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闭环，「穷度万理之国」。

        破碎之城。

        崩塌倒倾的残垣散坠四方，漆黑宏伟的高塔贯穿虚空，幽邃空明的颂歌环绕耳畔，至高至伟的晨星高挂天穹。

        那颗最高最亮的“晨星”稍稍闪烁一下，随后传出一道威严肃穆、如若炽日的声音：

        “「凯尔之书」又现世了。它在南外闭环的波动极为强烈，已经达到了下层世界能允许的最巅峰。”

        “想来，它应该是找到晨曦上座了。”

        无垠虚空中沉默了下去，随后，中央旁侧的“晨星”微微一亮，一道略显清冷的女性嗓音从中响起：“在观测仪式中，南外闭环的整体轨迹并没有发生恶性改变。”

        “可以推断，晨曦上座已经成功逃脱——即便是面对「凯尔之书」。”

        “而值得一提的是，借助驻南外闭环法师塔的仪轨，我依旧探寻不到晨曦上座的相关气息。”

        “他消失了。至少，不存在于南外闭环和内闭环。”

        语毕，那颗“晨星”随之黯淡下去。

        同时，旁侧另一颗“晨星”又立马绽放微光，传出沉闷稳重的声调：“晨曦上座既然能规避「沉默城」的降临，这次逃脱也不算过于意外。”

        “倒是「凯尔之书」——它撬动了大部分伟力得以短暂突破桎梏，现在无功而返，应该又会沉寂许久。”

        “现在是否可以考虑调动更多的力量投入到贤者的梦境里？还是说先锁定晨曦上座的确切位置？”

        宏伟高塔内居中的“晨星”闪烁一下，依旧是那到威严肃穆之声，不带任何感情：“继续深入吧，我能感觉到，贤者的「梦身」已经在不远处。”

        “既然外部的威胁暂时歇止，那就全力深入梦境，尽快补完「真理」的部分拼图。”

        “即便凭此不能让贤者复苏，但祂的「梦身」已经足以让中央法师塔重新运转，将我等的力量短暂但完全地辐射至下层现世。”

        “届时通过相应的介质，再去寻得晨曦上座的时空坐标也不迟。”

        这时候，一道慵懒的女性嗓音响了起来，是边缘处的一颗“晨星”：“那欲羊上座呢？他早已脱离了贤者之梦，回归现世了。”

        “可以大胆猜测一下，「凯尔之书」就是他引动的？感觉确实很符合欲羊上座肆无忌惮的行事作风呢。”

        “呵呵，再这样下去，恐怕是一个不小的麻烦，对吧？”

        此时，一道怯懦柔弱的声音响了起来，是距离中央“晨星”最近的那一颗。

        “我会负责的......”

        “如果他已经偏离了寻求真理的道路，在梦境中被蛊惑，我会出手。”

        “届时，希望大家能暂时填补上命运位的空缺，直至我彻底毁灭他......”

        漆黑穹顶之上，众晨星皆默然一瞬。

        “就如此吧。”

        中央的“晨星”威严出声。

        “这场为神代言的战争，容不下异端。”

        旁余“晨星”皆微微一亮，共计九颗，众声齐响：“为真理！”

——

         东外闭环，「拟世界」。

         源之城。

         作为整个联邦最集权的中央都城，甚至不能用“城”来形容——它的幅员直径足足横跨近百公里，由外到内被三座宏伟高墙分为四大环形城区——「半人马」、「英雄」、「盗火者」、「源种」。

       「半人马」区占地最广，几乎有整座城市的三分之一，由东面居民区和西面重工业区组成，在南北面的交界带属于典型的“灰色产业园区”。

       「英雄」区位于第一座高墙【力量】与第二座高墙【受难】之间，是轻工业集群和文化富集中心。

       「盗火者」区位于第二座高墙【受难】与第三座高墙【殉道】之间。作为源之城演算科学、改造世界的起点，它本身就是一整座环形的巨构研究所——名为「盗火者」的研究所。

        而最中央的「源种」区，则是所谓科学的终极造物——“普罗米修斯”的中枢控制中心。

——

       「半人马」区。

        穹舟的引擎声从低沉的嗡鸣逐渐转为几不可闻的颤动，舷窗外翻涌了数个小时的云浪终于开始稀薄下来，露出底下灰蒙蒙的大地轮廓。

         晨曦侧过脑袋，贴着舷窗，眯起眼睛往下看——视野所及之处，是一片延伸到天际线尽头的灰褐色城区，密密麻麻的建筑群像是从大地上长出来的矿石结晶，高低错落，被纵横交错的主干道切割成无数个不规则的方块。

