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

　　“你泡得可真久啊，祭典还在进行吗？”

　　“...没问题。”

　　“...这、这样啊。”

　　从浴室回来的大地，不知为何显得异常安静。

　　不，与其说是安静，不如说感觉像是在生气。

　　比平时更加面无表情，甚至到了连相处已久的我都无法完全读懂他情绪的程度。

　　大地生气的时候，无一例外都会变得沉默寡言，虽然平时话也不多，但这种时候会尤为惜字如金，简直和台机器一样。即便如此，通常还是能感觉到他在生气，面无表情之中也多少有些细微的变化。

　　这次却...

　　走到玄关外，我偷偷地小声问大地：

　　“发生什么事了吗？”

　　在伯父面前有点难以开口，在这里压低声音应该能听到吧。

　　我问完，大地只是沉默地望着前方。

　　他无视了我，继续往前走，我只好小跑着跟上去，走在他旁边。

　　这种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放任不管，直到他心情好转。

　　继续追问估计也不会告诉我，通常过一天他就会恢复正常，所以也从来没闹大过。

　　但是，现在正要一起去祭典，气氛这么僵真的好吗？

　　一边想着这些，一边偷偷瞥了几眼身旁的大地，趿拉着凉鞋，暂且继续走在他身边。

　　“好凉快啊——”

　　“...”

　　这话并非出于客套。

　　只是真的感觉夏夜格外凉爽，刚洗完澡的我不禁脱口而出。

　　大地依旧沉默着无视我。

　　明明是他邀请我来祭典的，要是就这么带着这种怪异的气氛过去，只会让心情更糟吧？

　　“啊——真是的，太无聊了！话说，是谁提议要来祭典的来着？...连浴衣都特意准备好了，兴致勃勃的，你好歹给点反应啊。”

　　我这么一说，大地猛地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握紧拳头，僵在原地。

　　“你生气了吗？”

　　是遇到了什么特别讨厌的事吗？浴室里有虫子？还是滑倒撞到头失忆了？啊，我知道了！是不是我吃了你的布丁？

　　我半开玩笑地说着，想像平时一样笑着糊弄过去，凑到大地面前“嘭”地跳出来。

　　却看到大地眉头的紧锁程度，是我从未见过的。

　　咬紧牙关，瞪着我。

　　野兽般的瞳孔，在月光映照下闪烁着红光。

　　让我想起不久前的那个夜晚。

　　不同的是，这次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怒意。

　　强大的威压感让我腿一软，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不明白为什么，只觉得浑身无力，下意识般地脱力了。

　　我睁大眼睛，嘴巴半张，额头渗出大颗汗珠。

　　大地紧紧闭上眼睛，更加用力地握紧拳头，咬住了嘴唇。然后慢慢睁开眼，深深吸了口气，用有些沙哑、低沉的声音喃喃道：

　　“...没什么。去祭典吧。”

　　“...哦、哦...”

　　显然不可能是“没什么”。

　　大地最终也没有告诉我他生气的理由。

　　之后也一直沉默着，走到了祭典会场。

　　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和平。

　　找些不痛不痒的话题，恰如其分地附和，一起吃刨冰，抱怨章鱼烧太烫，然后相视而笑...做着和往常一样的事，感觉却和往常完全不同。明明平时就算有不快、不安或者在意的事，只要我们想说，就可以说的。

　　但那天，完全没有。

　　怎么说呢，感觉两个人都不够坦率。

　　两个人都给自己的心蒙上了一层布。

　　再次戴上那副为了讨好他人的假面具，甚至没想过去掩饰它的存在。大地也反常地，刻意提起些家乡的话题，或者对我的话过分地高声附和。

　　我借口去厕所离开了一会儿，假装迷了路，好躲开大地，但回到石垣边时，大地依旧坐在那里，低着头在思索着什么，完全没有注意到我的失踪的样子。

　　约定好会出现的风夏小姐，最终也没有来。

　　即使我撒谎说迷路了，大地也只是轻轻笑了笑说：

　　“这样啊，那可真够倒霉的。”

　　我也回以笑容，内心的感受截然相反。

　　在来祭典之前，那条没有路灯的狭窄田间小路上...

　　他露出的那个表情，到底算怎么回事？

　　为什么大地明明在生气，要装作没生气的样子？

　　我好害怕...

　　好不安...

　　好孤单...

