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们就这样坐着。

谁都没有说话。

很久。

──────────────────────────────────────────────────

Part 9：少女的故事

又是新的一天。

不对——又是同样的一天。

自动贩卖机。公园长椅。商店街。河边。

他已经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了。

但每一次，他们都会走到河边。

每一次，夕阳都会把河水染成金色。

每一次，她都会坐在那里晃着腿，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大叔~今天换我讲故事吧~"

"……你有什么故事。"

"有哦~"

她的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我叫上野遥。十七岁。"

"……"

"爸妈不在了。车祸。"

她说得很平淡。

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家里有弟弟妹妹，双胞胎。小光和小优。他们那时候才五岁。"

"……然后呢？"

"然后就一个人照顾他们了呀~"

她笑了笑。

"每天早起做饭。送他们去幼儿园。然后去上学。放学了打工。下班了接他们。回家做晚饭。陪他们做作业。哄他们睡觉。然后自己做作业。睡觉。第二天再重复。"

"……"

"就这样~"

她晃着腿。

"很普通吧~"

"……不普通。"

"诶~哪里不普通~"

"一个人照顾两个孩子……"

"有什么呀~很多人都这样的~"

她的语气还是很轻松。

"叔叔婶婶会帮忙~同学们也很好~老师也会照顾我~"

"……"

"日子就这么过呗~没什么特别的~"

她仰起头，看着天空。

"上课。打工。回家。睡觉。"

"……"

"有时候会很困~困到站着都能睡着那种~"

"……"

"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睡一觉就好了~"

她转过头，冲他笑了。

那个笑容——

他见过很多次了。

很亮。很暖。

"就是这样~"

"就……这样？"

"嗯~就这样~"

她晃着腿。

"很无聊的故事吧~"

"……"

"没有什么波澜起伏~也没有什么大道理~就是每天重复而已~"

风吹过来。

她的头发在风中轻轻飘动。

"不过啊~"

"……"

"有时候晚上一个人的时候，会突然觉得~"

她停顿了一下。

"觉得什么？"

"没什么~"

她笑了笑。

"就是会发呆~想一些有的没的~"

"……"

"比如明天吃什么~"

"……"

"比如小光的画画得越来越好了~"

"……"

"比如小优最近又长高了~"

她晃着腿，看着河面。

夕阳在她脸上投下金色的光。

"之类的~"

"……"

"就是很普通的事~"

她的声音很轻。

"很普通的日子~"

他看着她的侧脸。

那张脸很年轻。

十七岁。

应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

应该是肆意挥霍青春的年纪。

但她——

"大叔~"

"……嗯。"

"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骗人~你的表情出卖了你~"

"……什么表情。"

"就是那种——"

她歪着脑袋想了想。

"心疼？大概是这种表情~"

"……你想多了。"

"是吗~"

她笑了。

"那就当我想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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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降临了。完完全全地降临了。天空变成了深蓝色，像是一块巨大的绒布盖在头顶。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先是最亮的那几颗，然后是稍微暗一点的，然后是更暗的，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直到整片天空都布满了星星。河水在夜色中变成了黑色，只有星光落在上面的时候，才会泛起一点银白色的波纹。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一闪一闪的，像是沉在水底的萤火虫。河堤上的草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里穿行。远处有人在放音乐，是一首很老的歌，旋律模模糊糊的，听不清歌词，只有节奏顺着风飘过来。蟋蟀叫得更响了，此起彼伏的，像是一场大合唱。有流星从天边划过，很快，一闪就没了，来不及许愿。夜风变凉了，带着露水的气息。河面上的雾气更浓了，一团一团地飘着，把对岸的灯火遮住了一半。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是弯弯的月牙，挂在天边，像是谁不小心遗落的一枚银钩。月光洒下来，在河面上铺开一条银白色的路，从这边一直延伸到对岸，好像真的可以踩着它走过去一样。

──────────────────────────────────────────────────

他们就这样坐着。

谁都没有说话。

很久。

很久。

少女突然开口了。

"大叔。"

"……嗯。"

"我们好像认识很久了。"

"……是吗。"

"嗯~有这种感觉~"

她晃着腿。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但和大叔在一起，有种很安心的感觉~"

"……"

"好奇怪吧~"

他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有这种感觉。

但他说不清楚为什么。

"大叔~"

