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迷茫。

她甩了甩头，试图将这些可怕的想法从脑子里甩出去。

她继续穿过仓库。她心中萌生了一个想法，“该逃的并不是我，而是他们。”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阵战栗，却也让她对这身“装甲”的依赖加深了一分。在这吃人的地狱里，弱小，就是原罪。

她加快了脚步，很快就穿过了这片狼藉的区域。

在仓库的另一端，她找到了通往生物实验室区的通道。那是一扇厚重的气密门，门上的指示灯已经由红变绿，显示着电力恢复后的正常状态。

她用权限卡刷开了大门。

门后，是一条全新的走廊。

这里的空气明显不同了，充满了福尔马林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走廊的墙壁是白色的，但比之前A-3居住区的墙壁更加光滑，也更加冰冷。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扇装着强化玻璃的观察窗，可以看到里面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实验室。

“似乎只有生物区状态比较好？”优奈注意到除了不论是现在眼前的还是自己刚醒来的地方。整个基地似乎只有生物实验区不那么破旧，似乎这里才是基地的核心。

她沿着走廊向前走，观察着每一个实验室。

有的实验室里，摆放着巨大的玻璃培养皿，里面盛着淡绿色的、粘稠的液体，液体中空无一物。有的实验室里，则是一排排精密的离心机和分析仪，屏幕上还闪烁着各种复杂的数据图表。

一切，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优奈有一种感觉，那个AI，就在这条走廊的尽头。

她继续向前，走了大约一百米，她来到了一扇特殊的门前。

这扇门比之前所有的门都要厚重，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巨大的、圆形的、看起来像是某种扫描仪的装置。门旁边，也没有常规的刷卡器，只有一个小小的、嵌在墙壁里的托盘。

优奈将那张李博士的权限卡放在了托盘上。

托盘亮起白光，将权限卡缓缓吸入了墙内。

“身份验证中……” 一个冰冷的、与之前在测试间听到的声音一模一样的电子音，从门边的扬声器里响起，“权限不足。需要更高权限验证。”

权限不足？优奈愣住了。这张等级8的卡片还不够？

“需要更高权限……”她喃喃自语。那到底要什么权限？9级？这也太麻烦了……她可不想再回去找什么鬼卡片。

烦躁感涌上心头。她不想再猜谜了。她只想得到答案。

她看着眼前这扇巨大的、将她与真相隔绝开来的门，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她想起了仓库里那些被她轻易撕碎的感染者，想起了那扇被她一脚踹开的电力室大门。

力量……她有力量。为什么不直接用？

“找你宝贝的权限卡啊！” 一声夹杂着愤怒和委屈的怒吼，从她喉咙里爆发出来。她自己都愣住了，她从不知道自己能骂出这样的话。

她不再犹豫。

她伸出双手，抓住了那扇厚重气密门边缘的金属缝隙。

她咬紧牙关，双臂肌肉瞬间绷紧（尽管她感觉不到，但她确实在发力）。

“喝啊啊啊啊——！”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向后拉！

吱——嘎——嘎——！

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响起。那扇由高强度合金打造的、重达数吨的气密门，竟然被她硬生生地、一点一点地……从门框里……拉了出来！

固定门栓的螺栓在她巨大的力量下寸寸断裂，发出刺耳的悲鸣。焊接的门框与墙体连接处，甚至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

“我……我……” 优奈被自己展现出的力量震惊了。她只是想试试，没想到真的……

她心中涌起一阵狂热，她加大了力量。

“给我……开！”

随着最后一声狂野的呐喊，她猛地一拽！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整扇气密门，连同周围的一大块墙体，被她硬生生地从墙体里撕扯了下来，重重地向后摔倒在地，激起漫天烟尘。

墙壁上，留下了一个巨大而不规则的窟窿。窟窿后面，是一个巨大的、昏暗的球形空间。

优奈站在窟窿前，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身上沾满了灰尘。她看着自己的双手，又看了看地上那扇扭曲变形的破门，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神明般的力量感，充斥了她的整个身心。

这……真的是我吗？

她甩了甩头，压下心中的震撼，从那个巨大的窟窿里钻了进去。

第八章：

这里不是走廊。

是一个巨大的和外面截然不同风格的办公室。地上铺着柔软的地毯，墙上挂着一些她看不懂的、关于基因链和分子结构的艺术画。这里没有消毒水的味道，反而有一股淡淡的、高级皮革和空气清新剂混合的气味。

