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咲抬起脚，对准健太的头颅。

“永别啦~”

踩下。

「噗叽。噗叽」

很轻的声音，像是踩碎一个小葡萄。

那只小巧的室内鞋，此刻如同最沉重的铁锤，将健太的头颅连同他最后的意识，彻底砸进地板里，变成一滩混合着毛发、骨片、眼球和脑组织的、难以名状的暗红色肉酱！ 

“呼——”她长出一口气，然后看向教室门口，“啊，悠斗君~”

悠斗站在那里。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走进来的，也不知道自己站在那里看了多久。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美咲向他走过来，每一步都带着轻盈的节奏。走到他面前，然后抬起那只踩死健太的脚。

“你看，健太君在这里哦。”

悠斗低头看着那只脚。

白色的室内鞋，鞋面溅满了星星点点的暗红，鞋底更是被一层厚厚的粘稠污物覆盖。那污物的边缘， 一个被压扁的眼球正死死地“盯”着他。

“怎么样？”美咲笑着问，“我的脚是不是很可爱？”

悠斗没有说话，他再也站不住了，腿一软跪了下去。

他就那样跪在美咲的脚边， 额头几乎要触碰到那只沾满他最好朋友残骸的鞋。 胃里翻江倒海，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悠斗君，”美咲低头看着他，“你知道吗？本来这些应该也是你的。可是你偏偏要去选那个一年级。”

她收回脚，踩了踩地。

“好好想想吧，悠斗君。只有十几天了……”

她转身离开了教室，莉奈和纱织也跟着离开。

教室里只剩下悠斗一个人，跪在地上，面对着那一滩已经看不出人形的血肉，奔溃地大哭了起来。

悠斗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天台的。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站在天台门口了。

门虚掩着。

楼顶的风很大。

悠斗推开那扇生锈的铁门时，风刚好从北边吹过来，把校服衬衫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铁丝网围栏那边，云正缓慢地爬过教学楼的红瓦屋顶。

然后就看见了她。

少女背对着悠斗，坐在平时那个最靠边的台阶上，两只脚悬在外面晃啊晃的。格子裙的下摆被风吹起来一点，又被手压下去。她面前摆着一个粉色的便当盒，筷子夹着什么正要往嘴里送。

悠斗愣了一下。

平时这个时间，这里从来没人。

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几缕贴在脸颊上。逆着光悠斗看不清她表情，但筷子上那块玉子烧还悬在半空中。

“……啊。”

她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像是有点意外，又像是在辨认来人是谁。然后便把筷子收回去，往旁边挪了挪。

“位置还有。”

声音不大，被风吹散了一点。

悠斗站在那里没动。他其实应该直接转身走的，现在这里是她的地方，自己闯进来才是奇怪的那个。但腿像是被钉住了，刚才在楼下时那种喘不上气的感觉又涌上来。

“啊，是你呀。”

悠斗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佐藤悠斗，”她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记得你。你好像很喜欢看我的脚？”

悠斗的脸烫了一下，下意识地回避视线。

亚美笑了笑：“没事啦，很多人看。我的脚确实挺好看的，对吧？”

她说着，抬起一只脚，在空中晃了晃，白色的室内鞋在阳光下划过一道刺眼的弧线。

悠斗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来坐？”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将便当盒放在一边。

悠斗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但不敢坐太近，隔着大概一米的距离。

“害怕什么呀？”她看了一眼他们之间的距离，噗嗤一声，“放心，我不会把你推下去的。”

悠斗不知道该不该笑。

“佐藤君啊。”她咬了一口小番茄，“来天台透气？”

“嗯。”

“因为刚才教室里的事？”

悠斗的身体僵了一下。

亚美没有看他，继续吃着便当，腿轻轻地晃着。她的便当看起来很丰盛……

“我刚才看见了……”少女声音很平淡地说着，“喏，从窗户那边能看得到。”

悠斗顺着亚美的视线，恰好看到了刚才让他狼狈不堪的教室。

悠斗没有说话。

“是山田吗？”

悠斗点点头。

亚美沉默了一会儿。

“很可怕吧，自己的朋友，变成那样。”

悠斗低下头。

“我理解，第一次看见的时候，班上一个男生突然缩小了，女生们围着他玩，最后踩死了，我当时也很害怕。

她顿了顿，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

“后来就习惯了。”

悠斗抬起头看她。

“看什么呢？”亚美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

悠斗慌忙移开目光。

“没什么。”

少女笑了笑，没有追问。

风继续吹着，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教学楼里隐约传来嘈杂的人声。几只鸟从头顶飞过，投下快速移动的影子。

“你第一志愿填了吗？”亚美问。

“还没有。”

“打算填谁？”

悠斗沉默了一秒。

“星野千雪。”

亚美眨了眨眼，然后“哦”了一声，点点头。

“一年级的那个？”

“嗯。”

“她确实很可爱呢。”亚美把最后一块便当吃完，合上便当盒，双手撑在身后的水泥地上，仰起头看着天空，“长得漂亮，气质也好，性格也安静。真是完美无瑕呀！”

