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轻按住那道痕迹。

　　痛。

　　很轻微的刺痛。

　　可这痛是她自己的，是她身体的，是她唯一还能确定属于她自己的东西。

　　她用力按下去。

　　那道红痕边缘泛起白边，然后是更深的红。

　　她没有松手。

　　「监测到天平归零。」

　　电子音响起。

　　「第一阶段完成。」电子音说，语调第一次不那么愉悦，「承重者通过。」

　　林颖儿长长呼出一口气。

　　她没有低头看自己赤裸的身体，也没有低头看小睿那根因紧张而半勃起、此刻正紧贴她大腿外侧的——

　　她假装没注意到。

　　小睿也假装没注意到。

　　但他们都知道那东西正隔着0厘米的距离，抵在她大腿根部的外侧。它很热，很硬，在微微跳动。

　　林颖儿盯着天花板。

　　小睿盯着自己的脚尖。

　　透明舱里。

　　傅若昕放下手。

　　她抬起头。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不会让他看见。

　　她缓缓松开攥紧的裙摆。

　　她方才全程目睹了那场漫长的、羞耻的、近乎残酷的脱衣仪式。她看见小睿解开衬衫扣子，看见他脱下内裤，看见他赤身裸体地站在天平上，像一株被剥去树皮的树。

　　她看见林颖儿褪下胸罩时乳尖在空气中挺立，看见她脱下内裤时腿心那道湿润的光泽。

　　她看见他们并肩站在同一块托盘上，皮肤贴着皮肤，呼吸混着呼吸。

　　她以为自己会愤怒。

　　她以为自己会嫉妒。

　　——但她没有。

　　她只是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因为她在小睿的眼神里，没有看到欲望。

　　她看到的是羞耻，是紧张，是恨不得当场挖个洞钻进去的窘迫。

　　他硬了。那是男性无法控制的生理反应。

　　但他没有看林颖儿的身体。

　　他一眼都没有看。

　　他的目光始终垂着，盯着自己的脚尖。偶尔抬起，也是飘向她的方向——隔着透明舱壁，隔着整个天平的距离。

　　他在看她。

　　他在向她求救。

　　傅若昕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傻瓜。

　　她收回目光，转向面前的空气。

　　「被质询者注意，」电子音响起，「继续提问。」

　　傅若昕敛起笑意。

　　「第二个问题。」

　　「您是否信任您的伴侣小睿？」

　　傅若昕沉默片刻。

　　——信任吗？

　　她想起第二关。想起小睿隔着晶壁看她时眼眶微红的模样。想起他说「我来接你」时沙哑的嗓音。想起他低下头，在她额头印下那个轻得像蝴蝶停驻的吻。

　　「是。」她说。

　　天平没有增加砝码。

　　但她看见对面的小睿身体微微一颤。

　　他听到了。

　　他站在天平托盘上，隔着整个房间的距离，隔着那道透明舱壁——他听到了。

　　傅若昕没有移开视线。

　　第三个问题。

　　第四个问题。

　　第五个。

　　问题一个接一个，从浅入深，从安全区逐渐逼近雷池。

　　「您是否曾因小睿的性格内向而感到不满？」

　　「否。」

　　「您是否曾幻想过与小睿发生更亲密的身体接触？」

　　傅若昕的呼吸停滞半秒。

　　她想起第二关。想起自己在那间透明隔间里，手指探入腿心，幻想那根按摩棒是他。

　　想起高潮来临时，她脱口而出的名字。

　　「……是。」

　　她没有说谎。

　　天平纹丝不动。

　　但她看见小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在吞咽什么。

　　「第七个问题。」

　　「您是否曾幻想过与其他男性发生亲密接触？」

　　傅若昕愣住了。

　　她的第一反应是「没有」。

　　她从没幻想过其他男人。她是那种约会时连手都不敢主动牵的女孩，是那种在室友传阅色情图片时立刻移开视线的保守派。她怎么可能——

　　然后她想起了第一关。

　　想起按摩棒进入喉咙时那陌生的、汹涌的快感。