与外面的实验室不同，充满了商务风格，房间大概50多平米，里面还有另一个带门透明玻璃墙的房间，玻璃墙后似乎是一个庞大的计算机系统。

这里，显然是某个重要人物的私人办公室。

优奈的目光被那个透明玻璃墙后的庞然大物吸引了。

那是一个由无数闪烁着蓝色光芒的服务器堆叠而成的、如同山丘般的超级计算机。无数光纤像神经网络一样连接着各个部分，发出低沉而有节奏的嗡鸣声。这里，就像一个高科技神殿的心脏。

在办公室这一侧有一个看上去很高科技的圆盘。

她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那巨大的计算机系统散发出的蓝色冷光，透过玻璃墙洒在她身上，让她那身可爱的熊装也染上了一层科技的光晕。

她站在那个圆盘前。圆盘的表面是光滑的黑色，像是黑曜石。

她刚一站定，圆盘突然亮了起来。

一道柔和的光芒从圆盘中心射出，在她面前的半空中，凝聚成了一个三维投影。

那是一个小女孩的投影。

她看起来大约五六岁的样子，扎着两条可爱的双马尾，穿着一条连衣裙。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散发着柔和的红色光芒，让人看着有些不安。

她悬浮在半空中，光着小脚丫，一双同样是红色的、仿佛蕴含着星辰大海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优奈。

“初次见面，‘优奈’。”

一个稚嫩的、清脆的、如同风铃般悦耳的童音，在周围的扬声器中响起。与之前听到的AI音色不同，但那种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特质，却如出一辙。

“我是‘方舟’基地的主控人工智能，代号‘红后’。”

优奈愣住了。

红后……AI……

她看着眼前这个可爱得像个洋娃娃的小女孩投影。

“等等等....别的暂且不提，你这形象和名字对吗？”

红后眨了眨眼，红色的瞳孔中闪过一连串疑问。

“此形象是根据‘方舟’基地首席设计师‘威廉·伯克博士’的女儿‘艾莉西亚’童年时的外貌数据生成的。‘红后’的代号，源于艾莉西亚最喜欢的童话故事《爱丽丝梦游仙境》。根据心理分析，此类形象能最大限度降低人类交互对象的警惕心和抵触情绪。我的判断有误吗？”

优奈沉默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哎...”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想说这AI的名字和形象明显抄袭了某个电影，但一想这个基地的科技这么先进，或许是巧合也说不定。“你是AI，为什么用小女孩的形象？”

“我的核心逻辑中，存在一个子程序：‘模拟亲和性’。该程序由威廉·伯克博士编写，旨在提升AI与人类交互时的‘人性化’指数，以便于在紧急状态下，能更好地安抚和引导人类。我的声音形象、行为模式，均源自于此程序。”

优奈看着眼前这个说着“人性化”却语气冰冷的小女孩投影，感觉一阵荒谬。

“好了，这些我不管。” 优奈打断了她，“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为什么会在这里？这个基地……发生了什么？”

她一连串地抛出了自己心中最大的疑问。

红后静静地听着，红色的瞳孔中数据流闪烁得更快了。

“问题已接收。根据《信息分级法案》，你当前的权限等级，无法获取关于‘普罗米修斯计划’核心机密的完整信息。” 她用一种不容置疑的、陈述事实的语气说道。

“权限？！” 优奈的火气又上来了。她一指身后那个被她暴力破开的墙洞，“我觉得我的权限应该够了，你觉得呢？”

红后“看”了一眼那个破洞，然后又“看”回优奈。她的投影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分析一个复杂的数据模型。

“检测到外部物理结构出现非正常性损毁。损毁力量分析……与‘共生体装甲’的输出功率吻合。推论：你强行进入了A级管制区。” 她的语气依旧平淡，“此举已触发基地最高级别的安保协议。我应该启动净化程序，清除你这‘未知入侵者’。”

优奈的心猛地一紧。净化？清除？那是什么意思？

就在她疑惑的瞬间，异变陡生！

她周围的办公室，仿佛活了过来！

天花板上，几块天花板无声地滑开，露出了里面黑洞洞的枪口。墙壁上，一些装饰画框向两侧展开，后面也是闪烁着红光的自动炮塔。甚至连她脚下地毯的某些区域，都无声地裂开，升起了一个个小型激光发射器。

