委屈的小骞

“你们瞧瞧！代课老师都敢这么对我！我要给儿子转学！”

“您看您生这么大气干嘛呀！他就一外地来的！不懂事！”

即便身后办公室内的家长还在狂怒咆哮，两位老师也在使劲打圆场，可我的心思却早已不在这里了，一把搂住石恩鹏的肩膀把他也带了出来；然而，此刻我最担心的还是小骞，这小家伙本就在闹情绪，要是一气之下做出什么傻事，我该如何跟他家里人交代……

“老师！谢谢您！”石恩鹏刚一出办公室，就立刻放下了刚才那副桀骜不驯的模样，低着小脑袋对我说：“除了您，根本没人愿意相信我！”

“傻孩子！你从来没骗过我，老师为什么不相信你？”我对他微微笑了笑，对他说道：“同学也相信你，你看刚才小骞宁可得罪同班同学，也要说实话帮你。”

“……”

“那你现在可以帮帮老师吗？就当是为了小骞……”我继续搂着大九月的肩膀，穿过阶梯往楼下走，“老师担心张文骞想不开，咱俩分头找找吧，你去教学楼前面找，上传达室问问，看他有没有跑出校门！”

“好…那您呢？”

“老师去操场上找找！”我俩走到教学楼北门口，约好分头去寻小骞，“你要是看见他，就让他去我宿舍找我；这也快下课了，要是找了一圈没瞅见，下节课就自己先回教室上课。”

“嗯！好的！”

……

我赶忙从教学楼的南门走出来，穿过主席台，边四处寻找小骞的身影，边向操场上的学生询问，可问了一圈，学生们都纷纷表示刚刚没看到有人从教学楼跑出来。这可急坏了我，毕竟小家伙一开始并没参与到这场鸡飞狗跳的闹剧中来，是我考虑不够周全，提议拉他来做人证的；是我害了他，不顾及他的情况，强行把他推上了两难的境地，我可真是该死！现在可倒好，连人都找不到了，我也没了刚才跟那个混蛋家长叫板的气势，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架在火上烤得焦头烂额的野猪，刚才还张牙舞爪，现在却外焦里嫩……

“老师！…老师！…”就在我一筹莫展之时，大九月从操场西侧的小路绕了回来，一路狂奔，径直冲到我面前，“老师！…传达室大爷说了！他看见张文骞跑出校门了，好像往马路对面公园里去了！”他果然是个小运动员，即便是百米冲刺的速度跑过来，说话也气息顺畅，丝毫没受影响，抽烟什么的更是无稽之谈！

“好！好！…老师这就去找他！”终于有了点线索，我决定马上就去，反正早上前几节没有音乐课，孩子的安全第一，就算记我旷工我也认了，“辛苦你了！再麻烦你去跟他班主任说一声！然后就先回自己教室吧。”

“嗯！…”小家伙应了一声，就转身跑回教学楼里去了。其他老师都觉得难管的坏学生，却对我言听计从，说起来还真是荒唐可笑；说到底，除了学习学习再学习，有哪位老师真心了解过大九月的内心世界？有没有放下偏见，悉心听取过他的诉求是什么？青春期的叛逆男孩好似一块油盐不进的非牛顿流体，你越是用力揍他，他就会给你更强韧的反馈；他看上去又臭又硬，可心思却柔软细腻，唯有耐心深入，从内部瓦解，才有可能将坚硬的石头化作温润如白玉……

时间紧迫，以至于我都没按规定向领导汇报，就冲出了校门。我心里忐忑不安，生怕这一个月来好不容易跟小骞建立起的信任，一下子就被我这样鲁莽的决定无情推翻了；更怕给他带来不良的影响，让他从此放弃纯真与善良，过早学会成年的人那套处事之道，一套连我自己都感到窒息却又拿捏不定的生存法则。