　　但我还是掩饰着，挤出了笑容。

　　因为我已经决定，至少最后要开开心心地度过...

　　这次祭典，将会成为我们最后的回忆...

　　开心一点吧...

　　笑一个吧，大地...

　　——————

　　“好了，行李就这些了吧。”

　　“...嗯。”

　　“...话说回来，真亏他们能给我们这么多米和东西啊。真羡慕你家。”

　　“...是啊。”

　　“...”

　　次日，大地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态度，我也继续装作不在意，把从大地老家收到作为礼物的米、蔬菜等东西塞进车后座，喘了口气。

　　回到家后，我打算跟大地谈谈那件事。

　　心里还略有不快，但比起和大地的短暂矛盾，我更害怕和大地分开。

　　“你先上车等着，我跟爸妈说几句话。”

　　“好的。”

　　大地说完便转过身离开，我则坐进车里摆弄起手机。

　　说起来，我还没更新SNS呢。

　　从来没有连续三天不更新，所以稍微多了些评论。有人说没更新好寂寞，还有人猜测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我瞥了一眼车窗外的老家，望向通往起居室的缘廊玻璃拉门。

　　大地正难得地正襟危坐，端坐在父母面前。

　　他们在聊什么呢？

　　有点在意，但还是先为了更新SNS拍起了照片。

　　另一边，大地...

　　————

　　“...我喜欢昴。”

　　“...”

　　“哈、哈啊？你说什么呢？那孩子是男的吧？别开这种玩笑啊。”

　　听到我的话，父亲沉默地皱起眉头，母亲则明显慌乱起来，视线在我和父亲之间来回游移。

　　我对母亲的话深深叹了口气，明确地否定了她。

　　“不是玩笑。我爱他，打算和他共度余生。”

　　“你、你这个家伙啊...”

　　母亲说着，有气无力地瘫坐下去。

　　听到我认真的语气，她明白了我的确没在开玩笑，脸上露出失望的神情，眼角含泪。

　　那表情，和那时——

　　我被传谣说强奸了风夏时一模一样。

　　是那张让我不再信任他人，甚至让我觉得连家人都无法相信的表情。

　　“开、开什么玩笑！你们俩都是男的啊！孩子怎么办？两个男人是生不了孩子的！再说了，不管你们是不是在交往或者有那种打算，反正又不能结婚！因为这不‘正常’啊！？”

　　“...”

　　对母亲的话，只是悲伤地垂下眼，没有反驳。

　　会被失望，会被反对，这些我早就知道了。

　　但是，被亲生父母当面说“不正常”，实际感受到的冲击还是相当强烈的。

　　无论做了多少心理准备...

　　无论多么严阵以待...

　　不被父母认可，真的是一件非常痛苦而悲伤的事啊。

　　“你打算怎么办啊！会被周围人说闲话的！？两个男人一直住在一起，肯定会很显眼啊！你再好好想想！新闻里都播了，男的和男的不能结婚，就算住院了也不能探视。还不止这些，万一出了什么事死了，也不能进同一个墓。你们不会被任何人认可，会像孤家寡人一样被对待的...这样你也愿意吗！？”

　　“...我有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顶什么用，世道可没那么好混。听我一句劝，回来吧！然后和青梅竹马的风夏也好，谁也好，结婚吧！一起生活！只要你愿意，家里有的是田地！生儿育女，普普通通地生活不好吗！你难道不想让我们看看孙子吗！”

　　普通...

　　确实，如果我想普通地生活，大可以回到老家，继承家业当个农民，悠闲度日。即使不是风夏，也可以和父母擅自决定的相亲对象结婚、生子。

　　然后就这样，和父母进同一个墓。

　　那里会有妻子、孩子、孩子的孩子、子子孙孙，代代埋葬在那里...

　　而那里，唯独没有昴。

　　只有昴...

　　不能在我身边长眠...

　　他几乎和家人断绝了关系，一点联系都没有。

　　说起家里的事，他总是笑着的，但那时昴的脸上，曾闪过一种，仿佛看透了一切似的...

　　没有悲伤，也没有愤怒。

　　只是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

　　那样的表情。

　　无论怎么用笑容掩饰...

　　无论怎么插科打诨...

　　一直、一直注视着他表情的我，注意到那个表情时，我的心...

　　觉得那是多么、多么悲伤的表情啊...

　　所以我当时在心里发誓。

　　我...

　　至少我...