悠斗没有说话。

“不过，”亚美转过头看他，阳光在她眼睛里闪烁，“你觉得她会选你吗？”

这个问题很直接。

直接到让悠斗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亚美看着他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

“对不起，我说话太直了。”

“只是……有时候我觉得，这种事情挺没意思的。”

“什么？”悠斗有些诧异。

“志愿啊，选择啊，人气啊。”她眯起眼睛，“最后不都是要死的吗？被谁踩，怎么踩，有什么区别？死就是死，不会因为死得好看一点就变成别的东西。”

悠斗愣住了。

“但是，”亚美继续说，“大家好像都很在意。男生在意被谁踩，女生在意被多少人选。好像这能改变什么似的。”

她转过头，看着悠斗。

“我每天也会收到很多志愿。有些是我不认识的人，有些是同班的，有些是学弟。他们有时写信给我，说希望由我来‘处理’他们。写得特别感人。”

她笑了笑，有些无奈。

“可是我不认识他们啊。他们也不认识我。他们只是想要一个漂亮女生来踩自己而已。是谁都行，只要够可爱，够漂亮，能让他们死得体面一点。”

悠斗说不出话来。

“当然，我也会选一些人。”亚美继续说，“因为政府要求嘛。不选的话会有麻烦。但我基本不看那些信，只看系统里的资料。选那些成绩好的，或者长得帅的，或者有什么特长的——这样能加的分比较多。”

她看向悠斗，目光很平静。

“你是不是也觉得，被我这样的人踩死，比被不认识的人踩死要好？”

悠斗张了张嘴。

他想说不是。想说千雪不一样。想说他选择千雪是因为她干净、美好、像初雪一样纯净，是因为她在图书馆里安静的身影，是因为她帮他捡书时那个浅浅的微笑。

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亚美说的是事实。

他根本不了解千雪。不知道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平时想什么，放学后去哪里，周末做什么。他只知道她在图书馆安静的样子，只知道她帮他捡过书，只知道她对他笑过。

那些瞬间，对他来说珍贵无比。

对她来说呢？

也许她根本不记得，也许她只是对所有人都那样笑。

也许她和亚美一样，只是一个可以加分的人气符号，一个用来填写志愿的名字。

“不过呢，”亚美突然凑近他。

“选我也是可以的哦。”

她又往前凑了凑。

距离太近了。近到能看清她鼻尖上细小的汗珠，能闻到她头发上的香味，能感觉到她呼吸时带起的那一点点气流。风又不合时宜地吹起来了，把她的头发吹到了悠斗的肩膀上。

她笑了，歪着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我，看起来也很可爱吧！”

阳光透过发丝在她的笑脸上跳跃着，把那些平时藏在“不太显眼”这个标签后面的东西全部翻了出来，弧度刚刚好的唇线，微微上扬的眼角，被风吹乱的刘海下面若隐若现的眉毛。

“好美——”

悠斗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少女保持着那个凑近的姿势，等着少年回答。眼睛里映着天光，亮得让人移不开视线。

他愣住了。

眼前的这个女孩，真的很漂亮，她的嘴唇微微上扬，等着他的回答。

然后他想起了美咲的话，想起了纱织的话，想起了那些女生“拉票”时的样子。

拉票。

她也在拉票。

就像美咲她们那样，用笑容、用可爱、用甜蜜的承诺，来争取男生的志愿。

悠斗的身体往后缩了一点。

“我……”

亚美看着他的反应，眼里的光黯淡了一瞬。

但她很快又笑了，坐直身体，重新看向天空。

“好啦好啦，开玩笑的。”她把便当盒拿起来，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我吃完了，先回去了。”

走到门口时，少女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悠斗君。”

“嗯？”

“加油哦！”

然后她推开门，消失在楼梯间里，悠斗一个人坐在这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

最终他还是选择了千雪，悠斗提交了表格。

志愿截止后的第三天，结果公布了。

那天早上，阳光很好，女生们的笑声此起彼伏，有人在庆祝，有人在尖叫，有人在互相拥抱——她们的志愿匹配成功了。

悠斗打开系统页面。

网页加载的那几秒，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那行红字出现在屏幕上。

【第一志愿：星野千雪 - 已拒绝】

【第二志愿：无 - 未匹配】

【第三志愿：无 - 未匹配】

……

【最终结果：未匹配成功，转入集体处理流程】

【处理日期：XX年XX月XX日】

【处理方式：高温焚烧】

拒绝了，她拒绝了。悠斗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很久。

她看了那封信吗？她知道佐藤悠斗是谁吗？她拒绝的时候，有没有犹豫过一秒？

他不知道。

他永远不会知道了。

“哎呀，悠斗君~”美咲的声音从那边传来，甜得发腻，“结果怎么样呀？让我们看看嘛~”

悠斗没有回答。

美咲走过来，凑到他手机屏幕前看了一眼，然后“噗”地笑出声，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哈哈哈，果然！我就说嘛，人家一年级的小学妹怎么会选你~”她笑得直不起腰，一只手扶着桌子，“星野千雪诶，人家什么男生没见过，会看上你？”

