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迷茫。

手中烫金的请柬上写着【浮生画廊】四个字，但我不记得自己是谁，也记不清怎样来到这里，我脚下的长廊似乎没有尽头，方形的灰瓷整齐地排布着，两侧洁白的墙壁上没有任何采光，但我依旧能清晰地看清周遭的一切，放眼望去，每隔一段距离，就会有一个画框放置在墙上，这些画框尺寸不一，外形也各不相同，也许这里正在举办一场艺术展？

不过这些并非重点，我低下头，却只看到空空如也的地板，难道我是这展览中一位没有形体的幽魂吗？这让我有些慌张，冥冥中，我的耳畔传来低语，我是谁并不重要，我来此的目的，只是作为一名单纯的鉴赏家，品鉴这里的画作。

奇怪，我刚才早就看过，那些画框中的确有着作品，但它们都被淡淡的雾气笼罩，无法得见真实面目，假如我是这画廊的客人，这未免有些吊人胃口了。

也许是听见了我的诉求，我现在所在位置的长方形画框上的雾气渐渐散去。

画框是沉重的乌木材质，雕刻着简洁的和风樱纹，画布本身散发着一种诡异的光泽——不是普通油画或水彩的质感，更像是某种特殊处理过的……皮革？我的目光被画中描绘之物吸引，认真地探寻起来。

画面中，身着华美振袖和服的少女侧卧在竹制的榻榻米上，黑色的发丝如瀑绽散，宛如铺就开来的绸缎。

少女微阖眼睑，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表情很是恬淡平和，和服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雪白的颈项和锁骨。右手自然地托在腮前,左手搭在弯曲的大腿上，即便笔触无比贴近真实，但整体的质感却依旧氤氲着古时画作的出尘之意，这幅画的作者，一定在现实中遇到过此等绝代佳人，才能将对方安睡的姿态刻画得鞭辟入里，直入人心。

白璧微瑕也有，作者将少女的肤色调配地过于苍白，这样的冷色会呈现出某种非人的质感，使得画中美人缺少些许生气，我并不理解这样的着色，但依旧会被这幅摄人心魄的作品折服，我不再后悔来到这个陌生而诡异的地界，毕竟现代艺术早已脱离人们对美的基本理解，变得愈发荒唐可笑，我相信，这样的画作无论在谁眼中，都是无比绝艳的。

说来有些诡谲，我居然产生了一种窥探他人安眠的愧疚感，仿佛我再这样看下去，画中的少女就会在某刻睁开双眼，与我隔空对视，我突然想起古时候画龙点睛的传说，也许技艺通神便是这样吧，这幅画，也许是活的。

恍惚间，我听到了滴答声。那是雨水坠落大地的震动。

我抬起头，看到被乌云覆盖的天穹，和连绵不绝的雨幕。

我抬起手，没有接到雨滴，却看到金线编织的手甲。

这场雨被我头顶的伞盖隔绝在外，不得寸进。

“政宗大人？”

我侧过头，看到浑身甲胄的鬼面武士手持竹伞，面甲下的瞳孔看不出情感。

“无碍，且问，吾等所为何事？”

“禀大人，今夜京都樱亭街邀您参加中秋祭礼，他们说，花魁已经翘首以待您的莅临。”

“知道了。”

我点点头，武士便不再言语，事实上，我们早已走在樱亭街的大道上，距离目的地不过一步之遥，前方，那专门用以款待朝中贵人的大宅早已灯火通明，大门已然洞开，两位侍者手持灯笼看到来客，连忙向我们走来，殷勤地指引我们走进这处私密的宅院。

京都天皇治所，扶桑重地，其中最出名的，莫过于那坐落都城内的四条花街，不比那些乡野娼所，花街乃是受律法保护的销金窟，在这里的女子无一不是才色俱佳，只是囿于出身才于此登台演艺，正所谓京都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若是容颜，才艺，性情都冠绝四街，便可称花魁，若为魁首，就连贵人们也会以礼相待，若无意驻留，大可接受贵人们的邀请纳入门墙，从此鱼跃龙门不同往日。这样跃迁阶级的美事，花魁之名下不知埋藏着多少冤屈荣辱，但这和我没关系，以我织田政宗之名，再高傲的花魁也要委身匍匐祈求恩宠。

无他，只因这京都，我说了算而已。

“今年的花魁是哪位？”