        极远处隐约能看见一道横亘天地的巨墙，墙体呈暗铁色，顶部有微弱的蓝光脉冲在流动，但隔得太远，看不真切。

        这就是源之城吗......

        比想象中要大得多。

        不，应该说，根本看不到边。

        没有魔力的世界，居然能做到这种程度.......

        那种所谓“科学”的东西，果然很强大。

        穹舟的广播系统终于发出了提示音，随后是乘务员标准而温和的播报声：

        “尊敬的各位旅客，本次航班即将降落于源之城•半人马区•东港第七泊位。当前地面气温22℃，微风，空气质量指数良好。请您收好随身物品，准备下机。”

        “感谢您选择「远行者」航空航天，祝您旅途愉快。"

        晨曦下意识摸了摸短裤口袋里的终端机，指尖触到微温的金属外壳时，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闪过赫尔曼在洗手间里摆弄这台终端机的画面。

        那个灰狼给他装了什么「夜圣都」论坛，还让自己关注了他，备注是......

        “......”

        不想了不想了。

        毛龙用力摇了摇脑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记忆甩出去，专心看着窗外逐渐放大的地面景象。

        随着“荷鲁斯”终于降落在泊台之上——晨曦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随着稀稀拉拉的乘客队伍朝舱门方向挪动。

        穹舟内部的循环空气带着一股淡淡的金属味和消毒水的气息，头顶的照明板已经切换成了偏暖的降落模式，橘黄色的光线洒在过道两侧，倒是给这艘冰冷的巨构增添了几分不太真实的温馨感。

        当他终于踏出舱门、站上降落场的接驳廊桥时，属于源之城的空气第一次灌入了他的肺腔。

        厚重、干燥、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工业气息，像是把铁锈粉末和廉价燃料混在一起研磨后扬起的尘雾。和南外闭环那种潮湿温热的风截然不同，这里的空气仿佛本身就带着重量，压在胸口上，让呼吸都变得有些迟钝。

        晨曦不自觉地皱了皱鼻子，湛蓝渐变的环瞳微微眯起，试图从廊桥的透明护壁向外眺望这座巨城。

        但他什么也看不到。

        准确地说，他能看到的只有眼前方圆数公里内的景象——降落场本身就是一座庞大的环形建筑群，数十条接驳廊桥从中央塔台向外辐射，如同某种巨型生物的触须。

        廊桥之下是层层叠叠的地面设施，货运轨道、分流闸口、安检棚架......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看上去既繁忙又混乱。

        再往远处，灰蒙蒙的建筑轮廓便融进了一片浑浊的天际线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了边界。

        所谓“一眼望穿”这种事，在这座城市里大概是不存在的。

        “科学啊......”晨曦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了一句，尾巴轻轻摆动着，“真是强大......”

        接驳廊桥的尽头是一道宽阔的自动闸门，上方悬挂着一块亮绿色的电子标牌，用三种晨曦完全不认识的文字和一种他勉强能辨认的通用语写着：

     「半人马区•第七泊位•旅客出口」

     「请持有效身份凭证通过安检」

     「禁止携带未申报的高能物质及活体生物样本」

       “和预料中一样......”

