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彻底笼罩了城西营地。几座新搭建起来的简陋木屋和帐篷稀疏地散布在空地上，旁边就是城防军营房。

　　这里原本是用于临时驻扎过境军队的营区，此刻显得格外空旷。

　　虽然亚恒应允了给予正规军待遇，但有些东西总归不是仓促间就能实现的。

　　被挑选出来的三十五名亚人奴隶，忐忑不安地看着面前的食物。

　　热气腾腾，散发着正常的肉香和麦香。不是糠饼，也不是馊臭的泔水——是实实在在的豆子汤和黑面包，还有一小块咸肉。

　　一时间竟无人敢伸手拿起。直到确信一旁目不斜视的士兵确实不会搭理自己后，才有一个胆大的小心翼翼把硬得能硌牙的黑面包塞进嘴里，慢慢的，咀嚼声才渐渐扩散开来。

　　待所有人吃完，士兵才清清嗓子，下达新的命令：

　　“按男女分开两列，跟我走。”

　　营地角落用木板隔出了临时的两块区域，里面是几个盛满热水的木桶和粗糙的肥皂。

　　每个人都瞪大了眼睛。

　　“拿好自己的衣服，依次进去，洗干净。”士兵指了指门口的两张桌子，上面摞满了麻布衣裤，“每个人有五分钟时间，抓紧。”

　　第一次不是像冲洗牲畜一样被剥光衣服，集体冲刷。温热的水流淌过布满污垢和伤痕的皮肤，冲走了积年的泥垢，也带来一阵阵陌生的战栗。

　　亚麻布衣粗糙但干净。布料摩擦着刚刚洗净的皮肤，带来一种奇异的、近乎刺痛的感觉。许多人下意识地拉扯着过长的袖口或裤腿，动作笨拙。

　　一切都陌生得让人不安。

　　此刻，他们被要求在一间充当议事堂的大木屋里集合。

　　房间很大，空荡荡的，只有几盏油灯在中央的长条方桌上摇曳，投下昏暗晃动的光晕。

　　那个下午在高台上挑选了他们的独臂亚人就站在最前方。那个总是带着微笑，眼神却让人不太自在的人类女仆安静地站在她身侧阴影里。

　　35双眼睛都齐刷刷地聚焦在93号身上。

　　93号沉默地站在那里，视线缓缓扫过面前一张张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模糊不清的脸。她的尾巴垂在身后，一动不动。

　　议事堂里安静得能听到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以及窗外巡逻士兵规律的脚步声。

　　这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一些亚人开始不安地挪动脚步，尾巴紧张地蜷缩或低垂。

　　终于，93号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被买下时，”她说，“花了五十五枚银币。”

　　人群里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你们此刻被租下，”她的视线扫过人群，“每月的租金，是三枚银币。”

　　“按理来说，”她继续用那种陈述事实的语气说道，“你们只要十九个人，就应该顶得上我的价值。”

　　没有人说话。金钱的概念对其中多数人而言是模糊的，但他们能听懂比较。

　　十九个人……就能和她一样吗？他们无法想象，只能不安地扑扇一下耳朵。

　　“今天的饭菜，和热水澡，”93号的目光掠过他们身上干净的灰布衣，“我曾经也是和你们一样的奴隶。我很清楚，这对你们而言已经是莫大的优待了。”

　　“但是，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们，这并非极限。更好的食物、更舒适的床铺、更安稳的睡眠……一切都不是奢望。”

　　“但——这些并不是施舍，而是要靠你们的努力才能换取。”

　　她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沉入每个人的耳中。

　　“我不敢保证，”她一字一顿地说，“你们每个人，都能活下来。”

　　这句话让空气骤然紧绷。几个年纪稍小的亚人瑟缩了一下。

　　“但，”93号的尾巴极轻地摆动了一下，“每一个能活下来的人，都会得到自己应得的东西。”

　　她的视线转向食堂窗外漆黑的夜色，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远方市场里那些未被选中的同类。

　　“想想那些今天还和你们关在一起，没能站在这里的人。”她的声音低沉下去，“他们未来的命运会如何……某种意义上，也取决于你们接下来的表现。”

　　说完这些，她没有再多的言语，只是微微侧头，对莫伊拉示意了一下。

　　莫伊拉脸上浮现出温和的笑容，她走上前，将一直放在脚边的一个大木箱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用粗糙纸张装订成的册子。她开始将这些册子分发给面前的亚人。

　　“拿好哦，每人一本。”莫伊拉的声音轻柔，将册子递到一个手指颤抖的少年手中，还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从明天开始，我们会教大家学习这上面的知识。”

　　册子上用简单的线条画着图示，旁边配有简短的文字。有人体部位标注，有各种草药的形态，还有包扎伤口的基本步骤。

　　“学会了这些，”莫伊拉继续分发着，语气亲切得像是在对弟弟妹妹说话，“你们就能在战场上帮到更多的人，也能更好地保护自己。”