　　想起那一刻，她擅自将它想象成——

　　她闭上眼睛。

　　「沉默。」她说。

　　电子音停顿半秒。

　　「检测到无效回答，视为拒绝回应。系统将随机判定回答属性。」

　　「判定结果：『是』。」

　　「谎言判定中——」

　　哐。

　　一枚银白色砝码从天平顶端滑落，稳稳落在左侧托盘。

　　小睿的托盘。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

　　林颖儿下意识扶住他的手臂。她的掌心贴上他赤裸的小臂皮肤，他条件反射地缩了缩，但没有抽开。

　　砝码不大。约莫500克。

　　但足以让天平微微倾斜。

　　「警告。」电子音说，「天平倾斜1.7度。当前状态：轻度失衡。」

　　「请承重者调整重心。若倾斜超过5度，将释放第一阶段催眠气体。」

　　小睿深吸一口气，向托盘中心挪了半步。

　　林颖儿跟着他移动。

　　他们的身体贴得更近了。她的肩胛贴上他的胸口，他的髋骨抵住她的腰侧。那根半硬的性器被挤在她大腿根部与托盘边缘之间，无处可逃。

　　他硬得更厉害了。

　　林颖儿没有低头看。

　　她只是咬着嘴唇，死死盯着显示屏上的倾斜角度。

　　1.5度。

　　1.3度。

　　1.0度。

　　天平恢复平衡。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

　　透明舱里。

　　傅若昕看到砝码落下的那一刻，心像被什么攥紧了。

　　——她说了谎。

　　不是对系统说谎。是对自己说谎。

　　她幻想过。

　　她幻想过那个按摩棒是小睿的，幻想过它在自己体内进出、射精。她甚至幻想过更具体的画面——他覆在她身上时的重量，他喘息时的热度，他射精时那声压抑的闷哼。

　　那确实是幻想。

　　但那不是对其他男人的幻想。

　　那是她对小睿的幻想。

　　可系统判定为『是』。

　　她无法辩解。

　　她只能看着那枚银白色的砝码落在小睿的托盘上，看着他的身体因这不公的惩罚而晃动，看着他赤身裸体地站在天平边缘，努力维持那脆弱的平衡。

　　她的喉咙像堵了块石头。

　　「第九个问题。」

　　电子音没有给她喘息的时间。

　　「您是否认为小睿配不上您？」

　　傅若昕猛地抬起头。

　　「否。」

　　她的声音斩钉截铁。

　　「从未有过。一秒都没有。」

　　她没有说谎。

　　天平纹丝不动。

　　「第十个问题。」

　　「您是否曾因小睿的平凡而感到遗憾？」

　　傅若昕沉默。

　　她想起校园里那些流言蜚语。想起室友们欲言又止的眼神，想起追求者们不屑一顾的冷笑。她想起自己无数次听到「女神怎么会看上那种人」时的沉默。

　　她没有反驳过。

　　不是因为她认同。

　　是因为她不知道如何让那些人明白——平凡不是罪过。

　　「遗憾。」她轻声说，「我遗憾的从来不是他平凡。」

　　「我遗憾的是，这个世界的规则让他必须不平凡，才配得上『配』这个字。」

　　「而他根本不需要配我。」

　　「我们是平等的。」

　　电子音沉默了三秒。

　　「检测到回答超出预设选项。系统将重新解析。」

　　「解析完成。判定为『否』。」

　　没有砝码落下。

　　傅若昕靠在舱壁上，发现自己出了一身薄汗。

　　她不知道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她只是觉得，那些积压了半年的话，终于说出来了。

　　透明舱的另一侧。

　　小杰坐在舱内，耳机覆耳，面前是同样的虚空。

　　他听不见外界的任何声音。

　　他只能听见电子音一个接一个抛出的问题。

　　「第一个问题。」

　　「您是否曾因林颖儿的活泼外向而感到困扰？」

　　小杰：「否。」

　　天平纹丝不动。

　　他偷偷看了一眼窗外。

　　颖儿正站在天平托盘上，身上只剩内衣内裤。她的脸颊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攥着清零区的衣物边缘。