        晨曦默默嘀咕着——“身份凭证”这种东8西，早在月墓城的时候，「莫名」就已经帮他编造好了，就在终端机里。

       毛龙深吸了口气，把背包带往上提了提，便又迈入了嘈杂的兽流中。

        他不知道这座巨城会给他带来什么，也不知道那笔还剩900盎司的“债务”会把他推向怎样的境地。

        但至少——

        至少现在屁股里那团可恶的纸已经在穹舟厕所里扔掉了。

        这是目前唯一值得庆幸的事。

——

        半人马区•第三居民带•贝朗街。

        鹈鹕旅馆。

        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晨光就从窗帘缝隙里挤了进来，像是一缕细细的织线，懒洋洋地搭在狼少年的脸上。

        他缓缓睁开眼，眨了眨，银灰色的瞳孔在昏暗中泛着一层淡淡的微光，像是还未落下去的月亮。

        狼少年没有马上起身，而是侧过脑袋，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向了床头柜上那排大小不一的透明罐子。

        罐子里住着他的朋友们。

        最左边那只宽口玻璃瓶里，一只通体漆黑、腹部带有暗红纹路的蜘蛛正安静地蜷在瓶底的枯叶上，八条腿收得整整齐齐——那是“黑夜”。

        它是狼少年所有蜘蛛里体型最大的一只，足展开来能覆住狼少年的大半个爪掌，性格却出奇地温顺沉稳，大部分时间都像这样一动不动地趴着，仿佛在沉思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而紧挨着它的那只窄口瓶子里，一只浅米色的小蜘蛛正沿着瓶壁慢悠悠地兜圈子，半透明的腿节在晨光下呈现出近乎琥珀色的光泽——那是“白昼”。

        和——“黑夜”截然相反，“白昼”永远闲不住，总是在瓶子里转来转去，像一个迷你的巡逻兵。

        “早安。”

        狼少年小声说了一句，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伸出一根指头，轻轻点了点“黑夜”的瓶壁。

        那只漆黑的蜘蛛果然动了一下，抬起前面两条腿，在空气中缓缓挥了挥，随后又放了下去。

        真乖。       

        狼少年腼腆笑笑，又转头看了看“白昼”——后者恰好转到了靠近他这一侧的瓶壁上，八只眼睛齐齐对着这边，那副模样怎么看都像是在说：“快放我出来玩！”

        “等一会儿哦。”

        狼少年压低了声音，像是怕吵醒旅馆里还在睡觉的客人，“我先去干活，回来再放你出来晒太阳。”

        他轻手轻脚地坐起身，灰色的毛发因为一夜的翻滚而翘得东一撮西一撮，耳朵也是一只竖着、一只软塌着的状态。

        十四岁的狼少年身形偏瘦，但骨架已经拉开了一些，看得出来正在抽条拔个子。

        他穿上了那件洗得有些褪色的工作围裙——这是店主巴顿给他的，围裙明显大了两号，系在腰间后下摆几乎垂到膝盖，松松垮垮的，他不得不在腰后打了个笨拙的双层结才勉强固定住。

        推开房间门的时候，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木头和旧布料混合的气味，那是鹈鹕旅馆独有的味道——不算好闻，但对狼少年而言，这就是“家”的味道。

        走廊尽头传来“砰”的声响，是厨房那扇老旧木门被人从里面撞开的声音。

        紧接着就是一个粗犷的嗓门：“小崽子！起了没有！”

        是巴鲁。

        那位店主先生。

        一位体型壮硕的棕熊兽人，鬃毛蓬乱，双眼总是狠厉，脾气有些暴躁，做任何事都夹杂着不耐烦，看上去很凶，但对狼少年却有着不可多得的温柔。

        “起了——”

        狼少年小跑着穿过走廊，尾巴轻轻摆了两下，在厨房门口停住脚步，微微仰头看着比自己高出将近一倍的店主，露出了一个有些歉意的笑容。

        “巴鲁叔，早上好。”

        “臭小子少来，灶台上的汤快溢了，去搅一搅！”

        巴鲁把铁勺往狼少年手里一塞，转身又钻回了厨房深处，嘴里嘟嘟嚷嚷说着什么“又是十多份早餐单子”“二楼的老虎要多菜，那只蜥蜴不要煎蛋......”“老子迟早要关了这破店”之类的碎语。

        狼少年接过铁勺，脚步轻快地跑到灶台前。一口铸铁大锅里正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浓稠的杂粮浓汤，蒸汽裹挟着谷物和根茎煮烂后的朴素香气扑面而来，把他那张清秀的脸熏得微微泛红。

        他踮起脚垫——灶台对他来说还是有点高——用铁勺缓缓地搅动着锅中浓汤，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搅动一池温热的湖水。

        窗外，半人马区的天色终于彻底亮了起来。昏色的光线穿透积年油烟熏黄的玻璃窗，落在狼少年的毛发上，勾勒出一层淡淡的轮廓光。

        又是平常的一天。

        “阴云”，还有“雷暴”，应该快要回来了吧......

