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没完全散去，城西营地的操练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三十五个亚人排成歪歪扭扭的队伍，身上的灰布衣在晨风中微微晃动。

　　莫伊拉站在队伍前方，脸上依旧是那抹恰到好处的微笑。她脚边放着几个打开的木箱，里面分门别类地放着干净的布条和充当夹板的木棍。

　　“今天，我们从最基础的开始。”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亚人的耳朵，“如何止血，如何包扎。”

　　没有书本，没有文字。她只是拿起一块沾湿的布，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最前排的一个亚人。

　　被她目光点到的亚人有些畏缩，但还是乖乖上前了。

　　莫伊拉微笑着抬起他的手臂，开始演示。她的动作很慢，如何按压，如何缠绕，如何打结。

　　“看清楚了吗？”她问。

　　队伍里响起几声模糊的、带着不确定的应和。

　　“没关系，我们慢慢来。”莫伊拉毫不介意，她让那个少年回到队伍，然后点了另外几个亚人出来，让他们互相在同伴身上模仿刚才的动作。

　　起初，那些手指十分笨拙，布条缠得松松垮垮，结也打得乱七八糟。

　　“所以，用手指按住这里，”莫伊拉握住一名瘦小亚人少年的手腕，指尖精准地按在他的桡动脉上，“能感觉到跳动吗？这就是脉搏。如果这里流血，就像这样，用力按住……”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专注。没有人交头接耳，也不敢左顾右盼。对他们而言，学习与服从本就是一个概念。

　　惶恐和不安还残留在一些微微颤抖的指尖上，但这并不妨碍亚人们将莫伊拉说的每一个字，演示的每一个动作，死死刻进脑子里。

　　他们不识字，但眼睛和耳朵很好用。

　　莫伊拉穿梭在他们之间，弯腰，伸手，纠正动作。她的指尖冰凉，触碰到皮肤时会引起细微的战栗。但奇异的是，这触感并不令人讨厌。

　　“对，就是这样，用力。”

　　“这里，再往上一点。”

　　“很好。”

　　浅灰色眼睛掠过一张张年轻的脸。那些昨天被她重点关注过的亚人，学得都很快，已经能像模像样地给同伴包扎手臂了。

　　都是些聪明的孩子，比预想的还要好。莫伊拉的嘴角弧度加深了些许。

　　在口授和实操的引导下，他们掌握的速度并不慢，一旦克服了最初的不适应，手指便能很快找到要领。不过一个上午，最简单的按压止血和环形包扎法，大多数人已经做得有模有样。

　　93号站在场边阴影里，沉默地看着。

　　她的视线从那些学得飞快的身影上掠过，更多地停留在那几个格外吃力的亚人身上。他们手脚粗壮，力气不小，但对着柔软的布条却显得有些无所适从。

　　……

　　一周后的傍晚，亚人们围绕着莫伊拉，紧张地等待她今天的点评。

　　莫伊拉坐在通铺房间角落的一张小凳上，手里拿着名册。油灯的光晕将她的侧脸勾勒得格外柔和。

　　“你，”她看向一个年轻亚人少年，“今天练习包扎时，是你主动帮旁边那个女孩子调整了布条的角度，对吗？”

　　那亚人愣了一下，随即有些慌乱地低下头。

　　“做得很好。”莫伊拉的声音带着赞许，“以后这一组的人，由你负责督促练习。”

　　她又陆续点出几个人，都是在学习过程中表现出些许领导力或特别细心的人，分配了类似的小任务。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一个学习草药处理时显得格外笨拙的少年身上。白天，他对着需要轻柔处理的草药简直像在对付敌人。

　　“你，”莫伊拉的声音依旧温和，“从明天起，不用再学习辨认草药了。”

　　少年脸上瞬间掠过一丝失落，继而是巨大的惶恐，以为自己被放弃了。

　　“你和他们几个，”莫伊拉又点了另外几个同样手脚笨拙但体格强健的，“学习点别的东西。”

　　“比如……怎么在别人靠近的时候，迅速挡住他。怎么在混乱中，保护好你们身边正在救人的同伴。”

　　93号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动静。当莫伊拉按照她的意思开始分配新的培养任务时，尾巴轻轻在地面上点了一下。

　　这样，雏形就有了。负责救治的，和负责保护的。

　　她转身，走向营地边缘。莱特正在那里等她，进行义手的最后一项适应性测试。

　　新的构件在夕阳下泛着暖色的光。93号活动着手指，金属关节发出几不可闻的嗡鸣。莱特蹲在一旁，仔细检查着导魔纹路在黑暗中的光芒流转是否顺畅。

　　“传导很稳定，”莱特记录下数据，抬起头，“应该很快就能推进到实战环境的模拟测试。”

　　93号“嗯”了一声，目光越过莱特的肩膀，望向那片通铺。里面传来莫伊拉的说话声，间或夹杂着亚人们笨拙却认真的回应。

　　莱特全神贯注地观察着连接处和那个发光装置的读数，手指偶尔轻轻敲击义手的某个部位。

　　“动一下……食指。”

　　银灰色的金属食指应声弯曲了一下。

　　“手腕，向内旋转。”

　　义手的手腕关节发出极轻微的嗡鸣，缓缓转动。

　　“感觉怎么样？传导顺畅吗？有没有阻滞或者延迟？”

　　93号依言活动着，简短地回答.

　　“顺畅。”或者“这里，有点涩。”

　　一些正在附近休息的亚人好奇地望过来，但又不敢靠得太近。

　　他们对莱特并不陌生。这个年轻的人类炼金术师来过不少次，脸上总是带着笑，偶尔还会带来些会发光的小石头，或者能自己弹跳几下的小金属球，送给他们玩。

　　他和莫伊拉大人的温柔不同，和93号大人的严肃也不同，是另一种让人放松的亲切。

　　莱特调试完毕，记录下数据，小心地将义手样品从93号断肢上取下，重新用厚布包好。他抬起头，正好对上几个亚人少年好奇的目光。

　　他冲他们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小鸟一样的炼金小造物，弹了弹它的翅膀。

　　鸟儿灵活地张开金属的薄翅，轻巧地滑翔飞到一个亚人少年的肩头。

　　少年脸上露出稀罕又惊喜的笑容，捧着它和同伴们跑到一边研究去了。

　　莱特转向93号，收拾着工具。“他们学得怎么样？”

　　“很快。”93号言简意赅地回答，她的视线望向那些围着小鸟，尾巴轻轻摇晃的亚人，“比预想的快。”

　　“那就好。”莱特点点头，看起来松了口气，“希望……希望他们以后能派上用场。”

　　他很不喜欢“派上用场”这个词，更不喜欢这些亚人们脖子上还戴着的奴隶项圈。

　　明明年纪相仿，甚至还有比他大上一些的，这些亚人望向自己的眼神，也不过是从恭谨顺从变成带上些许亲近而已。

　　和93号相处得太久，他差点忘记亚人本该是什么样的了。

　　“如果可以，”93号低声说，“我希望他们永远不要派上用场。”

　　莱特沉默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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