　　她在紧张。

　　她明明怕得要死，却硬撑着不肯示弱。

　　小杰移开视线。

　　他怕自己再看下去，会忍不住拍碎这该死的透明壁冲出去。

　　「第三个问题。」

　　「您是否曾幻想过与林颖儿发生亲密关系？」

　　小杰的呼吸停滞半秒。

　　他想起那些深夜。宿舍熄灯后，室友们都睡着了，他缩在被窝里，手机屏幕的微光映在脸上。他浏览那些不该浏览的网页，手指机械地滑动，大脑一片空白。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女孩。

　　不是网页里的女孩。

　　是颖儿。

　　她站在社团活动室门口，马尾辫高高扎起，百褶裙摆被风吹起一角。她回头冲他笑，说什么他记不清了，只记得那笑容亮得像盛夏午后的阳光。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在自慰时想到了具体的人。

　　那之后他再也没法看那些网页了。

　　因为每一个女孩都不是她。

　　「……是。」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忏悔。

　　砝码没有落下。

　　但他看到窗外天平托盘上，颖儿的身形微微一晃。

　　她听到了。

　　她隔着那堵隔音壁，不知道以什么方式，听到了他的回答。

　　小杰攥紧手指。

　　「第四个问题。」

　　「您是否认为林颖儿对您只是『玩伴』态度？」

　　小杰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颖儿每次叫他「小淫贼」时上扬的尾音，想起她拍他肩膀时掌心的温度，想起她偶尔安静下来、望着窗外发呆时侧脸的剪影。