        他这样想着，银灰色的瞳孔里映着锅中翻涌的气泡，嘴角安安静静地弯着。

——

       半人马区•第三居民带。

       地轨列车，10号线。

       车厢内的灯管发出刺白的荧光，将金属壁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广告贴纸照得一览无遗——什么“X-3新研营养剂，您的全天候能量补给站”、“盗火者工学院秋季招生火热进行中”之类花花绿绿的字眼，挤在一起争抢着乘客本就不多的注意力。

        晨曦坐在靠近车门的硬塑料座椅上，背包搁在膝盖上，双爪捧着那台「莫名」化作的终端机，湛蓝渐变的环瞳在屏幕光芒的映照下微微收缩着。

        他已经在导航页面上翻了很久了。

        “......又是暂停营业。”

        毛龙轻轻叹了口气，指尖在屏幕上划过一长串标注了灰色“歇业”图标的旅馆列表。

        第三居民带离东港最近，按理说应该是落脚的首选——可偏偏这几天，这片区域的住宿业似乎遭遇了某种重大打击，一家接一家地挂出了暂停营业的通告。

        他随手点开了几家看看原因。

      「北斗星旅馆——因雷击导致主供电系统损毁，正在抢修中，预计恢复营业时间：未定。」

      「白桦旅馆——连日阴雨导致二层承重墙受潮开裂，出于安全考虑暂停接待，请谅解。」

      「阿诺德公寓——因长期阴雨季节致店主身体抱恙（风湿急性发作），暂休三日，敬请期待重新开业。」

        还有一家的理由更离谱——「夜莺民宿——因连续雷暴天气影响客源，入住率持续走低，老板决定趁机放假旅游，归期不定。祝大家生活愉快:)」

        “......”

        晨曦盯着最后那条通告看了两秒，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这都什么理由......

        他抬头透过车窗往外望去，地轨列车正穿行在半人马区第三居民带的高架段上，外面的天空确实不太好看——厚重的铅灰色云层低低地压着，像是一块浸透了水的毛毡，沉甸甸地盖住了整片城区的头顶。

        远处的建筑轮廓在这层灰幕之下变得模糊而暗淡，连路灯都提前亮了起来，在白昼中投下一圈圈病恹恹的橘光。

        确实是坏天气。

        非常坏的那种。

        晨曦收回目光，继续翻着列表。

        大部分标灰，少部分标红——标红意味着满客。他的爪尖越划越快，眉头也越皱越紧，尾巴在座椅后面烦躁地来回扫着。

        终于，在连续滑过了十几家灰色和红色的图标之后，一个孤零零的绿色标记出现在了屏幕上。

      「鹈鹕旅馆——营业中。」

        地址是贝朗街47号，距离他即将下车的第三居民带中心站步行大约三十分钟。评分——三颗星，满分五颗。

        评论数量寥寥，最新的一条写着：“床硬，汤好喝，老板脾气不怎么样，但给的量足。蜘蛛多，介意者慎入。”

        蜘蛛多？

        晨曦愣了一下，随后又没怎么在意——在南外闭环的时候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没见过，几只蜘蛛算什么。

       他点下了“导航至此”的按钮。

       同时，车厢广播响了起来，声音机械而平板，带着轻微的电流底噪。

        “下一站——第三居民带•中心站。请需要下车的乘客提前做好准备。”

        晨曦收起终端机，把背包重新甩上肩膀，站起身来走向车门。

        列车减速时的惯性让他身体微微前倾，他伸爪抓住头顶的横杆稳住自己，透过车门玻璃看见站台正缓缓滑入视野——灰扑扑的水泥台面，几根贴满了小广告的铁柱子，三三两两等车的兽人裹着外套缩着脖子，一副被这恶劣的天气折磨得够呛的模样。

        车门“嗤”地打开，潮湿而沉闷的空气立刻灌了进来，裹挟着一股隐约的泥土味——那是雷暴过后特有的气息。

        “真是旅途多艰啊......”