我随口问询。

“回大人，乃是樱亭街的千代熏。熏小姐因父亲官场之争牵连被投入花街，但确是贵人之后，花魁之名更是舍她其谁，大人您一定放心。”

“千代？”

我好像有点印象，那个在朝议上抨击我挟持幼主把持朝政的二愣子？

好笑，我都不知道那个愚忠的家伙居然还有一位做花魁的女儿，要是被流放的他知道今晚发生的一切，怕是连牙都要咬碎，怒斥本人祸国殃民呢。

不过我也并不意外，这京都每年的花魁，无论最终花落何人，开苞初夜都得由本人代劳，这是滔天权势所带来的不值一提的特权，有时我会将机会赏赐给我重心得力的手下，但千代熏，我倒是很有兴趣，也不知她是否继承了他父亲的犟骨头，那样一定会让今夜更加有趣。

突然，我听到一阵喧哗声，似乎发生了什么意外，人们正在朝内院的置屋聚集，那里是艺伎们的闺阁，我有些不太高兴，身后高大的武士很快消失在人流之中。我则依旧不急不缓地朝茶屋走去，我与每一任花魁的相遇，都是在那宽敞的宴厅中开始。

然而我还没走到，鬼面武士便已回返，凑近我耳畔悄声附和。

“千代熏服毒自尽，刚刚被发现。”

我皱起眉头，一言不发。

武士看到我森冷的目光，吓得低头伫立。

窒息的寂静里，针落可闻。

“有趣。”

置屋外，披坚执锐的武士们早已将房间包围起来，一个面容仓皇的中年女人被武士摁倒在地，眼神中满是惊惧。

“千代熏的照应，也是这花街的主理。”

我俯视这个女人，心中升腾着阴燃的火苗。

“说说吧，怎么回事。”

女人似乎找到了主心骨，连连磕头，原本庄重的和服沾染了泥土，看起来好不狼狈，她磕得如此用力，鲜血几乎糊染了额头。

“大人，听妾身解释！，妾身也不知道这贼丫头从哪里搞的毒药，半个时辰前她说要梳妆打扮，让妾身不要进来，妾身听了她的鬼话，没曾想等方才进来，她就已经断了气，妾身冤枉啊！”

我笑了一下，朝屋内走去。

脚下的纹竹地板带来丝丝清凉，局部铺设的地毯和毛毡又不会让这里过于阴寒，居室面积不小，布局考究，云锦屏风和红木拉门互相掩映，让人无法一眼望穿，墙侧的朱漆门柜，当是花魁收纳换洗衣物，饰品，妆具的地方，一道黛色帘幕将前后分割，前厅放置的四方矮桌，应是待客之所，远处的阁架上，摆放着扇子，漆器，珠宝，圆镜等物，一看就是那些慕名前来的客人所留赠物，每个艺伎的房间都会有这样的展示，来展现自己的魅力。

我的目光扫过窗台上修饰精巧的四色插花，对千代熏的品味表示认同，花魁，就是向完美努力的女子，我相信她是这样的人，因此，我对她放弃生命的行为愈加怒不可遏，这是在藐视我吗？宁愿一死也不与我共度良宵？！

掀开帘幕，我楞在了原地。

此时此景，方才还在我眼中流转。

画？这是一副画？

这难道不就是我曾经看到的那副画作吗？原来画中的少女，就是千代熏吗？

不对，我是谁来着？

..........................，我是大将军织田政宗，我似乎看到了一副绝美的画卷。

我甚至不敢走近，生怕破坏这份构图。

我深吸一口气，慢慢退回。

“叫宫廷画师过来，对了，请安倍先生一同前来。”

将军的命令，从不迟疑。

无须漫长的等待，我看向那位高冠博袖的青年，至于画师，我让他进入置屋，将我方才所见如实记录。

“叨扰先生了，我听闻安倍家祖传阴阳法统，素有起死回生之能，不知可有此事。”

安倍重玄与我目光相交，语气温和地说道。

“将军谬赞，不过是些旁门左道不值一提，我听闻千代小姐服毒一事后深表遗憾，我须知晓，是何种毒素？”

“牵机，无色无味，毒发迅烈，死者面带微笑，四肢僵如木偶，毒素在人死后须臾消散，毫无踪迹。”

我将医官的诊断说与他听。

“将军，起死回生乃市井流言，但我家确有回魂之术，只要死亡时间不超一个时辰，魂魄尚未消散，我就可以招魂入体，但此举最多支撑半日，随后魂魄溃散再无生机，且回魂者思绪浑噩难以自持，这本是防止猝死后未留遗言的应变之术。”