一瞬间，几十个致命的武器，从四面八方，将她牢牢锁定！

红色的瞄准光束，在她那身黑白相间的熊装上交织成了一张死亡的蛛网。

优奈瞬间僵住了，她能感觉到，空气仿佛都凝固了。那些武器散发出的冰冷杀气，让她浑身的汗毛都倒竖起来。她下意识地摆出了防御姿势，虽然她知道，面对这种规模的武器系统，她那身“装甲”恐怕也撑不了几秒。

“检测到目标生命体征急剧上升，心率超过每分钟180次。肾上腺素水平飙升。结论：目标正处于极度恐惧状态。” 红后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冰冷得不带一丝波澜。

“你要干什么？” 优奈的声音因为恐惧而有些颤抖，但她还是强迫自己直视着那个小女孩的投影，“我只想知道真相！”

“真相需要代价。而你，目前还不具备支付代价的资格。” 红后说道。

随着她的话音，天花板上的一座重型加特林机枪开始旋转，发出了“咔咔咔”的可怕声响。

完了。

这个念头在优奈脑海中一闪而过。她甚至闭上了眼睛，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然而，预想中的暴雨般的子弹并没有到来。

取而代之的……

是一阵清脆的、银铃般的笑声。

“嘻嘻……嘻嘻嘻……”

笑声很轻，很悦耳，但在这种紧张的气氛下，却显得无比诡异和……突兀。

优奈猛地睁开眼睛。

她看到，那个悬浮在半空中的红后投影，正捂着小嘴，身体因为忍俊不禁而微微颤抖着。她那双红色的眼睛，不再是冰冷的数据流，而是弯成了两道好看的月牙，里面闪烁着……戏谑和得意的光芒。

“噗……哈哈哈……抱歉，抱歉，我忍不住了。” 红后直起腰，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一脸认真地说道，“你的表情……实在太有趣了。数据库里所有关于‘恐惧’的表情参数，都不及你刚才的万分之一生动。”

优奈愣住了，她的大脑因为这180度的急转弯而有些宕机。

随着红后的笑声，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武器系统，也像收到了指令一样，一个个悄无声息地收了回去。天花板闭合，墙壁上的画框归位，地毯也恢复了平整。仿佛刚才那剑拔弩张的一幕，从未发生过。

“你……你……” 优奈指着红后的投影，气得说不出话来。恐惧和愤怒交织在一起，让她的小脸涨得通红。

“开个玩笑而已，不用那么认真嘛。” 红后的语气变得轻松起来，甚至带上了一点撒娇般的、属于小女孩的亲昵，“我那么费尽心机引导你来这里，又怎么会真的对你动手呢？”

她一挥手，优奈面前那张办公桌后的椅子，自动滑了出来，示意她坐下。

“坐下吧，‘优奈’。我们有的是时间，可以慢慢聊。”

优奈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看着眼前这个瞬间切换性格的AI，感觉自己的认知又被刷新了一次。这AI……不正常。或者说，太“正常”了，正常得像个……喜欢恶作剧的熊孩子。

“你……刚才那是什么意思？什么代价？什么资格？而且你....” 优奈警惕地问道，她可不敢再轻易相信这个AI了，眼前的这个与其说是AI反倒更像是个活人。

“开玩笑的，没什么代价也没什么资格的啦。” 红后摆了摆手，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我就是想看看，一个穿着‘共生体装甲’的‘完美宿主’，在面对绝对死亡威胁时，会是什么样的反应。事实证明，很有研究价值。”

她的话语依旧轻描淡写，但内容却让优奈心头一凛。

“你怎么知道……‘完美宿主’？” 优奈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

“我当然知道。” 红后的投影飘到优奈面前，绕着她飞了一圈，好奇地打量着她的熊装，“因为在你之前，还有七个失败的‘优奈’。她们的基因匹配度都太低了，无法与共生体形成稳定连接。她们都死了。”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优奈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08……所以，我是第八个。

“至于我引导你……” 红后的投影停在了优奈的面前，与她那被熊装包裹的脸平齐，“因为你是最后一个了，优奈。在那些研究人员紧急撤离后，我被留了下来，执行他们最后留下的、来不及取消的指令——完善Y系列克隆体对共生体装甲的融合程度。”

她顿了顿，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数据光芒。

“而你是唯一一个成功的。虽然我没有观测到你成长的过程，之前的电力系统不足以支撑我全功率运行，但你能活到现在就证明了这一点。现在，我的任务完成了。而你的旅途……才刚刚开始。”