        晨曦感叹了一句，缩了缩脖子，踏出车厢，沿着站台的出口指示牌往地面走去。

        导航显示，沿贝朗街直走，步行约三十分钟即可抵达目的地——不近，也不算太远。

        他把背包带又紧了紧，低着头，混入了面前那片被阴云笼罩的世界里。

——

        半人马区•第三居民带•贝朗街。

        鹈鹕旅馆，一楼客厅。

        早餐高峰期的余韵还残留在空气中——杂粮浓汤的谷香、煎蛋边缘微焦的油气、以及客人们离开时带起的那些混杂着体味和廉价烟草的浊风，在排气扇的吱呀转动中被缓慢地抽离出去。

        这家旅店的店主，脾气暴躁的熊兽人巴鲁，早已经回打着哈欠回卧室补觉去了。

        而那位狼少年则独自跪趴在客厅角落那张矮茶几旁，灰色的脑袋枕在左爪上，侧歪着，银灰色的瞳孔安安静静地落在举起的右爪上。

       “白昼”正沿着他的食指指节飞快地攀爬，半透明的琥珀色腿节踩在细软的指间绒毛上，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窸窣声。

        它爬到指尖，停了一瞬，随后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猛然转向，朝着蹲踞在狼少年中指根部的“黑夜”冲了过去。

        “黑夜”一动不动。

        八条漆黑的长腿收拢在身下，腹部的暗红纹路随着缓慢的呼吸微微起伏。它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到那只聒噪的小东西正朝自己逼近——又或者注意到了，但压根不想搭理。

        “白昼”凑到“黑夜”身侧，用前腿轻轻碰了碰对方的关节。

        没反应。

        又碰了碰。

        “黑夜”终于动了一下——它极其缓慢地抬起了最外侧的一条腿，像是在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然后又放下了。

        “白昼”顿了顿，仿佛在消化这个敷衍至极的回应，随后又绕到“黑夜”正前方，拿前足去够对方的触肢。

        狼少年就这样安静地看着它们，没有说话，目光出神，银灰色的眼睛里倒映着两只小小的蜘蛛和从窗户透进来的、被阴云过滤后变得灰白寡淡的光。

       他在想什么呢？

       也许在想“阴云”和“雷暴”——那两只被他放出去的蜘蛛已经离开好几天了。

       每天夜晚，第三居民带上空就会翻涌起异常厚重的铅灰色云层，伴随着气象台难以理解的剧烈雷暴——电弧劈开夜幕，照亮半个街区的屋顶，声响大到连旅馆的窗框都在发颤。

        居民们抱怨，店主们歇业，天气预报员们在直播里说“这不符合模型推演”。

        而狼少年只是每天夜里趴在窗台上，仰头看着那些在云层深处明灭不定的电光，很安静，很出神。

        不过今天不用想那些。

        “阴云”和“雷暴”会回来的，它们一直都很听话。

        “黑夜”终于受不了“白昼”的纠缠，慢腾腾地挪动了几步，换了个方向蹲着。“白昼”极为人性化地愣了一秒，然后又追了上去。

        这时候，狼少年的耳朵轻轻转了一下——捕捉到了门外传来的脚步声。

        不是巴鲁那种沉重到能让地板嘎吱响的脚步，也不是二楼那位虎族客人故意放轻的肉垫声。

        是一种陌生的、稍显犹豫的节奏，在门廊前停了一下，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又继续靠近了。

        狼少年终于抬起了脑袋，银灰色的瞳孔从“白昼”和“黑夜”身上移开，转向了旅馆大门的方向。

       有客人来了。

       比“阴云”和“雷暴”先到呢。

——

        第三居民带•贝朗街。

        鹈鹕旅馆，门外。

        三十分钟的路程，走得晨曦两条腿都有些发酸。

        贝朗街不是什么宽敞的大路，两侧建筑挤挤挨挨，四五层高的老旧公寓楼彼此贴得极近，中间只留出一条勉强容得下两辆货运小车并行的街道。

        路面是那种年久失修的复合板材拼接而成，好些地方已经翘起了边角，积着一洼洼昨夜雷暴留下的浑浊雨水。

        鹈鹕旅馆的门面比晨曦想象中小不少——一扇半圆拱形的木门，漆面已经斑驳到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门头上方挂着一块手写的铁皮招牌，歪歪扭扭地画着一只嘴巴张得很大的鹈鹕，旁边用通用语写着店名。

        字迹粗犷有力，但歪得厉害，像是被人用锤子和钉子直接刻上去的。

        “......”