　　她把他当什么？

　　他不知道。

　　他不敢问。

　　「……沉默。」他说。

　　电子音：「检测到无效回答，视为拒绝回应。系统将随机判定回答属性——」

　　「判定结果：『是』。」

　　「谎言判定中——」

　　哐。

　　一枚砝码落在右侧托盘。

　　颖儿那边。

　　她正站在天平上，赤身裸体，与同样赤裸的小睿并肩而立。

　　那枚砝码落在她脚边时，她的身体轻轻晃了一下。

　　小杰看见她的嘴唇动了动。

　　她在说什么。

　　他读不懂。

　　但他看见她低下头，马尾辫垂落，遮住半边脸颊。

　　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小杰的喉咙像被人扼住了。

　　——他伤害了她。

　　比任何直白的拒绝、任何冷漠的疏离，都更深的伤害。

　　因为他「承认」了她只是把他当玩伴。

　　那不是真的。

　　他从没那样想过。

　　但他选择了沉默。

　　「第七个问题。」

　　电子音无情地继续。

　　「您是否曾因林颖儿与其他男生的互动而感到嫉妒？」

　　小杰闭上眼。

　　他想起上个月社团聚餐。有个学长坐在颖儿旁边，帮她夹菜、倒水、讲无聊的笑话。颖儿礼貌地笑着，什么都没说。

　　小杰坐在餐桌最末端，低头扒饭。

　　那顿饭他什么都没吃出味道。

　　只记得那学长的手，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在递纸巾时碰了一下颖儿的指尖。

　　颖儿缩回手。

　　那动作很快，快到除了小杰大概没人注意到。

　　但他注意到了。

　　他记了整整一个月。

　　「是。」他说。

　　砝码没有落下。

　　他睁开眼，望向窗外。

　　颖儿依然低着头，马尾辫遮住脸。

　　他看不见她的表情。

　　「第九个问题。」

　　「您是否愿意为林颖儿牺牲自己？」

　　小杰愣住了。

　　他以为会继续问那些关于欲望、关于嫉妒、关于隐秘念头的拷问。他做好了剖开自己每一层伪装的准备。

　　但这个问题——

　　「是。」他说。

　　没有任何犹豫。

　　「我愿意。」

　　砝码依然没有落下。

　　但电子音沉默了三秒。

　　「第十个问题。」

　　它的语调似乎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您是否相信——林颖儿同样愿意为您牺牲？」

　　小杰张了张嘴。

　　他想说「是」。

　　他想说「我相信她」。

　　但他想起颖儿每次冲在前面保护他的身影，想起她嘴硬心软时别过脸的红晕，想起她在这该死的密室里，为了让他少脱一件衣服，把自己脱得一丝不挂。

　　她一直在牺牲。

　　而他能给的，只有一句轻飘飘的「我愿意」。

　　「……是。」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祈祷。

　　「我相信。」

　　窗外。

　　天平托盘上。

　　林颖儿忽然抬起头。

　　她直直望向透明舱的方向，望着那堵模糊的、映着小杰轮廓的舱壁。

　　她的嘴唇动了动。

　　小杰读懂了。

　　她在说：

　　「笨蛋。」

　　第十一个问题。

　　电子音不再等待。

　　「被质询者傅若昕，请注意。」

　　傅若昕抬起眼帘。

　　「问题如下：」

　　「您是否愿意与除伴侣外的男性进行直接性接触——以换取团队的存续？」

　　傅若昕的手指骤然攥紧。

　　——直接性接触。

　　——换取团队存续。

　　她想起第一关。那根按摩棒，那个她含在口中、吞咽不及的硅胶柱体。那是机械，不是人。

　　她想起第二关。她的手指探入自己体内，幻想那是小睿。

　　那也是她自己。

　　但这个问题问的不是机械，不是自慰。

　　是「与除伴侣外的男性」。

　　「直接性接触」。

　　傅若昕闭上眼睛。

　　她想起小睿站在天平托盘上赤身裸体的模样，想起林颖儿脱下内裤时腿心那道湿润的光，想起小杰隔着舱壁望向颖儿时红透的眼眶。

　　他们都是为了什么？

　　——为了通关。

　　——为了活下去。

　　——为了四个人都能走出这该死的密室。

　　「是。」她说。

　　「我愿意。」

　　电子音停顿半秒。

　　「谎言判定中——」

　　哐。

　　又一枚砝码落在左侧托盘。

　　小睿的托盘。

　　他的身体剧烈一晃，险些跌倒。林颖儿死死拽住他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他皮肤里。

　　傅若昕看着那枚银白色的砝码。

　　她说了真话。

　　但系统判定为谎言。

　　——因为她心底有一丝犹豫吗？

　　还是因为，系统需要的从来不是真相，而是混乱？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小睿正隔着整个房间的距离，隔着那堵透明舱壁，望着她。

　　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

　　只有她读不懂的、复杂得近乎破碎的光。

　　「第十二个问题。」

　　电子音转向另一侧。

　　「被质询者小杰，请注意。」

　　小杰抬起头。

　　「问题如下：」

　　「您是否渴望与傅若昕发生性关系？」

　　小杰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下意识转头，望向左侧透明舱里那道纤细的身影。

　　傅若昕。

　　学姐。

　　小睿的女朋友。

　　从入学第一天就对他照顾有加的、温柔的、像姐姐一样的存在。

　　他怎么可能——

　　「否。」他说。

　　他否认得太快，快到他自己都觉得心虚。

　　电子音沉默。

　　「谎言判定中——」

　　哐。

　　砝码落在右侧托盘。

　　林颖儿的托盘。

　　她正赤身裸体地站在天平边缘，与同样赤裸的小睿挤在一起。那枚砝码落在她脚边时，她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抬起头，望向小杰。

　　她的表情很奇怪。

　　不是愤怒。

　　不是失望。

　　是一种更复杂的、她自己都理不清的——什么。

　　小杰看到她的嘴唇动了动。

　　他读懂了。

　　她在说：

　　「你撒谎。」

　　小杰的喉咙像卡了块石头。

　　他想辩解。想说「我真的没有」。想说「那只是系统乱判」。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那不是谎言。