"……嗯。"

"你和我讲的故事里的那个人很像。"

"……什么意思。"

"就是——"

她想了想。

"什么都自己扛着~不开口求助~撑着撑着，就不想动了~"

"……"

"我好像也是这样~"

她笑了笑。

"我们真像啊~"

"……谁和你像了。"

"明明就很像嘛~"

风吹过来。

她的轮廓在月光下有些模糊。

"大叔~"

"……嗯。"

"你会记得我吗~"

"……什么？"

"没什么~"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

"该回家了~"

"……"

"明天见~"

她冲他挥了挥手。

然后转身，往河堤下面走去。

白色的连衣裙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马尾辫在身后一晃一晃的。

他看着她的背影。

看着她渐渐走远。

看着她消失在夜色里。

"……明天见。"

他轻声说。

虽然他知道——

所谓的"明天"，不过是同样的一天的重复。

但至少——

他还能再见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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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完

第六章：夏蝉不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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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1：最后的河边

他们又坐在河边。

不知道是第几次了。

但这一次，有什么不一样。

空气很安静。蝉不叫了。风也停了。河水静静地流淌，没有一丝波纹。

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是世界的尽头。

少女坐在他旁边，晃着腿。

和往常一样。

但又不一样。

她的轮廓有些模糊。像是被什么东西擦过，边缘变得不那么清晰了。

他看着她。

她也在看着他。

"大叔。"

"……嗯。"

"今天的天气真好啊~"

"……是吗。"

"嗯~"

她仰起头，看着天空。

夕阳把云染成了金色。

"大叔。"

"……嗯。"

"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什么话。"

她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晃着腿，看着河面。

很久。

"大叔啊~"

她的声音很轻。

"你知道吗~外面有人在等你哦~"

"……外面？"

"嗯~这个地方的外面~"

她转过头，冲他笑了。

"有人一直在外面等着~等你回去~"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没关系~不用明白~"

她晃着腿。

"只要知道就好了~"

"……"

"大叔~"

"……嗯。"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那些关于累啊、想休息啊之类的~"

"……记得。"

"那些都是真的哦~"

她的语气还是很轻松。

"但还有一些事情，我没有告诉你~"

"……什么事。"

"比如——"

她停顿了一下。

"比如那天发生的事~"

"那天？"

"嗯~就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天~"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天~有什么东西冲过来~我愣在那里，动不了~"

"……"

"然后有人把我推开了~一个大叔~不认识的大叔~"

她晃着腿。

"然后那个大叔就倒下了~"

"……"

"再然后——"

她的声音变得更轻了。

"再然后，我就在这里了~"

"……"

"看着那个身体站起来~看着它走路、说话、笑~"

"……"

"但里面的人不是我了~"

风吹过来。

她的头发在风中轻轻飘动。

但那头发——好像有些透明。

"大叔~"

"……嗯。"

"你一直在责备自己吧~"

他没有回答。

"觉得是自己害死了我~觉得是自己抢走了我的身体~觉得自己是个罪人~"

"……"

"所以才会一个人扛着~一个人发呆~一个人往下沉~"

"……"

"我都看到了哦~这一年，我一直在看着~"

她转过头，看着他。

眼睛很亮。

像星星一样亮。

"但你错了，大叔~"

"……"

"那天，是我选择让你活下去的~"

他愣住了。

"什么……"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她晃着腿，语气还是很轻松。

"可能是因为你冲过来救我的那一刻，我觉得——这个人，应该活下去~"

"……"

"可能是因为我太累了，刚好有个机会可以休息~"

"……"

"也可能只是一瞬间的念头，没什么理由~"

她笑了。

"反正就是这样~"

"……"

"所以啊，大叔~"

她的声音变得认真了一点。

只是一点点。

"不要再责备自己了~"

"……"

"你没有害死我~"

"……"

"你只是接住了我扔给你的东西~"

风吹过来。

很轻。很凉。

带着夏天傍晚特有的气息。

"小光和小优……他们还好吗~"

"……很好。"

"那就好~"

她笑了。

"替我照顾好他们哦~"

"……"

"还有——"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

"外面那些人~"

"……什么人。"

"等着你的那些人~"

她转过身，面对着他。

夕阳在她身后，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

"他们很担心你哦~"

"……"

"所以——"