“无妨。”

我摆了摆手。

“敬请施为。”

安倍重玄点头称是，他虽为玄门之后，但织田权势滔天不可不礼，他隐隐猜出对方让他施展此术的目的，或许会亵渎死者，但花魁之死，哪里比得上大将军的怒火呢？

“还请将军稍等片刻，法不可轻启，我需要一个无人打扰的环境。”

见织田并无异议，重玄足踏七星走进屋内，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一枚燃烧的符箓，苍蓝色的火焰无风自动，指向其中一个方向，在房间的角落，一个模糊的身影正漂浮在半空中，无知无觉。

【行兵斗者皆整列在前，无主游魂，还不速速归位！】

阴阳师手掐法诀，双指对准身影。

出乎意料，那身影一动不动，似乎完全不受引魂咒的影响。

“奇哉，好浓重的死气，这少女的魂魄居然能抗拒入体？”

重玄有些意外，但这也并非个例，只要自戕的意志足够坚决，区区引魂咒当然无从得手，若是强行令其归位，本就脆弱的魂魄一定会四分五裂。

“小丫头，你真是给我出了个难题啊，要是不配合，到时候将军怪罪下来我也不好受啊。”

年轻的阴阳师挠了挠头，随后计上心来。

只见他再度燃起符咒，这次的符咒燃烧后，一股芬芳的粉色浓云飘荡在房间内。

“唤我何事？安倍家的小东西。”

妩媚渗骨的女声婉转动听，重玄只是听见就感到胯下一涨，连忙收摄心神回应道。

“青丘娘娘，在下唤您前来，是想让您将这魂魄引渡回体。”

“哦？让本座看看。”

只见粉云渐渐将淡薄的身影包裹，随后啧啧道。

“诶呦，真是天妒红颜，这小姑娘本座都稀罕得紧，瞧瞧你们这些老爷干的好事，把这么一个水灵灵的丫头给逼死了，当真是暴殄天物。”

“诶，谁说不是呢，您也别埋怨了，能不能干吧姑奶奶。”

重玄嘟囔道。

“本座倒是可以用妖气稳固神魂，你强行将她送回，不过这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就不清楚了。也许这丫头回魂后性情大变呢。”

“诶，那就不是我们该操心的，将军自有决断，还是赶紧交差跑路吧。”

此言一出，粉云微微闪烁，将粉色的晶尘抖落下去，纷纷扬扬的尘埃渗入魂魄后便完全消解，与此同时，重玄也施展引魂咒，将方才稳如泰山的少女之魂挪动起来，每一寸距离都无比艰辛，当魂体完全重合后，满头大汗的重玄总算松了口气，万幸一切顺遂，千代熏将再度拥有一个夜晚的生命，当正午之时，魂体之合难以为继，一切终将回到正轨，这位花魁将迎来她注定的命运。说不定这回魂之术，只是一个名为千代熏的鬼魂，依附在自己年轻肉体上的幻梦吧。

重玄告辞后，我的内心不再急躁，说来奇怪，我曾经在尸山血海中酣睡三天，如今却被一个小姑娘扰了心境，实在有些不该，归根结底，良宵一刻值千金，我与千代熏的约会，谁也不能阻止，就连她本人也不行。

管理樱亭街的中年女人已经不在原地，她的哭嚎也消散在夜风中，她会成为乱坟岗中的一具无名死尸，成为野兽的食粮，对于蠢货，我向来不愿容忍，牵机这种管制毒药居然也能被弄进花街，真是死有余辜。

也罢，这些烦心事就过去吧，现在该办正事了。

樱亭街再度恢复了秩序，这里的人们各司其职，他们正在准备今晚的盛宴，款待身份尊贵的客人，那些在皇宫中都难得一见的食材，如今顺利地流入后厨，在匠人们精心的烹饪下，化作一道道摆盘精致的珍馐送往茶室，那间平日里喝茶赏樱的会厅如今灯火通明，虽然今晚的乌云遮蔽了月轮，但东方天朝曾有诗曰：