安乐林公园，就在学校马路对面东北侧，是个颇有历史的地方，以前叫“安乐禅林”；虽说崇文区政府和文化局早在89年就认定了其历史古迹的地位，却因年久失修，早已显露破败之象，唯有墙上那块“文物保护单位”的铭牌和后来加盖的公园正门还在提醒人们稍稍注意下这闹市中的一小片绿洲。

可我并不是来休闲游园的，三步并作两步，穿过写着“安樂林公園”五个字的青石拱门，我焦急地四下寻找着小家伙；好在公园并不大，也早已过了老人们晨练的时间，只剩下三五个老人捧着什么气功大法一类的手抄本，聚在一起齐声朗诵着，都是些“修心向善，祛病消业”之类的鸡汤话。不一会我就在人烟稀少的公园角落，找到了正在低头抽泣小骞。他整个人蜷缩着坐在一条低矮的石头围栏上，胳膊环抱在小腿上，把小脑袋深埋在膝盖处，根本就没察觉我正悄悄靠近……

“小骞…对不起，是老师不好……”我坐在他身前，满怀愧疚。“是我错了！老师不该把你拉进来趟这滩浑水！”

“……”小家伙大概还在气头上，并没理我，而是扭动小屁股原地转了半圈，背过去继续一个人生闷气。

“小骞…请你原谅老师好不好？…”我不敢命令他立即跟我回去上课，毕竟这事因我而起，他并没做错什么；我起身蹲在他身旁，抬头仰视着伤心难过的小家伙，“老师知道你受委屈了…要打要骂就来吧，我绝不……”

我话还没说完，一顿雨点般的小拳头就落在我的肩膀和胸口上，频率虽快，我却明白小家伙并没使出全力，像他这样的半大小子，要是卯足了力气给我一拳，我不一定能招架得住。

“好好…打吧打吧，消消气……”一味的压抑情绪对他不公平，即便我是老师，也该给他个宣泄自己的地方。我起身搂住小家伙，任凭他在我胸口捶打，“哎呦我的小可怜，小脸都哭花了……”我细细观察着他，小家伙已经哭红了双眼，两只小拳头上的皮都破了，渗着些血，还沾着些像是树皮一样的碎屑；估计是刚才一气之下跑出来，对着公园里的大树一顿拳打脚踢才弄成这样。

“老师！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小哭包打累了，就停下来抱着我，把小脑袋扎进我怀里，呜呜呜地大哭，上气不接下气地抱怨道：“为什么…他们…都这么对我？…”

“小骞，你什么都没做错！”我胸前的外套混合着小家伙的泪水，拳头上的泥土，还有一点点血渍，“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老师不该叫你来办公室对峙…你是个敢说真话的好孩子！”

“老师您刚才也看到了，他们平时在背后就是这么说我的！”

“老师相信你！背后说坏话才是小人！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老师…您知道吗？我就怕同学说我不参加国庆活动，对班级没贡献……”虽然之前也跟小家伙聊过，但这次才算是我俩真正的第一次谈心，“我也知道他们训练挺累的…所以，上自习这三天，黑板都是我擦的，地也是我扫的，我也想多帮帮大家，可是……”

“小骞！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小家伙一直没说，就连我也没觉察到，每次下课铃一响，他的同学们就都急匆匆地赶去操场列队了，绝不会有人拖沓迟到；但我每次进来的时候，黑板总是干干净净的，唯一有时间擦黑板的，非他莫属，“这事我一定要让你们班主任和同学都知道！”

“谢谢老师……”小家伙终于肯抬起头来靠在我肩上，大口喘着气，努力调整呼吸，“今天的事…我不怪您！是王宇泽跟他爸找茬！…石恩鹏确实什么都没动！”

“嗯，老师也相信你们！”相比于那些享受了干净整洁的教室，却又在背后胡言乱语的学生，小骞才是那个在暗处默默付出的人，真正的无名英雄；甚至优于某些阳奉阴违只会耍嘴皮子却不做实事的成年人。他诚实又无畏，坚定且忠厚，这不正是学校该培养出的优良品格吗？我发自内心地欣赏他，甚至有些自愧不如，夸奖道：“你很勇敢！敢对他们说不！…就凭这一点！老师特别喜欢你！”