她冲他笑了。

最后一次。

"该回去了~大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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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2：十字路口

然后，世界变了。

没有任何过渡。

没有任何预兆。

就像是有人突然换了一个频道。

他站在一个十字路口。

不是河边。

不是公园。

不是商店街。

是一个十字路口。

很熟悉的十字路口。

他见过这个地方。

在很久很久以前。

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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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鸣震耳欲聋。夏天的热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像是一层看不见的膜，怎么都撕不掉。空气里弥漫着柏油马路被太阳晒软的气息，那种焦糊的、发烫的味道，混杂着远处炸物的油烟，混杂着排水沟里隐隐约约的腐臭，混杂着汗水蒸发后留下的酸涩。天空是那种刺眼的蓝，蓝得太过分了，蓝得让人睁不开眼睛，蓝得像是要把人吸进去。云很白，白得像是棉花糖，一团一团地堆在天边，纹丝不动，好像被钉在那里了一样。红绿灯在头顶闪烁，红色，红色，红色，那个红色太亮了，亮得刺眼，亮得像是在警告什么。路边的电线杆上贴满了小广告，五颜六色的，被太阳晒得褪了色，纸张卷起了边，有几张被风吹得啪嗒啪嗒响。有一只乌鸦停在电线上，黑色的羽毛在阳光下泛着油光，它歪着头，用那只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下面的路口，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人行道上的地砖裂开了几条缝，缝隙里长出了杂草，顽强地绿着，有一株还开了花，小小的，黄色的，在热浪中微微颤抖。斑马线的白漆剥落了一些，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被无数双脚踩过，被无数个轮胎碾过，变得坑坑洼洼。空气在热浪中扭曲，远处的景物变得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水，像是隔着一层玻璃，像是隔着一层——梦。一切都很慢。一切都很静。一切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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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马路中央。

马尾辫。白色连衣裙。

和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

有一辆卡车正在冲过来。

他想喊。

喊不出来。

他想跑过去。

脚钉在原地。

身体动不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卡车越来越近。

发动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轮胎碾过地面的声音像是野兽的咆哮。

但时间——

时间慢下来了。

慢得像是一帧一帧地播放。

他看到卡车的车头。看到挡风玻璃上反射的阳光。看到车轮卷起的灰尘。看到司机惊恐的脸。

一切都在慢动作里推进。

但周围的环境——

周围的环境在加速。

云在飞快地移动。太阳在飞快地西沉。天空的颜色在飞快地变化，从蓝变成橙，从橙变成红，从红变成紫。影子在飞快地拉长，又飞快地缩短。路边的行人像是被按了快进键，一闪一闪地掠过。

只有他和她。

只有那辆卡车。

在这个扭曲的时空里，慢得像是永恒。

少女转过头。

看着他。

在笑。

嘴唇在动。

他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该回去了——"

好像是这样。

"他们在等你——"

好像是这样。

"活下去——"

好像是这样。

然后她走过来。

一步。

两步。

三步。

卡车越来越近。

她越走越近。

时间越来越慢。

她走到他面前。

伸出手。

按在他胸口。

很轻。

很温暖。

"大叔~"

这一次，他听清了。

"我赢了哦~"

然后——

她用力一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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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3：下沉

他向后倒去。

不对——

是向下。

向下沉。

越来越深。

越来越暗。

他看着上方——那个十字路口在远去，变成一个小小的光点，越来越远，越来越暗。

他在下沉。

往深渊里下沉。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冰冷的。寂静的。

什么都看不见。

什么都听不到。

只有下沉的感觉。

无尽的下沉。

他想起了那间房间。

发黄的天花板。

角落里的酒瓶。

扣着放的相框。

那种"什么都不用想"的感觉。

那种"就这样沉下去也不错"的念头。

多舒服啊。

就这样沉下去。

一直沉下去。

永远不用醒来——

然后，有什么东西在拉他。

不是手。

不是绳子。

是一种力量。

很微弱。

很温柔。

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用一根看不见的丝线，轻轻地、轻轻地牵着他。

那力量不强。

甚至可以说很弱。

他只要稍微挣扎一下，就能挣脱。

但他没有。

因为那力量——

很熟悉。

像是……

像是她。

不是那个少女。

是另一个她。

那个……

那个他想不起来脸的人。

那个留下一封信就离开的人。

那个……他一直在等的人。

他停止了下沉。

或者说——

他开始上升了。

很慢。

很轻。

像是一片羽毛，在水中慢慢浮起。

那根看不见的丝线在牵引着他。

一点一点。

一点一点。

往上。

往光的方向。

他抬起头。

那个光点——

不是在远去。

是在靠近。

越来越亮。

越来越近。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下沉。

但其实——

他一直在上升。

那个看起来像深渊的方向，其实是天空。

那个看起来像天空的方向，其实是深渊。

她把他推向了"上面"。

推向了光。

推向了——

回去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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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4：外面