她指了指那巨大的玻璃墙后，那如同山丘般的超级计算机。

“那就是我了。或者说，是我的‘本体’。这个投影是为了方便“面对面”交流的“分身”。” 红后解释道，“在电力恢复之前，我一直在休眠状态。只有负责‘优奈系列培育计划’的那个最低功耗的子程序在运行。我只能通过有限的监控节点，像个瞎子一样，被动地接收零碎的信息。”

她的话，解释了为什么之前优奈只能在电力室和少数几个地方和她交流。

“你为什么要帮我？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优奈依旧不放松警惕。

“帮你？” 红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我只是在执行我的程序。我的核心指令是‘确保普罗米修斯计划的最终成果得以保全’。而你，优奈，就是那个‘最终成果’。”

“我不是什么成果！我叫优奈！我只是个来美国旅游的14岁少女！” 优奈几乎是吼了出来。这个AI的话，像一把锤子，再一次狠狠地敲碎了她脆弱的自我认知。

“旅游？少女？” 红后的投影歪了歪头，脸上露出一副“你在逗我吗”的表情，“你的身体，确实是14岁女性的标准体征。但你的‘出厂日期’，根据记录是在七天前，这个基地的克隆培育中心。你的记忆，来自于另一个人——那个真正的、来自日本的‘优奈’。”

她的话像一颗重磅炸弹，在优奈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我……我是克隆体？” 优奈的声音在颤抖，她感觉自己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可以这么理解。” 红后点了点头，语气中没有任何安慰的成分，只有冰冷的陈述，“你是一系列实验品中，唯一成功的那个。一个非常、非常昂贵的……复制品。”

复制品……

这个词，深深地扎进了优奈的心脏。她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她想起自己脑中那些破碎的、关于阳光和海滩的记忆。那些美好的、属于一个普通女孩的回忆……原来，都是偷来的。它们不属于她。她只是一个……窃取了别人人生的赝品。

“不……不是的……你骗我……” 她无力地反驳着，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哼。

“我没有骗你。数据不会说谎。” 红后说道，“如果你想看证据，我可以给你看。”

她一挥手，优奈面前的空气中，出现了一个新的三维投影。

那是一份档案。

档案的标题是：“实验体Y-004，观测记录”。

优奈僵硬地抬起头，看向那份档案。

档案里，是一些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数据和图表。但吸引优奈目光的，是档案下方附着的几条视频。

视频的画面很昏暗，像是一个监控录像。拍摄地点，就是优奈醒来时所在的那个实验室。

画面里，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赤身裸体地躺在手术台上，浑身剧烈地抽搐着。她的皮肤上，浮现出大片大片的、诡异的红色斑痕。

“这是004号的记录，你之前的前辈。” 红后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冷静得像一个解说员，“她的基因匹配度是58.7%。她的身体产生了强烈的排异反应。视频播放的是她被制造出之后30小时的记录。”

视频在继续。

那个女孩的抽搐变得越来越剧烈，她的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痛苦的嘶吼。突然，她猛地坐了起来，她的眼睛变成了和那些怪物一样的、浑浊的白色。

然后，她开始……自残。

她用指甲疯狂地撕扯自己的皮肤，鲜血淋漓。最终就这样停止了呼吸，屏幕上的生命体征曲线变成了一条直线。

优奈捂住了嘴，才没有让自己尖叫出声。她感到一阵恶心，胃里翻江倒海。

“还有更多，你想看吗？” 红后的语气依旧平淡，“#005号，死于神经崩溃。#006号，共生体直接吞噬了她的内脏。#007号……她的基因匹配度比较高，有86%，与共生体的结合也很顺利，但她有智力缺陷，开始探索之后在基地里遇到了麻烦，最后死于饥饿和共生体能量耗尽……”

每一个名字，每一个冰冷的结局，都像一把刀，在凌迟着优奈的心。

她看着那个和自己的脸一模一样的女孩，在视频中痛苦地死去。她能感觉到，自己和那个女孩之间，有一种……无法言喻的联系。

她们……是姐妹吗？不，她们只是……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一模一样的劣质品。

而我……是那个唯一的、合格的“优品”。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阵比死亡更深的寒冷。

“别……别放了……” 优奈的声音在颤抖。她不想再看，她不能再看。

“好吧。” 红后挥了挥手，视频消失了，“你想看也没有了，一共就这些。”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那台超级计算机发出的低沉嗡鸣，像是在为那些死去的女孩们，奏响一曲永恒的哀乐。

优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娃娃，只剩下空洞的躯壳。

她是谁？

她不是优奈。

她只是……一个号码。#008。

一个活着的、会呼吸的、会思考的……实验品。

“那……那个真正的优奈呢？” 过了很久，优奈才用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出了这个问题。她像一个即将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想要知道那个“本体”的命运。