　　亚人们懵懂地接过册子，有人小心翼翼地翻看着，有人则只是紧紧把它抱在怀里，仿佛这是什么珍贵的宝物。

　　她对每一个惶恐不安的亚人都报以微笑，动作耐心而细致。浅灰色的眼睛不着痕迹地扫过一张张面孔，观察着他们在短暂接触时的反应——是畏畏缩缩，还是闪过一丝好奇，或是下意识地试图保护刚刚到手的册子。

　　“好了，今天大家都累了。”莫伊拉分发完最后一本，拍了拍手，“带上你们的东西，先回安排的住处休息吧。明天一早，我们会在这里开始。”

　　亚人们在她的指引下，沉默而有序地开始离开议事堂。许多人离开时，还忍不住回头看一眼站在前方的93号。

　　当最后一名亚人离开议事堂，脚步声远去后，侧面的阴影里，亚恒缓缓走了出来。

　　他刚才一直站在门廊的暗处，沉默地旁观了全程。

　　“你给了他们一些超出当前范围的承诺。”亚恒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现在还为时过早。”

　　《亚人法案》确实松动了一些，但还远未到能允诺他们这么多未来的程度。

　　93号转过身，面对着他。油灯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轮廓。

　　“现在正是时候。”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你不能总是等待时局推着你走。”

　　亚恒皱起了眉：“你在教育我吗？”

　　他是否是给这个亚人过多纵容了？

　　93号却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反而反问了另一个问题：“安蒂亚周边有多少农民？”

　　亚恒愣了一下，略一思索便给出答案：“大约六千人左右吧。”

　　对于安蒂亚将近一万五千人的总人口而言，算不上一个很健康的数字。但目前他也做不到更好了。

　　“自耕农和农奴的比例呢？”

　　“……”亚恒的眼睛眯了起来，审慎地看着眼前的亚人。

　　“自耕农有三千多人。”他沉声回答，随即追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如果我猜得不错，你的军人和商人，普遍都是来自这接近六成的自耕农。”93号低垂着头，“那你应该也很清楚，剩下的那些农奴，过的都是什么样的日子。”

　　亚恒默然。

　　他当然明白。领主治下最肥沃的世袭土地上，有多少人在过着非人般的生活。也正是因为还有足足一半的农民被捆在贵族们的领地上，安蒂亚才在他接手的数年里仍然需要教会的经济支持，直到93号这个变数的出现。

　　他隐约知道93号想说什么了。

　　“从安蒂亚到王都，又从王都回到安蒂亚，我看到了很多。”93号低声道，“小工坊主们对现状不满，教会在和保守派们勾结，农民被压榨到快要活不下去，邻国的军队已经越过了安全线……”

　　“维利亚现在就像一壶正在煮开的水。”她轻声做了个总结。

　　“很多东西都在暗中翻涌。如果不提前准备好应对的手段，铺开新的路子，等到水彻底烧开，壶盖被冲开的那一刻——”

　　她抬起头，直视亚恒的眼睛。

　　“——到时候处处受制的，只会是你自己。”

　　亚恒沉默地看着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佩剑剑柄。

　　议事堂里只剩下油灯燃烧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亚恒才轻轻吐出一口气。他没有再反驳，只是微微颔首。

　　“……尽快让他们形成基础战力，时间不多了。”

　　他留下这句话，转身离开了议事堂，身影很快融入外面的黑暗中。

　　……

　　营房区域，气氛依旧紧绷。三十五名亚人挤在分配给他们的大通铺房间里，手里紧紧攥着那本刚刚发下来的奇怪册子。

　　脸上的惊恐和不安依旧，册子上的图案和文字见所未见，而明天，他们就要开始学习这些了。

　　莫伊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即使她本身就是令人不安的来源，这笑容也是难得的安慰。

　　“都安顿好了吗？”她的声音轻柔，像夜晚的微风，“不用害怕，这里很安全。”

　　她走到通铺边，亲切地挨个查看情况。看到一个年纪很小的亚人女孩正对着册子上的人体结构图发抖，她俯下身，轻轻摸了摸对方的头发。

　　“看不懂没关系，”她的声音带着安抚的力量，“明天我们会从头开始教你们，很简单的。”

　　她的目光扫过房间里每一张面孔。她在观察，在分辨。

　　那个在分发册子时第一个伸手去接的亚人少年；那个在听到93号讲话时，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同于麻木光芒的女孩；还有那个虽然害怕，却下意识将册子护在怀里的小个子……

　　鲜活的气息，混杂着恐惧与初生的期待，像一场盛宴，萦绕在她周围。

　　被亚尔斯囚禁在那具冰冷的“牢笼”中长达五年之后，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如此大量地接触这些散发着生机与情感波动的存在。

　　喉咙深处泛起熟悉的干渴，但这一次，那焦躁被一种更强烈的兴奋与……干劲所取代。

　　93号需要管理者，需要组织者，需要能在未来替她分担、甚至成为她延伸触角的存在。

　　她不会承认，但事实就是如此。

　　而眼前这些刚刚脱离枷锁，如同一张张白纸的亚人，正是最好的材料。93号也不能阻止她，某种意义上，她可以为所欲为。

　　她的指尖在一个看起来比较镇定的亚人少年肩头轻轻按了按，声音愈发柔和：“你有名字吗？”

　　少年受宠若惊地抬起头，对上那双带着笑意的浅灰色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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