——梦境之外——

保健室里。

遥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三天了。

整整三天。

她就这样躺着，像是睡着了一样。

但不是睡着。

香织知道。

那是一种比睡眠更深的状态。

灵魂陷入了某个地方，出不来了。

"还是没有变化吗？"

悠川真站在窗边，问。

他两天前刚从老家赶回来。

本来只是处理一些私事，结果半路接到消息——遥出事了。

"没有。"香织摇摇头，"我尝试过介入她的梦境，但……"

"但什么？"

"太脆弱了。"

香织的眉头紧锁。

"那个梦境……不像是普通的梦。更像是……一个很精密的结构。很脆弱，但又很复杂。"

"能进去吗？"

"能。但如果我们强行进去……"

她停顿了一下。

"可能会损伤她的灵魂。"

悠川真沉默了。

彩音坐在床边，握着遥的手。

"那怎么办……"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就这样看着她……"

"我不知道。"

香织很少说这句话。

673年的人生里，她见过太多太多的东西。

但这一次，她真的不知道。

"只能等。"她说，"等她自己醒过来。"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

然后——

悠川真突然抬起头。

"你们感觉到了吗？"

"什么？"

"有什么东西……在动。"

香织愣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感知着什么。

片刻后，她睁开眼睛。

眼神里有些惊讶。

"有一股力量……"

"什么力量？"

"我不知道。"香织摇摇头，"很微弱，但……一直在那里。"

"在做什么？"

"在……牵引。"

香织看着遥的脸。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把她的灵魂往回拉。"

"是我们吗？"

"不是。"

香织很确定。

"不是我们。是……别的什么。"

"什么？"

"不知道。"

香织再次摇摇头。

"但那股力量……很温柔。"

她看着遥的脸。

遥的表情很平静。

不像是被困住的人。

更像是……

正在回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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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

"姐姐还没醒吗？"

小优的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

彩音站起来，走到门口。

门外站着两个小孩。

小光和小优。

遥的弟弟妹妹。

他们已经在这里守了两天了。

第一天是香织去接的他们。

告诉他们姐姐生病了，需要休息。

没有说太多。

只是说姐姐很快就会醒。

但两天过去了。

姐姐还是没有醒。

"再等一下。"彩音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点，"姐姐只是太累了，睡得比较沉。"

"真的吗？"

小优的眼睛红红的。

"真的。"

彩音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姐姐很快就会醒的。相信我。"

"那……我们可以进去看看吗？"

小光的声音比妹妹沉稳一些，但也能听出隐藏的担心。

"可以。但要小声一点，不要吵醒姐姐。"

两个小孩轻手轻脚地走进去。

站在床边。

看着遥的脸。

"姐姐……"

小优伸出手，握住遥的手指。

"快点醒过来……"

小光没有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紧紧地抿着嘴。

彩音看着他们，心里有些酸。

这两个孩子——

他们不知道真相。

不知道躺在床上的这个人，其实不是他们的姐姐。

但他们的担心，是真的。

他们的眼泪，是真的。

这一年来，那个大叔——

确实把他们照顾得很好。

好到连她这个外人都能感觉到。

"走吧。"

悠川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让他们单独待一会儿。"

彩音点点头，跟着他走出了保健室。

门轻轻关上。

留下两个孩子，守着他们的"姐姐"。

──────────────────────────────────────────────────

走廊里——

"叔叔阿姨们怎么办？"

彩音问。

"什么叔叔阿姨？"

"遥的亲戚。"香织说，"已经有人得到消息了。说是要来探望。"

"怎么处理？"

"让他们来吧。"

悠川真说。

"什么？"