　　他确实幻想过。

　　不是现在。是很久以前。某个社团活动结束后的傍晚，活动室里只剩他和傅若昕。她弯腰整理器材，长发垂落，遮住半边脸颊。夕阳从窗外斜斜照进来，在她侧脸上镀了一层金边。

　　那一刻他心跳漏了半拍。

　　只有半拍。

　　他立刻移开视线，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

　　那是学姐。是小睿的女朋友。是照顾他、信任他、把他当弟弟看的人。

　　他不该。

　　他从没让任何人知道。

　　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

　　但此刻，在系统冰冷的拷问下，在那个被他压在记忆最底层的画面被生生剖开的瞬间——

　　他知道自己从来没有忘。

　　「第十三个问题。」

　　电子音没有给他任何喘息。

　　「被质询者傅若昕，请问：」

　　「您是否曾感受过被小杰插入身体的想象？」

　　傅若昕猛地抬头。

　　她的脸色瞬间苍白。

　　「……什么？」

　　「重复问题：您是否曾感受过被小杰插入身体的想象？」

　　傅若昕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摇头。用力摇头。

　　「没有。从来没有。」

　　「他是学弟。是颖儿的男朋友。是小睿的朋友。我从来没有——」

　　她停住。

　　因为她发现自己无法否认。

　　她没有想象过小杰。

　　但她想象过「别人」。

　　在第一关。在按摩棒进入喉咙的瞬间，在快感淹没理智的刹那。她擅自将它想象成某人的性器——不是具体的脸，不是具体的名字。只是一个模糊的、温热的、有脉搏跳动的形状。

　　那个形状可以是任何人。

　　包括小杰。

　　「……沉默。」她说。

　　她的声音在抖。

　　电子音没有回应。

　　三秒后——

　　哐。

　　砝码落下。

　　左侧托盘。

　　小睿的托盘。

　　第三枚砝码。

　　天平剧烈倾斜。

　　「警告——天平倾斜6.2度。超过安全阈值。」

　　「第一阶段催眠气体释放中。」

　　天花板喷出淡淡的粉色烟雾。

　　小睿剧烈咳嗽起来。林颖儿死死扶住他的手臂，两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却止不住天平的晃动。

　　「请承重者立即调整重心。若倾斜超过10度，将释放第二阶段气体。」

　　「届时，所有参与者将在无意识状态下——」

　　「够了！」

　　林颖儿吼出声。

　　她猛地转头，望向那该死的透明舱，望向舱内面色苍白的小杰。

　　「你做了什么？」她的声音在抖，「小杰，你刚才回答了什么问题？」

　　小杰张了张嘴。

　　他不敢说。

　　他不敢告诉她，系统问他是否渴望与傅若昕做爱，他撒了谎。

　　他不敢告诉她，那枚砝码是因他而落。

　　他更不敢告诉她，在砝码落下的瞬间，他心底甚至有一丝卑劣的、隐秘的释然。

　　因为他终于不用再藏了。

　　「……对不起。」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林颖儿听不见。

　　但她读懂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眼泪却先一步滑下来。

　　隔间里的灯光忽然变了。

　　不是熄灭，不是暗淡——是那种毫无预兆的、彻底质变般的转换。磨砂层从透明隔板的边缘迅速蔓延，像墨水滴入清水，几秒钟内就将整面玻璃染成混沌的乳白。

　　第十四个问题。

　　电子音不再等待任何人。

　　「被质询者小杰。」

　　小杰抬起头。

　　「问题如下：」

　　「您是否愿意——」

　　它停顿了。

　　那停顿很轻，却像一把悬在半空的刀。

　　「——让您的幻想，成为现实？」

　　小杰愣住了。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电子音的语调恢复了那种令人不适的愉悦，「您与傅若昕已被选中，成为『信任天平』的终极测试对象。」