　　要陪在昴的身边。一直和他在一起。

　　无论世间接不接受...

　　无论世界认不认可...

　　直到意识消弭于世的最后一刻...

　　我都要和昴在一起。

　　即使我们死后依然不被认可，被迫分开埋葬...

　　我的心、我的灵魂...

　　也会永远和昴在一起。

　　为此，在我活着的这短暂一生中...

　　至少在这短暂的人生中，要一直...

　　和昴在一起。一定要坚持下去。

　　惟有死亡，可以把我们分开。至死方休。

　　“...抱歉，妈，不管您说什么，我都不会改变主意...如果你们对我的决定不满意，就算和我断绝亲子关系也没关系。”

　　“你、你...！说什么胡话...！”

　　“...我爱昴...无论是风夏，还是其他任何人，都绝对无法改变我的这份心意...我特意这个时候回来，本来就是为了向你们二老表明这个决定...我大概再也不会回到这里了。”

　　“你这个孩子，为什么...为什么总是这么任性！当初要去东京的时候也是！擅自决定升学的学校、住处...为什么你就不能稍微听点父母的话！！为什么非要这么不孝！！”

　　“光子！！你给我适可而止！！”

　　咚——！

　　一声，桌子被猛地一拍，巨大的声响在屋内回荡。

　　父亲用尽全力捶了桌子，一瞬间屋内的空气仿佛都被他震慑住而凝滞了。

　　“你、你...！你也说说他啊！我是担心这孩子！”

　　“这是他自己决定的事！儿子是儿子，但也是独当一面的大人了！是个男子汉了！！我们没资格插嘴！！他的人生是他自己的！男人一旦下定决心的事，女人少插嘴！！”

　　“你、你...！”

　　父亲以从未有过的可怕架势喝止母亲，看到那副骇人的样子，连母亲也像被抽走了力气般，无力地嘟囔着。

　　父亲用依旧凶狠的目光注视着我，然后平静地、确认般的低声问道：

　　“你不会后悔吗？”

　　“不后悔。”

　　“真的吗？”

　　“不后悔。”

　　“看来你是真的没有迷茫了。”

　　“这是当然的。”

　　说到这个份上，父亲深深地叹了口气，再次看向我。

　　“...孩子啊，绝对不要做让那孩子伤心的事。还有，别灰头土脸地回来，这种事绝对不许。本来就不被周围接纳了，一定要守住属于自己的东西。好好支撑起你自己的意志...那样的话，随时都可以回来...这里是你的家。家人就是要进同一个墓的。你和那孩子，都是我们的家人。对吧？”

　　“...爸...”

　　父亲说到这个份上，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是我出生以来从未见过的、无比温柔的笑容。

　　我向父亲深深鞠了一躬，起身准备离开房间。

　　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轻轻回过头看了他们一眼。

　　“...那，回头见。”

　　“哦。路上小心。”

　　“...真是拿你们没办法...你们父子俩...都这么固执...”

　　说完这些，便离开了家。

　　母亲到最后似乎也无法接受，但我看得出她那表情纯粹是出于担心。

　　终于，能无所保留地向父母表达自己的想法...

　　虽然感到痛快，但问题并未完全解决。

　　我坐进驾驶座，看到昴正玩着手机，懒散地深陷在座位里。

　　他问道：“哦？总算回来了。聊了什么？”

　　我只是敷衍道：“没什么，就是闲聊。”然后发动了引擎。

　　————

　　——和大地只是...合租的室友而已...最多算朋友吧。

　　——我打算不久之后就解除合租...

　　——虽然还没跟他说...

　　——等明天，回了东京...近期内，会跟他说的。

　　——我希望他在故乡幸福...

　　——对他来说是住惯了的地方吧？

　　——那样肯定更好...于他而言。

　　昨夜昴的那些话，在脑中回响。

　　对昴来说，我只是朋友吗？

　　对昴来说，我只是个合租的室友吗？

　　我一直以为，我的心意早已传达。

　　日常的小动作，明明饱含爱意，明明绝对不是普通关系所能达到...