"让他们来。"他重复了一遍，"遥不是一个人。她身边有很多人关心她。虽然她一直在逞强，一直不愿意麻烦别人……但这些人一直都在。"

"可是我们——"

"我们也在。"

悠川真看着保健室的门。

"她醒过来的时候，要让她看到——她不是一个人。"

香织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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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

遥的叔叔婶婶来了。

花店的阿姨来了。

肉店的老板来了。

便当店的奶奶来了。

商店街上认识遥的人，陆陆续续地来了。

他们带着水果、带着点心、带着担心。

挤在保健室外面的走廊里。

"遥那孩子怎么样了？"

"听说晕倒了？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我就说让她少打点工，她不听……"

"还好吗？什么时候能醒？"

声音嘈杂。

但都是关心。

悠川真和香织应付着这些人。

说着"她只是太累了""很快就会好的""谢谢你们的关心"之类的话。

彩音在一旁帮忙。

给大家倒水、递点心、维持秩序。

小光和小优被叔叔婶婶抱在怀里。

婶婶一边抹眼泪一边说："这孩子，什么都不说，一个人扛着……"

叔叔叹气："像她妈妈。"

"等她醒了，我一定要好好骂她一顿……"

保健室外面乱糟糟的。

但保健室里面很安静。

遥还是躺在那里。

一动不动。

但她的嘴角——

好像微微上扬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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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5：醒来

光。

刺眼的光。

她睁开眼睛。

天花板。

白色的天花板。

不是发黄的、布满裂缝的天花板。

是白色的。干净的。

保健室的天花板。

"——醒了！她醒了！"

有人在喊。

是彩音的声音。

"遥！遥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有人在摇她的肩膀。

是香织。

她眨了眨眼睛。

视线慢慢聚焦。

彩音的脸。香织的脸。

两张担心得快要扭曲的脸。

还有——

门口挤着的一堆人。

叔叔婶婶。

花店阿姨。

肉店老板。

还有好多她认识的、不认识的脸。

所有人都在看着她。

所有人的眼睛里都是担心。

"……"

她张了张嘴。

喉咙干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我睡了多久？"

"三天！"彩音的眼眶红了，"你昏迷了三天！我们怎么叫都叫不醒你——"

"三天啊……"

遥的声音沙哑。

"那打工的班谁顶的……"

"你都这样了还想着打工！"

彩音捶了她一下。

"店长说不用担心！有人顶！"

"哦……"

遥的视线扫过门口的人群。

看到了叔叔婶婶。

看到了花店阿姨。

看到了肉店老板。

看到了便当店奶奶。

看到了很多很多人。

"……你们怎么都来了。"

"废话！"婶婶挤进来，一边抹眼泪一边骂，"你这孩子，出了这么大的事也不告诉我们！一个人扛着像什么样子！"

"就是！"花店阿姨也挤进来，"平时让你多休息你不听，现在倒下了吧！"

"下次再这样，看我不揍你！"

"小光和小优哭了好几次了你知道吗！"

"还有你叔叔，急得一宿没睡！"

声音乱糟糟的。

责备的、担心的、心疼的，混在一起。

遥看着他们。

看了很久。

"……谢谢。"

她的声音很轻。

"谢谢你们来看我。"

"谢什么谢！"

婶婶又抹了一把眼泪。

"快点好起来才是正经的！"

遥笑了一下。

然后她看到了床边站着的两个小身影。

小光和小优。

小优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很久。

小光的脸紧绑着，努力装出一副"我才不担心"的样子。

"姐姐……"

小优扑过来，抱住她。

"姐姐你终于醒了……"

"嗯。"

遥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姐姐没事了。"

"你骗人……你明明睡了好久……"

"是有点久哈。"遥的声音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调调，"做了个很长的梦。"

"什么梦？"

遥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小优的脸。

那张脸——

和梦里的那个人，有几分相似。

"……一个很好的梦。"

她说。

"有一个人……教了我很多东西。"

"什么东西？"

"比如——"

她笑了一下。

"比如，不要一个人扛着。"

"姐姐以前就是一个人扛着！"小优控诉道，"每次问你累不累，你都说不累！"

"是是是，我的错。"

遥揉着她的头。

"以后不会了。"

她抬起头，看向门口的人群。

看向那些担心她的人。

一直都在的人。

"以后……不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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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渐渐散去。