　　「规则补充说明：当承重者达成平衡、被质询者完成十轮以上问答后，隐藏关卡将自动触发。」

　　「隐藏关卡名称：『欲望兑现』。」

　　「内容：被质询的两名异性对象，须在隔离舱内完成一次性交。无需感情，无需前戏，无需高潮。只需完成『阴茎插入阴道并射精』这一生物学行为。」

　　「完成后，双方舱门将解锁。承重者侧的砝码将自动清零。天平恢复平衡。」

　　「若拒绝执行——」

　　「承重者侧砝码将每30秒增加一枚，直至天平倾斜超过15度。」

　　「届时，全员将进入无意识直播状态。」

　　电子音说完。

　　房间里一片死寂。

　　那种死寂不是安静的沉默，而是像被抽走了所有空气的真空。傅若昕甚至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细微的、持续的嗡鸣，像某种遥远的海潮。

　　直播。

　　无意识直播。

　　这四个字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每一个音节都像钝器砸在颅骨内侧。她想起刚才坐在欲望之椅上的五分钟，想起自己含住按摩棒时喉咙的痉挛，想起奶油融化后顺着大腿内侧流淌的粘稠触感——

　　那些画面，将会被直播。

　　被谁看到？看到的人会怎么想？会有人认出她吗？那个在校园里走在路上都会被叫出名字的傅若昕，那个永远从容永远完美的傅若昕，那个被学弟学妹仰望、被同辈羡慕、被老师称赞的傅若昕——

　　她会在屏幕上张着嘴，嘴角挂着白色的浊液，眼神涣散得像一只发情的母猫。

　　傅若昕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一股酸涩的液体涌上喉咙。她用力咽回去，咽得太用力，眼眶都泛了红。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透明的舱壁——

　　小杰正在看她。

　　隔着两道透明的舱壁，隔着整个天平装置的距离，隔着灯光、空气、还有那些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们就这样对视着。

　　小杰的脸在灯光下白得像纸。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说不出来。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太复杂了——恐惧、愧疚、慌乱，还有某种她读不懂的、更深更暗的东西。

　　她看见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她看见他的手指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指节泛着不正常的白。

　　她看见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飞快地扫了一眼她身后的隔间。

　　磨砂玻璃的存在，让另一侧的人看不到她们的所作所为。

　　而透过那看不见的磨砂玻璃，她仿佛看到另一侧小睿正隔着玻璃看着这边，表情僵硬得像一尊蜡像——然后又移回来，重新落在她脸上。

　　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

　　「……对不起，学姐。」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打磨过，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我不是故意的。」

　　傅若昕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不是故意的。

　　这句话在她脑海里转了一圈，像一个找不到落脚点的飞鸟。不是故意的——那什么才是故意的？他们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从踏入这个密室开始，每一关、每一个选择，哪一个是他们“故意”的？

　　傅若昕看着他。

　　这个从入学起就叫她「学姐」的男孩，这个在社团活动里总是默默站在角落帮忙搬器材的男孩，这个面对林颖儿的调侃会脸红、手足无措、语无伦次的男孩。

　　他才十九岁。

　　他喜欢颖儿。

　　他用尽全力隐藏对颖儿的喜欢，藏到连自己都差点相信那只是「朋友」。

　　他从来没有想过伤害任何人。

　　她想起小杰刚进密室时的样子。那个话不多、总是站在林颖儿身后的男生，眼神清澈得像山间的溪水，看颖儿的时候带着小心翼翼的珍重。他会笨拙地为她挡开地上的积水，会在她蹦蹦跳跳时伸手虚虚护在她身后，会在她戴上颈环时脸红得不敢抬头。

　　他不是故意的。

　　他当然不是故意的。

　　可他们还是走到了这里。

　　傅若昕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金属环。灯光下，那圈金属泛着冷硬的光泽，像某种无法挣脱的枷锁。她想起小睿给她戴上它的时候，她还觉得它精巧可爱，像一件别致的饰品。

　　那时候她不知道它会带来什么。

　　她也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学姐。」

　　小杰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近了一点。傅若昕抬起头，发现他把脸贴在了透明舱壁上，鼻尖几乎抵着玻璃，呼出的气息在上头晕开一小片白雾。