        晨曦站在门口犹豫了两秒，低头看了眼终端机上的导航确认没走错——然后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内的光线骤然暗了下来。

        一楼客厅不大，但收拾得还算整洁，木质地板打磨过，踩上去微微发出闷响。靠墙摆着几张旧沙发，角落里有一张矮茶几。

        空气中弥漫着谷物浓汤的残余香气和老旧木材特有的干燥气味，混在一起，有种说不上来的......朴素感。

        一个灰毛的狼少年察觉到了动静，从茶几旁站起身来，比晨曦矮了小半个头，身上套着一件明显大了两号的围裙，下摆几乎垂到膝盖。

        他脸上挂着一个腼腆的笑容，银灰色的瞳孔亮亮地注视着这位走进门来的陌生客人，似乎是想要热情，但本能地又有点怯懦怕生。

        “欢迎光临鹈鹕旅馆～”

        狼少年的声音不大，听上去很柔和。

        “请问......是要住宿吗？”

        “啊——对，住宿。”

        晨曦摸了摸鼻子，有点不自在，目光在客厅里快速扫了一圈，最后又落回到面前的狼少年身上。

        “终端机上查到你们还在营业，附近其他几家好像都因为天气的问题关了......”

        “嗯，是的呢，最近天气确实不太好。”

        狼少年点了点头，语气里没有抱怨，倒像是在陈述一件事实，“不过我们一直开着的，可能是比较幸运吧？暂时还没有被影响到。”

         “额，好吧。”

         至少是有住的地方了......

         毛龙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来，轻轻搁在脚边，活动了一下被背带压得有些发麻的肩膀，“还有空房间吗？我可能要住......几天。具体几天还不确定。”

        “有的。”

        狼少年转身走向柜台方向，从台面下面抽出一本纸质的登记簿——看起来相当老派——翻开到最新的一页，用铅笔指了指空白的栏位。

        “这里填一下名字和证件号就好，房费是按天算的，一天五磅，包早餐哦。”

        五磅一天，包早餐......

        还挺便宜的。

        至少暂时不用再找「莫名」“借”......

        晨曦心里嘀咕着，走到柜台前，接过铅笔，在登记簿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和「莫名」给他编造的那串证件编号。

        “好了。”

        他放下铅笔，抬头看了一眼狼少年，一边用终端机扫码付款，一边随口问道，“对了，我叫晨曦——你叫什么名字？”

        狼少年眨了眨眼，似乎没预料到这个问题。他那银灰色的瞳孔里浮现出一丝淡淡的、像是被阳光照进来时才会有的亮光。

        “我叫蜘。”

        他抬起右爪，向面前的毛龙兽人露出了自己指间一黑一白的两只蜘蛛，脸色挂起腼腆的笑容。

        “蜘蛛的蜘。”

        晨曦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名字本身——而是因为狼少年举起右爪时，那两只蜘蛛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蹲在他的指缝之间，一黑一白，像是两颗嵌在灰色绒毛里的宝石。

        黑色的那只体型不小，足展开来差不多能盖住狼少年大半个爪掌，腹部隐约泛着暗红色的纹路，八条腿收得整整齐齐，一副岿然不动的模样。

        而白色的那只明显小上一圈，半透明的腿节在昏暗的室内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柔和的琥珀质感，正沿着狼少年的无名指来回踱步，像是在巡视什么领地。

        “这是黑夜和白昼。”

        蜘补充道，声音依旧轻轻的，但尾巴不自觉地摇了一下，“它们是我的朋友。”

        “......不咬人吗？”

        晨曦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忍不住落在那只黑色蜘蛛身上的——他在南外闭环见过的节肢类生物基本都不太友善，尤其是体型到了这个量级的。

        而且一个十四五岁的小朋友把玩这些貌似有些危险的生物真的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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