叔叔婶婶带走了小光和小优。

说好明天再来看她。

花店阿姨留下了一束花。

肉店老板留下了一包肉。

便当店奶奶留下了三盒便当。

保健室里终于安静下来。

只剩下社团的几个人。

悠川真。香织。彩音。

还有刚赶到的悠川夜。

"……我做了一个梦。"

遥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破碎的玻璃。

"很长的梦。有一个人……我们一直在聊天……"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那孩子……原来一直在那里……"

"……"

"一直在看着我……"

"……"

"然后她……"

哭得说不下去了。

彩音扑过来抱住她。

香织站在旁边，轻轻拍着她的背。

悠川真站在窗边，没有说话。

悠川夜站在他身边，也没有说话。

她就这样哭着。

像一个真正的十七岁少女一样哭着。

把这一年积攒的眼泪全部哭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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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哭了多久。

眼泪终于停了。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够丢人的。"

"才不丢人。"彩音的眼睛也红红的，"哭出来才好。"

"……"

遥看着天花板。

"……所以我才讨厌女人啊。"

"什么？"香织愣了一下。

遥苦笑。

"什么都不说，自己决定好了，就走了。"

"……"

"和那家伙一样。"

她没有说"那家伙"是谁。

但没有人问。

"擅自决定什么是'为对方好'。"

"擅自牺牲。"

"留下的人怎么办，从来不考虑。"

她闭上眼睛。

"不过……"

"……"

"谢谢你啊。"

"我会好好活下去的。"

"带着你的份。"

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窗外的蝉鸣声，隐隐约约地传进来。

已经是夏末了。

蝉鸣不像盛夏时那么响亮。

有些疲惫。

有些慵懒。

像是唱完了最后一首歌，准备谢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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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6：碎片

"对了——"

香织突然想起什么。

"遥，你身上……"

"嗯？"

遥低头看自己。

然后她看到了。

她的胸口。

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淡淡的。柔和的。像是月光凝成了固体。

她伸手去摸。

那光芒从皮肤里渗出来，慢慢凝聚成一个形状。

是一块碎片。

很小。

只有指甲盖那么大。

但很漂亮。

像星星的碎块。

像被打碎的水晶。

像——

像夏夜里最亮的那颗星，碎成了一小片，落在她掌心里。

"这是……"

"法则碎片。"香织的眼睛亮了起来，走近仔细端详，"天道法则碎片。"

"在我身上？"

"应该是……"香织皱起眉头，思考着，"应该是那个孩子留下的。她的灵魂残留在这具身体里，和碎片融合在一起……"

"……"

"她用这块碎片的力量，维持着梦境。维持着那个'无尽的夏天'。"

悠川真从窗边走过来，看着那块碎片。

"很漂亮。"

他说。

"像星星的碎块。"

遥看着掌心里的碎片。

它在发光。

淡淡的，柔和的，像是在呼吸。

那光芒很温柔。

很熟悉。

像是……

像是她的笑容。

"她……"

"碎片已经被消耗过了。"香织的声音很轻，"残留的能量不多了。"

"……"

"但足够回收。"

遥看着那块碎片。

它真的很漂亮。

像星星。

像她的笑容。

像那个夏天傍晚，夕阳在河面上洒下的金色光芒。

"……"

她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

看着那块碎片在她掌心里轻轻闪烁。

然后，碎片开始消散。

从边缘开始。

一点一点地化成光点。

像是星屑。

像是萤火虫。

像是夏夜里飘散的蒲公英绒毛。

光点飘起来。

越来越高。

越来越远。

穿过天花板。

穿过屋顶。

回到那片天空里去。

回到这个世界里去。

遥看着那些光点消失。

一直看着。

直到最后一点光芒也融入了阳光里。

"……再见了。"

她轻声说。

Part 7：结尾

九月。

开学第一天。

遥走在上学的路上。

阳光很好。

风很凉。

蝉鸣已经很淡了。

她走到那个十字路口。

停下脚步。

以前她会绕路。

每一次经过这里，她都会绕路。

不想看到这个地方。

不想想起那个晚上。

但今天——

她没有绕路。

她站在路口，等红灯变绿。

绿灯亮了。

她走过去。

一步一步。

走过那条斑马线。

走过那个她曾经倒下的地方。

走到对面。

然后她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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