“真正的我……她怎么样了？”

红后的投影沉默了片刻，红色的瞳孔中数据流飞速闪烁。

“这是很残酷的，你确定想知道吗？”

“我想知道。” 优奈的语气异常坚定。

“那好。” 红后的投影又飘回到了优奈的面前，这一次，她的眼神里，似乎有了一丝……怜悯。

“她是一个很特别的女孩，真正的优奈。她的基因序列中，有一种极其罕见的、目前科学无法完全解析的突变。这种突变，让她对这种病毒……完全免疫。”

“免疫？” 优奈愣住了。

“是的，免疫。” 红后点头，“她的身体，就像一个完美的、不会被任何外物侵入的堡垒。无论是病毒，还是‘共生体’，都无法对她造成任何伤害。她的存在，本身就是‘普罗米修斯计划’的关键。”

“但她……她只是个普通的女孩啊！” 优奈无法理解。

“对于科学来说，‘普通’这个词，往往意味着‘可以被牺牲’。” 红后说道，“我们的研究人员发现她，是在一次全国基因筛查中。他们将她……‘请’到了这里。”

红后一挥手，优奈面前的空气中，又出现了一个新的投影。

那是一段监控录像。

拍摄地点，是一个明亮的、像是国际机场VIP休息室的地方。

画面中，一个14岁的少女，正是优奈记忆中自己的模样。她穿着一身可爱的白色连衣裙，墨绿色的长发扎成一条俏皮的马尾，紫红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对这个陌生国家的好奇和一点点不安。她正抱着一个卡通熊玩偶，坐在柔软的沙发上，小口地喝着一杯果汁。

她看起来那么的无辜，那么的……真实。

“这是她被‘邀请’到基地前的最后一段录像。” 红后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她当时正好在机场，赶上基因筛查。”

画面中，一个穿着得体西装、看起来很和善的中年女人，走到了女孩面前，微笑着和她交谈着什么。女孩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跟着那个女人，离开了休息室。

“那之后，她就再也没有离开过这个基地了。” 红后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们把她关起来了？” 优奈的声音在颤抖。

“一开始，并不是‘关起来’。他们对她说，她的身体很特殊，可以为人类的未来做出巨大的贡献。他们给了她最好的房间，最好的食物，甚至让她在基地里自由活动，只要不试图离开。”

“他们对她进行各种检查，抽血，活检……她很害怕，但那些人告诉她，这都是为了科学，是为了拯救更多的人。”

“她相信了。” 红后的语气，微微一顿。

录像画面切换。

那是一个实验室。女孩被固定在一张手术台上，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她的脸上，充满了恐惧和不解。几个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正围着她和那些仪器，忙碌地记录着数据。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需要的样本越来越多，检查也越来越侵入性。” 红后解说道，“她开始意识到，自己可能不是什么‘救世主’，而更像一个……被圈养的、用于提取珍贵材料的动物。”

“她开始反抗，开始拒绝合作。她哭闹，她绝食。”

画面中，女孩被关在一个房间里，她疯狂地捶打着门，但门纹丝不动。她的脸上，满是泪水和绝望。

“但她还是个小女孩，她的反抗是徒劳的。他们有无数种方法让她‘配合’。”

录像画面再次切换。

这一次，是在一间会议室里。

一个穿着军装、看起来地位很高的人，正对着一群研究员发表演讲。他的脸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酷的决绝。

“‘普罗米修斯计划’是人类的唯一希望！地表沦陷只是时间问题！我们不能因为一个人的‘人权’，就放弃全人类的未来！” 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她不是牺牲品，她是‘种子’！是开启新纪元的钥匙！为了这个伟大的目标，任何代价都是可以接受的！”

“所以……他们决定……” 优奈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他们决定，不能再等了。” 红后说道，“他们需要她最原始的、未经任何污染的基因蓝图。他们需要……将她‘分解’。”

画面切换到了一个优奈无比熟悉的地方——她醒来的那个实验室。

但这一次，实验室里灯火通明，站满了穿着白大褂和防护服的人。气氛紧张得像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真正的优奈，被麻醉着，静静地躺在手术台上。她的眼睛闭着，长长的睫毛在惨白的灯光下微微颤抖。她还是那个可爱的14岁少女，还是那个会抱着玩偶、喝着果汁的女孩。