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赏怀中明月，又何尝不是一番别样情调呢。

会厅尽头为主座，两侧的客座依次排开，左右各八席，在我主座落位之时，客座已然全满，那些我认识的，不认识的贵人们仪态端庄，向我恭敬行礼。

和往日朝堂聚会不同，这些贵人们并非独自前来，他们茶几旁，那些尽态极妍风情万种的华服佳丽陪伴左右，有些我甚至非常熟悉，她们的眼神悄悄地朝我看来，露出羞涩而隐晦的笑容。

“诸君，中秋佳节不拘俗礼，各位尽情享乐，莫辜负这吉时佳夜。”

我举起铜爵，向台下示意。

一时间众宾尽欢好不热闹，菜品以规定的顺序和配置依次呈上，我那龙纹漆盘中盛放的，是被冰镇过的鳌虾刺身和现磨山葵，旁边味碟的酱油和柚汁用来调和口味，我的上菜顺序倒是完全随意，毕竟规则，是弱者需要遵守的。

不过，美味佳肴只是点缀，今日的主菜可还没入场呢。

很快，所有人都停止的喧哗，将目光投向茶室的入口，在两位侍女的搀扶下，黑发及腰的女子莲步轻移朝我的方向走来，她走的很慢，似乎是让所有人都为她等待，但她完全值得，因为她是千代熏，今年无可争议的花街魁首，京都乃至扶桑最美的女人。

鹅蛋形的面孔上，用最上等的黛墨描绘的柳叶眉形弧度优雅，眉峰微挑，一双杏眼眼角微翘，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这般顾盼生姿的眼眸如今却有些茫然，仿佛经历了沧海桑田岁月变迁不知如何是好的错愕。

少女鼻梁挺直秀气，鼻尖圆润，鼻翼小巧，饱满唇瓣上的颜色，让人想起熟透的樱桃或是陈年的红酒，精致的侧颜引得两侧观礼的贵人们窃窃私语，看向主台的目光也带着难以掩盖的羡慕，这般天赐尤物，也只有这位武运昌隆的大将军才可把玩吧。

女孩白瓷般光洁的肌肤在灯火的照射下泛出些许冷光，这般无瑕除去先天禀赋，也少不了后天药浴的呵护，就连一旁的侍女也有些纳闷，今天明明没有上妆却比往日更加白皙，就连体温也低了不少，也不知是何缘故。

就连再迟钝的人也发现了端倪，今天的千代熏似乎格外地放肆，她那头如墨的垂腰长发居然没有按照礼节进行任何形式的捆扎，似乎完全没有参与这等规格宴会的自觉，已经有女士折扇掩面发出无声的嗤笑，这样的女子哪有半分教养可言？

我注视着一步步靠近的千代，她的身材符合十六岁少女最美好的状态。量身定制的华服可以看到她婀娜多姿的线条。振袖和服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大片冷白的肌肤——从颈项到锁骨，再到呼之欲出的胸部起伏，那种从青涩步入成熟的变化，让我有些难以自持，长年的征战让我不再年轻，我现在更加贪恋年轻女孩胴体中饱满的生命力，千代熏的一举一动，都像一只调皮的猫儿扣闹我的心弦。

终于，千代熏在侍女的扶持下落座在我的身旁，她似乎还有些虚弱，意识也不够清醒，魂魄与肉体还在磨合当中，我想我会帮她学会重新掌控自己的身体。

少女呆呆地跪坐在桌前，视线还有些恍惚，她记不清自己为何会来到这里，又为何要坐在这个男人身边，尽管他面容苍俊气度不凡，可那浑噩的脑海中仿佛又有什么东西再啸叫着，让她远离这个陌生的男人。

“请问您是？”

千代犹豫良久还是问了出来。

她的声音很软糯，让我想起一种糯米制作的美味糕点。

看到她迷糊的可爱模样，我突然玩心大起。

“叫我父上便是。”

“欸？”

千代很是震惊，本想开口驳斥，可她却死活记不起父亲的模样，男人对她又无比温和，难道真的是我的父亲大人吗？

“小千代，今晚如果有任何疑惑，听我的便是，我是不会伤害你的。”

我朝这个孩子露出了无比真挚的笑容。

“好........谢谢父上。”

千代双手合十，朝我低头道谢。

我想起重玄临走前告诫我的话语。

【回魂者好比初诞的孩童，会自然而然的相信第一个对她表露善意的人，但切记不要让她接触导致她死亡的任何人与事，不然回魂者会立刻应激，原本持续半天的术式也会顷刻瓦解。】

