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陣子沒見，織子隱約感覺到殘鋒身上的缺口和小洞又變多了。公主殿下的提議也正是時候，方才交戰過的幾個人立馬又聚在一起，看著殘鋒「咬斷」織子的羽毛，整排金色緩緩消沒在淡紫刀背上。

決戰的不久前，大家才知道殘鋒原來具備活著的特性，它凹凸不平的缺口和嘴巴沒兩樣，可以將織子的羽毛給咬下來。在織子還沒辦法控制羽毛的情況下，這甚至是安全剪斷金羽的唯一辦法。

不過，殘鋒雖然平時聽話，卻往往咬斷羽毛之後不願意鬆口，僵持直到織子允許它吃下去。織子需要羽毛作為暗器使用，又無法說服殘鋒將斷掉的羽毛交給自己，一人一刀處於微妙的尷尬。

許久不見的今天當然也是如此。

「左手的羽毛已經讓你吃了欸……應該不需要吃這麼多吧……」織子無奈戳著殘鋒的刀身。現在他兩臂都沒了羽毛，涼颼颼的，不太習慣。

而咬著一排金羽的殘鋒靜靜躺在石頭上，置若罔聞。

發覺殘鋒「活著」的時候，波旬曾經開導織子將這把刀當作同伴來溝通——曉之以理、動之以情、誘之以利、脅之以威，誠如對待另一個生命。

可惜，經過了無數次測試，織子依舊沒能讓殘鋒好好聽話，凝視著這個和自己並肩作戰的夥伴，他只能無奈地輕聲嘆息。

其他人面對這場怪異的對峙，是束脛當先耐不住性子。

「我跟你說，一定是你這傢伙太像女人了，威懾力不夠。看好了，我只示範一次！」

「俺認為要先找到它的弱點，攻其不備才是……」

「織子，我可以淋熱水吧？」

「你們要對我的刀子做什麼啊！」

情勢很快陷入混亂，織子單薄的聲音無法勝過嘈雜的聲響，只見其餘三人圍著刀子一頓輸出，全無插手之力。

而令他自豪的夥伴殘鋒，一連挨了好幾下鋼鞭、被夜叉拽著甩來甩去、給車夫又是火烤又是水淋，那淡紫色的刀身卻是平滑依舊，更不忘緊咬著羽毛不放。

直到一旁的公主殿下又看不下去了。

「讓開。」

一句話讓束脛和車夫動作僵直，夜叉多遲疑了幾秒，隨即也迅速放下殘鋒。

只見雪娘輕巧向前一踏。這一腳，挾帶著猛然爆發的霜風撞向殘鋒，織子只感覺細碎的冰屑貼上自己顏面，馬上就意識到其他三人也和自己相同，不由自主向後退卻。

躺在石頭上的殘鋒震動起來，哐啷哐啷一連串響聲，一整排金羽同時脫離刀背。

雪娘緩步走到石頭前面，微微頷首瞪著殘鋒幾秒鐘。冰風霎時止息，周遭靜悄悄的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留下眾人沉重的後怕冉冉迴盪。