　　结果根本没传达到，对昴而言，我仅仅是个合租室友而已。

　　原来一切，都是我的自作多情。

　　不由得自嘲地苦笑。

　　的确，为了压抑住内心深处沉睡的黑色兽欲，我刻意不对昴坦率地表达心意，只希望通过行动来表示。

　　这算借口吗？我不明白。

　　无论如何，事到如今也行不通了。

　　可是，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至今仍找不到答案。

　　如果我坦率表达心意，而昴没有回应的话，我大概会把昴关起来，监禁一辈子吧。

　　反过来，即使昴回应了我的感情，我恐怕也无法抑制自己的兽欲，会将他侵犯得体无完肤。

　　所以我才一味地，不诉诸言语，费尽心思用各种实际行动来表达爱意。

　　虽然没有发展到发生关系，但总觉得这比出手侵犯、伤害昴要好得多，一心想要维系真挚的关系。

　　难道这错了吗？难道出发点从一开始就错了吗？

　　明明知道后果会很糟糕，是不是当初就该对昴下手才好？

　　感到自己正一步步被逼入不愿看到的境地，焦躁感与日俱增。

　　恨自己不争气...

　　对这胆怯感到怒不可遏...

　　结果，在去祭典的路上，我吓到了昴。

　　我本无意那样，但自从昴说出“只是朋友”、“要解除合租”那种话后，心底涌出的兽欲便难以抑制，自然而然地流露在脸上。

　　——才不是朋友...！

　　我想这样大喊。

　　——我绝不允许...！

　　如果同居无法继续，那索性...

　　回到东京就把昴关起来。

　　然后在那身体上，尽情地宣泄、直到他理解我怀揣着多少邪念为止，毫不留情地灌输给他，让他彻底明白，我的爱意...

　　——我这样想着。

　　但是，一看到昴害怕的表情，我便猛然惊醒，像往常一样，勉强将心中的兽欲压抑下去。

　　不行。

　　做不到...

　　不能做那种事。

　　我的理性这样呐喊着，拼尽全力总算在当时抑制住了，可是...

　　祭典期间，欲望始终若隐若现。

　　至今一直勉强压抑的感情，以昴的话语为契机，满溢而出。

　　表面能掩饰，也根本无法像往常一样应对。

　　勉强找话题、强颜欢笑来隐藏感情。

　　很想、立刻、就在这里扑倒昴的欲望，让我拼命忍耐。

　　浴衣下若隐若现、因汗水湿润的脖颈。

　　被祭典的红光映照、显得饱满泛红的脸颊。

　　即使在人潮中也不以为意，说着“好热”就轻轻敞开浴衣前襟的昴...

　　多么，想把他拉到旁边的树林里...

　　侵犯，狠狠地，侵犯...

　　太没有防备了，我心想。

　　不要让我以外的人看到这副模样，我心想。

　　就这样斥责着，即使他哭着求饶，也要在那身体上刻骨铭心地占有。昴，你只能也必须属于我，会让你明白的。

　　一边这样妄想，一边用随意的态度掩饰、蒙混过去。

　　然而回到东京，我可能会从昴口中听到让理性崩溃的话语。

　　“结束合租吧”，或者

　　“我们只是朋友”，之类。

　　如果听到那种话...

　　完全没有自信能抑制住自己。

　　——所以，求你了...别这么说...

　　——就这样永远，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满足了...

　　——所以，别让我这丑陋的欲望暴露在你面前...

　　——求你了...

　　——求求你...

　　“呼...总算可以回去了！”

　　“...乡下...你不喜欢吗？”

　　“没…很开心哦…但毕竟是我住不惯的地方...有点累了而已。”

　　“...这样啊。”

　　昴大大地伸着懒腰，茫然地望着窗外嘀咕，连那侧脸，此刻都在刺激我的兽欲，如同，随时会引爆的某种爆炸物一般，我不禁咽了口唾沫。

　　“...呐？”

　　“...什么事？”

　　“...”

　　然后，他有些忧郁地...

　　轻轻地，带着些许悲伤地...

　　这样问。

　　昴，难道已经…

　　这样的念头一瞬间掠过脑海，我不由得紧紧皱起眉头，心脏怦怦直跳...

　　我瞥了昴一眼。

　　他顿了顿，像开玩笑似的转过头，对我咧嘴一笑。

　　“没什么。话说，中途去一下麦当劳吧~！我想吃双层芝士汉堡！”

　　“...知道了。”

　　我也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低声应答。

　　昴显然是想说些什么，从他那张硬挤出的笑脸就看得出来。证据就是，再次转向窗外的昴，表情带着些许悲伤，困扰似的蹙起眉头...

　　对话就此中止，我继续开着车。

　　本就漫长的归途，仿佛永无止境般将我们紧紧束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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