我之所以如此自信，不过是因为得到了千代的遗书而已。

我深知眼前这个懵懂的少女在死前，对我的满腔仇恨无处宣泄，原本幸福的家庭分崩离析，自己困在这狭小的天地间，只能成为某位贵人的笼中雀，她费劲心思搞来的毒药牵机，原本是为我准备的，她早已决定与我同归于尽，为此她不惜舍弃生命，只为释放这些年积攒的怨恨。

可惜事与愿违，她对牵机的危险一无所知，牵机无色无味的特性很容易造成误伤，在与我见面前准备毒药时没有防护，结果先一步香消玉殒，着实是造化弄人，至于小姑娘设想中刺杀成功后众人从遗书中了解这一切始末的小小心愿也成了笑话，为了防止别人找不到，她只是简单地将遗书和书架里的练字草纸放在了一起。

我突然笑了起来，明明仇人就在眼前，千代却完全没有反应，原因很简单，千代只知道是大将军下令抄了她的家，但她从来没见过大将军的样子，真是让人啼笑皆非。

在前菜备齐后，樱亭街往日早已排演熟稔的歌舞便纷至沓来，从门外悠扬的丝竹声中，婀娜多姿的京都舞姬们素衣翩跹，袖角翻飞如云，腰间银铃轻颤，恰似春溪碎玉。千代怔怔望着台下，眸光忽明忽暗，仿佛被那乐声勾起一丝回忆——她小时也曾随母亲在这里听曲，那时的京都柳枝拂槛，纸鸢高悬，而今朱栏犹在，故人已杳。

我执壶为她斟了一盏暖酒，琥珀色的液体映着烛火，微微晃动。

“今晚风寒，饮下暖暖身子。”

千代迟疑片刻，随后端起酒盏，和服的宽袖遮掩住面颊，以无比轻巧的弧度仰首饮尽，喉间微动，温热的酒液滑入咽喉，却未带半分暖意，只余一股凛冽的苦涩在舌尖蔓延。饮酒的一举一动，都遵循着京都贵女的仪轨，连指尖垂落的弧度都无可挑剔，她与这里似乎格格不入，毕竟这般出身最终却驻留在此，这般落差着实令人扼腕，尽管她在这里从未收到任何刁难，衣食住行的规格也绝不怠慢，可她知道这一切都是拜她的天资瑰容所赐，若非这样，她今日又怎能在这样的宴会中安然落座呢？

想到这里，她心中那份无来由的苦闷便如细针扎进心口，隐隐作痛却无处可诉。少女垂眸盯着酒中的缥缈倒影，仿佛看见一尊衣饰华美、仪态端方的精美瓷偶。于是我看到她居然自己再度举起酒壶，为我和她将酒斟满。

“千代是要一人独饮吗？”

我将她手中的酒杯按住，看向这位想把自己灌醉的小家伙。

千代被戳破了心思，心里有些不安，她对周遭的事物都无比地抗拒，好似一个本该告辞远行的旅人被强行拽了回来，与那些不熟识的恶客寻欢作乐，若在往日，她会选择开怀畅饮，待喝醉后便被送回屋内，也没人会介怀，只会夸赞女孩豪气干云。

“不用在意别人，你今晚眼中只要有我就够了。”

我的酒盏绕过她纤细的手臂，形成交杯的姿态。

千代愣了一下，这样亲昵的举动让她有些茫然，但她还是顺从地靠近了一些，我能嗅到淡淡的脂粉，和一种来自少女体表独有的甜香，我们双手交错，将各自的酒水饮下。

许是喝得太急，少女原本白玉似的脸蛋泛起了红晕，我见过那些对酒敏感的人，一两杯下肚就面色通红，这让她显得愈发娇憨，方才那副清冷淡漠的神态也渐渐褪去，不再拒人千里。

台下，宾客们已经熟络起来，他们来自京都的各行各业，学者，商贾，官员，名利权三者正是他们端坐在此的邀请函，左手第一位，风度翩翩的俊朗青年，乃是京都第一的诗人，他长年混迹在贵人的宴会间，为宴会的主人题诗赋词，一身文华才学都用在阿谀奉承上，居然也混得如鱼得水。

右手第三位，正是我方才请来的宫廷画师，那位先生的画作，就算是我也必须认可，而我请他来的目的，正是为我和千代绘制画集。我嘱咐他待会可以无需通报自寻方位，务必将千代最美的样子落于笔下，事实上，这种记录花魁初夜的画集，向来是京都风月场中至高无上的荣宠——昔年《源氏物语》有云：“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而今此卷若成，则非止绘其色相，更将凝其神韵、摄其魂魄。