「……這樣不就好了。你是它的主人，結果連一把刀都控制不了。」

雪娘撿起一支亮金色的羽毛，朝著織子輕輕一彈。

這下子大家啞口無言，包含急急接住羽毛的織子。「嗯……謝謝公主殿下……」他苦笑，指腹順著羽毛的紋理，心中五味雜陳。

「好了就進來吧，我們上次說了等織子回來要開會的。」

車夫和夜叉灰著臉，加快腳步跟上走向妖洞的雪娘；束脛臨走前則是動作誇張地衝著織子翻了翻白眼，附帶一個意義不明的手勢，不曉得是在埋怨殘鋒，還是在偷罵雪娘。

織子只能笑而不答作為回應。

殘鋒就和魔妖們一樣，害怕公主殿下——而且只怕公主殿下。

這是目前控制殘鋒的唯一手段，如果總是依賴公主殿下，當然一點都不好。

不過，織子也嘗試過很多方式了，全都比不上雪娘的一個眼神。也不曉得這是該怪自己無能？還是殘鋒的脾氣貨真價實的倔強？

等雪娘從容離開，織子才暗自腹誹著走向石頭，拾起殘鋒和自己的羽毛。

風已經停了，他仍感受到殘鋒的刀柄持續微微發顫。殘鋒沒有臉，但這樣心有餘悸的反應也足夠了：織子忍不住想起剛到平安京的自己。

當時的他面對雪娘總是戰戰兢兢、不知所措，回想起公主殿下獨有的威壓和疏離感，織子會心一笑。

「辛苦你啦。」

他朝著殘鋒的缺口偷偷塞了兩根羽毛。

殘鋒的刀身戛然停止顫抖，蠕動著吞下金羽，速度比平常要慢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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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洞是魔妖們不定期聚會的地點，目的主要交換平安京內的情報、掌握不知火族的現狀和制定相對應的對策。

可當織子步入妖洞，卻遲來地意識到今天氛圍和以往不同。

波旬和妲姬不知何時已經等在裡頭，在波旬投來微笑的同時，妲姬也抬起右手微微擺動，笑瞇了眼。

除了他們倆之外，先一步進來的夜叉、束脛和車夫也在，幾個人對著洞口圍成缺了一口的小圓，圓心放著一些點心和注好的茶水。雪娘則罕見地沒有坐在巨大石椅上，而是縮起嬌小身子，也成為了圓圈的一部分。

若是平常，大家肯定在雪娘居高臨下的凝視中站得整整齊齊才對，為什麼今天會變成團康遊戲的陣型？

織子不自覺止步，疑惑挑眉。

「咦……？」

「織子小公子，我們等你很久了！」

「幹嘛站在那裡啊？快點過來啊！」

「等等、今天是不是不太一樣？」

「現在已經和不知火族達成協議了不是嗎？聚會也沒必要處理這麼多事情了。」車夫衝著織子微微一笑：「托你的福。」

「呃，但是……」

「廢話不要這麼多，過來。」雪娘總算發話，語氣強勢如常，聲音卻輕薄許多：「今天的聚會有其他目的。我們想聽聽你們那邊的事情。」

「實際上有更明確的目標就是了。」波旬柔聲說，沒有注意到雪娘朝自己瞪了一眼。

織子愣然看著眼前情景，那份充斥在周遭空氣裡的情緒，冉冉在他身邊籠罩。

妖洞內的光只有稀薄的燭火，既不穩定、也不明亮，然而此時此刻，他卻清楚看見了所有人的表情。

束脛在笑、車夫在笑、妲姬在笑、波旬在笑，夜叉的笑不好察覺，但那粗曠的五官間，亦能窺見柔和的曲線。

雪娘的口鼻埋在袖子裏，加上她過長的瀏海，織子幾乎只能看見她的一顆眼睛：緊緊地盯著自己，未露半分殺氣。

這是最真誠的、最和諧的，最溫暖而最令人無法自拔的畫面，眼角一熱，視線邊緣難以控制地微微模糊。

「還杵在那裡做什麼？」

「好了好了，我們可是都期待很久了！」

在車夫和束脛不耐煩的拉扯之下，織子總算從恍惚中回過神來。他連忙往臉上一抹，嘻笑著甩開兩人，主動將小圓的缺口補上。

然後波旬領頭舉杯：「恭賀織子萬事順利，平安歸來！」

「歡迎回家，織子！」

茶水澀中帶甜、口感溫潤，織子馬上就覺得這肯定是波旬泡的。隨著溫熱從舌尖擴散開來，他感覺自己的臉部終於毫不顧忌地舒展。

「為什麼波旬的茶水顏色不一樣？」

「是酒喔，要喝一口嗎？」

「……我還沒成年。」

「成年是什麼意思？」

「織子小公子，你今天才回來嗎？波旬說他也還沒見過你……」

「話說為什麼上次我被你呼喚的時候立刻就下場了？女人，你最好給我解釋一下……」

坐在織子正對面的雪娘小口啜飲著杯中茶水，對其他人的嬉鬧置若罔聞。織子看了她一眼，心想公主殿下肯定也有想問的事情，但討厭浪費時間如她也沒有緊咬不放，看來晚點再慢慢說就好了。

反正今晚還很長。

妖洞純黑的外壁融入夜色，靜靜地、穩穩地守護著洞內的紛亂歡笑。

此夜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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