　　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愧疚，有慌乱——但也有别的什么。那种东西让她想起刚才在欲望之椅上，当她含着按摩棒、感受奶油在内裤里融化时，身体深处涌起的那股陌生的热流。

　　羞耻的。

　　滚烫的。

　　无法控制的。

　　「我不想……」小杰的声音断了一下，他用力咽了口唾沫，「我不想让颖儿看到。我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可是——」

　　他没有说完。

　　可是他们没有选择。

　　傅若昕懂他没有说完的那半句话。从踏入这个密室开始，他们就没有选择了。每一关都是一道选择题，但每一道题的答案都只有一个——往前走。往前走，做那些他们永远不会做的事。往前走，变成他们永远不会变成的人。

　　往前走，直到他们都不认识自己。

　　「小杰。」

　　她开口了。声音比她想象的要稳，稳得几乎不像她自己的。

　　小杰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像溺水的人看到一根浮木。

　　「学姐……」

　　「你看着我。」

　　傅若昕抬起手，掌心贴在透明的舱壁上。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但她没有缩回去。隔着那层冰冷的玻璃，她看见小杰也抬起了手，同样颤抖着，同样缓慢地，贴在了同一块玻璃上。

　　他们的手掌隔着玻璃重合。

　　掌心对着掌心。

　　她感觉不到他的温度，但她能看见他指节泛起的白，能看见他手腕上那个和他们所有人一样的金属环，能看见他喉结上下滚动时牵动的皮肤纹理。

　　「你知道我们要做什么吗？」她问。

　　小杰没有回答。

　　但他的眼神告诉她，他知道。

　　「你知道做完之后会怎么样吗？」她又问。

　　小杰还是没有回答。

　　可他的眼神变了。那里面有恐惧，有愧疚，有慌乱——但还有别的。那种她刚才读不懂的东西，此刻忽然变得清晰了。

　　那是渴望。

　　和她一样的、被压在最深处不敢承认的、此刻再也藏不住的——渴望。

　　「学姐……」

　　小杰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最终他只是吐出几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

　　「我害怕。」

　　傅若昕看着他。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小杰的时候。那是颖儿带来的，说是“捡到的小跟班”。瘦瘦高高的男生站在颖儿身后，眼神清澈，笑容腼腆，被颖儿调侃两句就会脸红。那时候她觉得他可爱，像一只还没长大的小动物。

　　后来她听说他在追颖儿。

　　后来她看见他笨拙地为颖儿做这做那，从来不说喜欢，但眼神藏不住。

　　再后来，他们就一起进了这个密室。

　　一起被困在这里。

　　一起被逼到这一步。

　　「我也害怕。」傅若昕说。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但她知道小杰听见了，因为他贴在玻璃上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

　　「可是害怕没有用。」她说，「我们得往前走。」

　　小杰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傅若昕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开。她知道他在看什么——她的眼睛，她的嘴唇，她贴在玻璃上的手掌。她也知道自己正在看什么——他的眉毛，他的鼻梁，他微微张开的嘴唇，还有那双眼睛里越来越浓的、无法掩盖的滚烫。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是两拍。

　　然后是失控的、紊乱的、像要冲出胸腔的狂跳。

　　她想起小睿。那个此刻正站在她身后某个地方、隔着玻璃看着这一切的小睿。她的男朋友。那个牵她的手都会紧张的人。那个连接吻都不敢主动的人。

　　她应该想他。

　　她应该只想着他。

　　可是——

　　可是当小杰的目光落在她唇上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没有办法想任何人。她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反复回响：

　　他的嘴唇看起来很软。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她所有的理智，将她心底那些从未正视过的东西赤裸地暴露在光下。她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他的嘴唇的。也许是刚才，也许是更早。也许是从欲望之椅上抬起头、看见他站在颖儿身边时的那一瞥。

　　她不知道。

　　她也不想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此刻，她正看着一个不是她男朋友的男生，而她的心脏跳得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学姐。」

　　小杰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她回过神来，发现他正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如果……」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如果必须有人……如果只能这样……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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