我看到他们热切地攀谈着，彼此交换着心照不宣的默契，目光却频频飘向我们这一席。

是的，他们在等我，只因大家还是那些衣冠楚楚的体面人，哪怕早就对身旁的美色垂涎三尺，也得端着礼数等主人开口——这规矩如金线般绷紧在席间，无人敢剪断。

我伸出右手揽过千代的腰肢，将她轻轻带入怀中，她身子一僵，却未挣脱，只将额头抵在我肩头，呼吸微乱。我垂眸看着她鸦羽般低垂的睫毛，忽然想起还未和千代鹤平翻脸的时候，我去他家做客，那个在门帘后悄悄观察的小女孩，可惜那时她还太小，怕是早已不记得我了，我也没料到，那个以前脏兮兮的小丫头，如今已长成这般风华绝代的模样，眼波流转间尽是京都最盛的艳色。

“诸君随意，莫要拘谨。”

就像一个信号，宴席间那种看不见摸不着的压抑气息骤然散去，那些贵客们终于不用顾忌我的身份和威权，他们知道我不在乎那些礼法，今夜只需在美人怀中一醉方休就足矣。

觥筹交错声陡然高涨，奏乐渐起，曲调也从刚才的舒缓转为旖旎，琵琶声如春水初涨，三味线拨出细密涟漪，舞姬们的裙裾旋开如花，足尖点地似蝶，腰肢轻折如蛇，这些自天朝传来的西域歌舞如今也是京都最流行的消遣，比起本土的歌舞，西域的胡旋更显热烈奔放，舞姬们媚眼如丝、一颦一蹙间都勾着人心最隐秘的欲念。

千代早已静静地伏在我的胸前，好似一只乖巧的猫，她眼神迷离地注视着舞池中央翻飞的红绸，耳畔是渐次升高的调笑与酒令声，她只是有些疲乏，总感觉自己正漂浮在一场盛大而虚幻的潮汐之上，意识如薄雾般弥散又聚拢。指尖无意识绞紧我的衣襟，指节微微发白；

我轻轻地抚摸着千代那好似绸缎的秀发，这样的发丝打理起来可不容易，我听说樱亭街内有专门养护头发的秘法，一些商人甚至会出千金，只为收购那些已经被养护过的青丝，用以制作质量上乘的假发。

千代忽而抬眼，眸光如碎星点点，她轻声道。

“父上，我好困。”

“可这宴才刚开呢。”

我轻笑一声，指尖拨开她额前一缕碎发，“那就睡吧，有我在。”

我解下自己的长绒外袍裹住她微凉的肩，这大厅里虽然有暖盆加温，但依旧不必白日，千代打了个哈欠，随后将自己缩成一团，将脑袋枕在我的膝上，呼吸逐渐绵长均匀。

就在我打算安静地品尝炙烤后的鳗鱼时，一只冰凉的手却突然抚摸在了我的脸上。

我看到千代正睁着一双粉意盎然的眼眸，她的指尖沿着我下颌线缓缓游走，仿佛在探寻着什么。

我记得那个阴阳师告诉我他用了一些手段，千代也许会突然会变成别的性情，也是正是睡眠唤醒了她体内的另一股力量，现在的千代，居然氤氲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媚意，我不知道一个未经人事的少女为何会有这般噬魂销骨的风情，仿佛皮下寄宿着一只千年狐魅，正在轻摇长尾。

“父上，良宵难得，小女怎能贪恋酣睡呢？”

千代双手环抱我的脖颈，慢慢地将自己支撑起来，我们四目相对，她的鼻尖几乎触到我的鼻尖，呼吸温热而绵长，带着淡淡的梅子酒香。我喉结微动，却未退避半分。

“你是谁？”

我面无表情。

“千代熏，小女当然是千代熏啊，您怎么如此健忘呢?”