“……”小家伙听到我的赞美之词，带着泪痕的小脸上扬起一丝微笑。

“走吧…跟老师回去，去我那……”我扶着小家伙起身，“我给你打盆热水好好洗洗脸，洗完再回去上课。”

“嗯……”

“诶？…小骞……”我搂着小家伙走出公园向西行，正好路过市集，琉璃井东街路口内还有一家没收摊的早点铺，我担心他刚刚对着大树一顿拳脚相加，又在冰冷的石头上坐了那么久，难免又冷又累，就提议给他买点东西吃，“要不…老师先给你买点东西吃吧？喝点热的东西暖暖身子！”

小家伙不愿让我破费，起初还摇着小脑袋拒绝，在我的一再坚持之下，才同意坐下来吃碗馄饨，我又要了一屉小笼包，让他坐下安安稳稳地吃；小家伙也懂事极了，用筷子夹起第一个包子送到了我嘴边，要我必须先吃第一个。可他不晓得，虽是杭州人，但我特别讨厌吃醋，哪怕是一点点也会让我酸倒牙；看着在米醋中洗过澡还滴滴答答淌着醋汁的包子，和小家伙一脸执着的小表情，我最终还是决定为他破例，一口将包子整个咬进嘴里。

小骞这才笑出了声，拿起勺子左右开弓，一口包子一口馄饨地大吃起来。而我，默默嚼着被米醋浸润的包子，嘴里酸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可心里却像被灌了蜂蜜一样，无比甜蜜……

……

“张文骞！你怎么还在这吃东西？！”加餐快吃完了，小骞的班主任才不期而至，不问青红皂白上来就是一顿批评，“上课时间！你怎么能随便跑出学校？！”

“郭老师，是我让他吃的……”我用眼神示意小家伙，让他别在意班主任的话继续吃，“孩子刚才跑出来哭了半天，我怕他着凉，给他弄碗热汤喝。”

“高老师！您太惯着他了！”班主任却不以为然，仿佛一切都是小骞的错，还顺带着批评起我来，“您也是！学校早就三令五申不准学生私自外出吃东西了！这万一吃坏了肚子怎么办？！”

“这家早点挺干净的！我看主任也老跟这吃！”我一句话就把她怼了回去，谁不明白学校不准学生在附近吃东西最主要还是为了食堂盈利考虑；而且学校食堂嘛，大家都懂，食品安全肯定是没问题，但好吃不好吃就另当别论了，所以就连主任也会偶尔在学校附近的餐厅出没，“是是是！您说得对！我下次一定注意！”

“还有下次？！下不为例！”我刚刚顶撞了学校的大金主，现在又如此维护小骞，郭老师自然是很没面子，却又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对我发火，只好转身对小家伙撂下一句“别浪费时间！吃完了赶紧回去！”后，就径直转身往回走，完全没过问刚刚在公园发生了什么。

“嗯…郭老师您放心吧……”我看到班主任这个样子，心里自是为小骞鸣不平，“我待会帮他收拾收拾，亲自送他回去！”

“刚才的事，主任知道了！他正找我们呢！”

“好好好！那正好，我处理完马上就过去！”

“……”

少年强则国强，我真希望自己能多培养几个像小骞这样的优秀少年。他明辨是非，即便是自己受委屈也要坚持站在正义的一方；他淳朴善良，只是一面之缘就愿意帮助我这个与他本无瓜葛的代课老师。原本心中的犹豫一扫而空，我暗暗下了决心，就凭他今天帮我一次，我也一定会帮他帮到底，哪怕是跟同事领导闹僵，与整个体制对抗。我想明白了，如果帮了小家伙，我也许断送会自己的前途，但若置之不理，我势必要后悔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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