纱织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跟着笑起来：“哎呀，好可怜。被拒绝了诶。”

悠斗没有说话。

“我就说吧，人家那种顶级美少女，怎么可能选你嘛~”她摇摇头，“现在好啦，狗粮都当不了。”

美咲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饲料厂都不收他！实验室也不要他！这说明什么？说明他连当材料的价值都没有！”

“美咲，别说了……”莉奈在旁边小声说。

“怎么？我说错了吗？”美咲看向莉奈，“他自己选的呀，怪谁？”

莉奈没有接话。

等美咲走开，莉奈走到悠斗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悠斗君，别太难过。”她的声音很轻，

悠斗抬起头看她。

莉奈的脸红了红，移开视线:“我只是……只是觉得……你人挺好的……不该这样……”

她说完就快步走开了。

悠斗看着她的背影，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

18岁生日。

悠斗在凌晨被身体的变化惊醒，他正在缩小，天花板在远离，整个世界都在膨胀。

然后是黑暗。一只手把他捏了起来。

“这个也是吗？”一个陌生的女声。

“嗯，今天这批。”

他被丢进一个容器里。周围是和自己一样的男生们，都蜷缩在容器底部，挤成一团。

然后是颠簸。

漫长的颠簸。

容器被搬来搬去，被倾倒，被堆叠，悠斗挤在人群里，听着周围细微的啜泣声，他开始后悔了……

「我好后悔……早知道选美咲了……」

「至少能被她踩死……也比这样强……」

「被美少女踩死……那得多幸福啊……」

悠斗闭上眼睛，他想起了健太。想起他被美咲她们肢解踩碎的画面。

那时候他觉得那是残忍，是恐怖，是不可理喻的暴行。

可是现在——

如果能被踩死。如果能被一个可爱的女生踩死。哪怕被羞辱，哪怕被玩弄，哪怕最后变成鞋底的一滩污渍。

也好过这样，也好过被当作垃圾一样倾倒。

原来美咲说的是真的。

【原来能被她踩死，真的是一种奢望。】

他睁开眼睛，看着周围拥挤的人群。这些都是和他一样的失败者，没有人愿意接收，没有人在意的，连被踩死的资格都没有的废物。

“到了。”

容器被打开，刺眼的光照进来。一只手伸进来，把他们全部倒在地上。悠斗翻滚着摔在地上，抬头看去。

巨大的空间。

巨大的炉子。

巨大的铁锹。

一个穿着厚重隔热服的女人，面无表情地站在炉前。她手里拿着一把边缘沾满暗红干涸物和新鲜肉糜的铁锹。

她挥动铁锹，像铲雪一样，将地上堆积蠕动、哭喊求饶的“人堆”铲起一大片！ 铁锹边缘锋利，瞬间将边缘的几个小人拦腰铲断！ 内脏和鲜血喷涌而出！“啊——！我的腰——！” 惨叫只持续了半秒，就被更多的哭喊淹没。

女人看也不看，手臂一扬，将铁锹上还在挣扎、惨叫的“活物”连同断肢残骸一起，抛向那吞噬一切的炉口！

“啊——！” “不要——！” “求求你——！”

悠斗眼睁睁看着那锹“东西”消失在烈焰中，瞬间爆发出更加凄厉、更加短促的惨叫，随即化为几缕黑烟。

悠斗看着这一切，身体僵硬得无法动弹。

铁锹又来了。

他看见铲刃向自己逼近，然后——

他被铲起来了。和周围几百个人一起，被铲在铁锹上。其他人的身体压着他，挤着他，让他无法呼吸

铁锹倾斜。

悠斗随着人群一起坠落。

轰——！

难以想象的高温瞬间包裹了他！ 如同亿万根烧红的钢针同时刺穿皮肤、扎进血肉的极致痛苦！

他的头发、眉毛瞬间卷曲、燃烧、化为飞灰！ 皮肤发出“滋滋”的恐怖声响，像煎锅上的肉，迅速变黑、起泡、碳化。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脂肪在高温下融化、沸腾！ 肌肉纤维在收缩、扭曲、发出令人恶心的焦糊味道！

“呃啊——！！！” 他张开嘴想惨叫，吸入的却是滚烫的火焰！ 火焰瞬间烧焦了他的气管和肺部！ 剧痛让他全身痉挛成诡异的弓形！

眼球在眼眶里“噗”地一声爆开！ 滚烫的玻璃体液流下，瞬间被烤干。耳膜被高温和压力撕裂！ 世界只剩下火焰的咆哮和自己骨骼在高温下爆裂的“噼啪”声！

剧烈的痛苦超越了人类承受的极限，意识在极致的炼狱中开始崩解、消散。

在意识彻底湮灭前的最后一瞬，一个画面无比清晰地烙印在他最后的神经末梢：

阳光。

微风。

晃动的裙摆。

还有那句:

「我，看起来也很可爱吧？」

如果……

如果那时候……

悠斗的意识在这一刻彻底消散在火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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