少女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她指尖忽而抵住我心口。

“今夜，就让小女侍奉您如何？”

话音未落，千代熏分开和服下那双修长玉腿，裙裾如墨莲绽开，直接骑坐在我的腰间。披着我外套的女孩将桌上的酒壶高提，随后微微倾斜，让酒水顺着壶嘴如银线般垂落，尽数落入她的唇齿之间，酒珠溅落颈间，一滴滴地流进开领内，她却笑眼晏晏，舌尖轻卷酒液，为我献上了一吻。

我任那清冽的液体滑过我的喉咙，伴随喉间的辛灼，一只灵巧的香舌顺势探了进来，千代的舌尖如游鱼般轻巧翻搅，酒气在她的牵引下弥漫开来，充斥着我的鼻腔、唇齿，乃至血脉深处。我毫无滞涩地回应于她，这般技巧绝对不是千代可以掌握的，这般缠绵悱恻的舌技只属于那些久经风月的欢场老手，正常来说，只有被某位贵人收为禁脔，在门墙内被传授房中术，精心调教后才会呈现如此精湛的技艺。

我突然有点感激安倍重玄，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既来之则安之，我会尽情享受这份难得的赠礼，我相信这位千代家的嫡女，一定会给我带来终生难忘的体验。

接下来，千代好像变成了我的酒杯，她将酒液含在口中，再以唇渡来，舌尖推着清冽琼浆一寸寸漫过我的齿关；有时她会故意挑逗我，在快要送出的酒水再吞回去，你一杯，我一杯，很快桌上的酒壶就空空如也，一旁的侍者也及时端来新的酒壶，从甘冽怡人的清酒到果香四溢的梅酒，再到浓烈灼喉的烧酒，她皆能含而不溢、吞吐自如。酒精在她的脸蛋上染上红霞，她的身姿也有些飘忽起来，说到底，哪怕真的有狐魅附体，她也不过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女，逞强终归不是好事。

她突然凑近我的耳畔，轻声低语。

“父上，可否在主座拉起帘幕，只有你我二人？”

我点点头，侍者闻言解开绳挂，一张淡金的半透丝幕垂落而下，如薄雾轻笼，将这里隔成一方私密天地。侍者们悄然退至帘外，外面的宾客也不奇怪，毕竟今夜是千代家嫡女的初夜，帘内之事，向来只供将军独享。

“父上，请小女服侍您用膳。”

千代向后微退来到桌前，之前摆好的佳肴仍冒着热气，她执箸夹起一片洁白的河豚嫩肉，随后将刺身放在自己的锁骨处，骨节间的凹陷处恰好承住那片薄如蝉翼的鱼肉，她扬起秀颈，眼眸微眯，似乎是在等我自己上前取用。

我前倾上身，舌尖触到她锁骨上的皮肤，只有一点淡淡的咸味，倒是为刺身增添了些许底味，我很清楚以千代回魂后再到这里的时间，她是没时间再去好好洗漱的，她死前渗出的汗水即便简单地擦拭后也会残留部分，那点微咸恰似海风拂过礁石的余韵，与河豚的清鲜在唇齿间悄然交融。

“您还满意吗？”

“继续。”

千代点点头，目光巡视桌案上琳琅的珍馐——雪蟹膏、海胆、鲷鱼脍，这些京都渔民清晨出海捕获的鲜货，此刻仍泛着晶莹的光泽。她手指轻挑蟹壳，将金黄的蟹膏盛于指尖，缓缓递至我嘴边；我含住她微凉的指腹，吮吸着膏蟹那抹浓厚的鲜甜，她未曾缩手，任我吮尽最后一丝膏腴。随后她又挑选了一张紫苏叶，灵巧的手指将盘中的熟米裹入叶中，再舀起一勺流金色的海胆，轻轻覆于米粒之上；一贯手握就这样捧在她的掌心中。

但她并没有递给我，反而露出一个很暧昧的眼神，她拉起自己的和服前摆，将寿司送进裙裾之下隐秘的幽暗里，米粒与海胆的微凉触感令她轻颤。我看到她的大腿正在微微用力，似乎在将什么东西夹得更紧。

被这样的尤物撩拨，哪怕是久经风月的我也有些定力不足，过了一会，千代将她加热后的寿司重新取出，大腿内侧的体温让冰凉的寿司也染上了一层温润的暖意，海胆的甜香与紫苏的微辛愈发清冽。

少女注视着我咀嚼的模样，唇角微扬，眼尾浮起一缕似醉非醉的绯色。

“父上可还饱足吗？”

“尚可。”

我有些食不知味，难道她不清楚这席间最美味的，不就是她自己吗？我突然对这场宴会感到意兴阑珊，于是我招手示意侍者。

“我有些乏了，这里你们继续招待。”

“是大人，不知您接下来有何吩咐，是前往汤泉沐浴，还是静室安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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