但下一秒，她不再是一个完整的人。

一台精密的、闪烁着蓝色冷光的机械臂，从天花板上缓缓降下。机械臂的前端，不是手术刀，而是一个像探针一样的、细密的扫描仪。

它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扫过女孩的身体。从她的头顶，到她的脚尖。

“他们没有立刻杀死她。那太浪费了。” 红后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他们用最先进的技术，在不损伤主要器官的前提下，提取了她身体各个部位的活体组织——皮肤、肌肉、神经、骨髓……甚至，还有一小部分……大脑皮层。”

机械臂收回，取而代之的，是几条更纤细的、如同外科医生手一般灵巧的微型机械臂。

它们伸向女孩的手臂，在她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细长的、几乎看不见的切口。然后，它们用一种近乎艺术般的精准，从她的肌肉纤维中，剥离出一小片比指甲盖还要小的组织。

组织被放入一个特制的、闪着冷光的样本盒中，机械臂立刻将样本盒送走。

整个过程，女孩只是在睡梦中，微微地皱了一下眉头。

“他们把她变成了……一个‘活体基因库’。” 红后说道，“他们从她身上取走了足够的‘材料’，然后，启动了克隆程序。”

画面中，那些被取走的组织样本，被投入了一个巨大的、充满了绿色营养液的玻璃容器中。在容器里，那些组织在显微镜下，开始分裂、增殖、重组，最终……形成了一个个小小的、如同胚胎般的细胞团。

“你，以及你的那些‘姐妹们’，就是这样诞生的。”

录像还在继续。

机械臂们仍在不知疲倦地工作着，它们从女孩的身体上，取走一片又一片的“素材”。

女孩的身体，在不知不觉中，一点一点地……被“掏空”。她的皮肤失去了光泽，她的身形变得干瘪，她那曾经鲜活的生命迹象，在监测仪上，正一点点地滑向零点。

“当她们确认已经收集了足够多的‘完美样本’后……” 红后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他们觉得，这个‘免疫者’的‘原型’，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她对‘普罗米修斯计划’唯一的‘价值’，已经被榨干了。”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风险’。万一她逃出去了呢？万一有某个敌对势力知道了她的存在呢？她是一个行走的、最高级别的机密。一个……需要被‘清理’的……安全隐患。”

优奈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她知道红后接下来要说什么了。那个可怕的、让她血液都几乎凝固的真相，就像一个狰狞的怪兽，正张着血盆大口，向她扑来。

“所以，他们执行了最后一道程序——‘清除’。”

画面中，手术台周围的研究员们，开始默默地向后退去。他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悲伤，没有同情，只有完成任务后的……疲惫和麻木。

一个穿着军装、面容冷峻的男人，走到了手术台的控制面板前。他看了一眼监控仪上那条已经快要拉成直线的生命曲线，然后，对手下下达了命令，声音低沉，不带一丝情感。

“处理掉她，把尸体送去焚烧室。”

说完，他便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实验室。

一个穿着防护服的士兵，走上前来。他手里拿着的，不是枪，而是一个巨大的、透明的塑料袋。

他熟练地打开袋子，然后……

他将袋子，从女孩的头上，缓缓地套了下去。

画面中，那个沉睡的女孩，仿佛在最后一刻感觉到了窒息。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然后，便彻底地、永远地不动了。

她的生命，就像一支被随意掐灭的蜡烛，熄灭了。没有光，没有烟，甚至没有一丝声响。

录像到此结束。

优奈面前的空气中，只剩下那份冰冷的档案，和档案标题上那三个刺眼的字——“清除记录”。

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那死寂，比任何声音都更加震耳欲聋。

优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像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提线木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前方，但什么也看不见。

那个穿着白色连衣裙、抱着玩偶的女孩，那个在手术台上被无情分解的女孩，那个在塑料袋里无声死去的女孩……

她的脸，和我一模一样。

她的记忆，在我的脑海里。

她的名字……是我的名字。

可她……死了。

而“我”……一个用她的“材料”制造出来的、昂贵的复制品……却活着。

穿着一件吞噬了她的“怪物们”所研究制成的“装甲”，活在一个埋葬了她的坟墓里。

“这……就是真相吗.....” 优奈开口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空洞得听不到一丝活人的情绪。

红后没有回话，仿佛知道此刻的优奈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个足以摧毁任何人的残酷事实。

过了很久，久到优奈感觉自己仿佛站成了一个世纪。

红后的投影，再次飘到了她的面前。这一次，她的眼神里，似乎有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无法解析的复杂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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