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阿娜斯塔西娅是被一种奇特的直觉唤醒的。

不是声音，不是光线，不是任何她能够明确辨识的外部刺激。只是某种存在感的微妙变化——仿佛房间里多了一个人，那人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如羽毛般轻盈，却无法被忽视。

她睁开眼。

晨光从窗帘的缝隙渗入，在床尾投下一道细长的金色光痕。房间里没有任何异常——书桌，衣柜，她昨夜脱下的外衣搭在椅背，一切如常。但她知道，有人在这里。

她坐起身。白发从肩头滑落，那缕冰蓝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微光。她的目光扫过房间每一个角落，最后停在窗边。

那里，站着一个女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穿着罗德岛标准制服的女性。深蓝色的双排扣外套，白衬衫，及膝筒裙——与任何罗德岛干员无异的装束。但她脸上戴着一副黑色的面具，覆盖了眼部区域，露出鼻梁以下的嘴唇和下颌。那嘴唇的线条柔和，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黑色的短发整齐利落，几缕发丝垂落额前。她的身材匀称，不高不矮，站在那里的姿态闲适而从容，仿佛她不是潜入者，而是被正式邀请的客人。

阿娜斯塔西娅没有惊呼，没有质问。她只是凝视着那个身影，心脏在胸腔里平稳地搏动。

那个女人微微欠身，动作优雅而克制。

“阿娜斯塔西娅·弗拉基米罗维奇，皇女殿下。早安。”她的声音柔和，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韵律，“我是罗德岛的‘管理员’。奉博士之命，前来接您离开。”

阿娜斯塔西娅盯着她。那个名字——“管理员”——她从未在任何罗德岛的公开资料中见过。那双隐藏在黑色面具后的眼睛，她无法看见，却能感觉到某种奇特的注视，仿佛那面具本身就在“看着”她。

“你是怎么进来的？”她问。不是质问，只是好奇。门外有阿列克谢派来的守卫，走廊里每隔十米就有一名士兵巡逻，这间寝宫的每一个出入口都被严密监控。

管理员微微歪头，那动作带着一丝俏皮，与她冷静的语调形成微妙的反差。

“走进来的。”她说，“只是没有人看见我。”

她顿了顿，抬起右手。那手掌在空中轻轻一挥——阿娜斯塔西娅看见一道极淡的、如水波般透明的涟漪从她掌心扩散开来，瞬间笼罩了整个房间。那涟漪没有任何颜色，没有任何气味，只是让光线产生了极其细微的折射。

“这是我的力量。”管理员解释道，“我可以让自己不被任何不想察觉我的人察觉。不是隐形——我的身体仍然存在，仍然可以被物理触碰，但任何未被‘许可’的感知，都会主动忽略我的存在。视线从我身上滑过，听觉过滤掉我的脚步声，记忆在形成之前就抹去我的痕迹。”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深意。

“现在，这股力量也可以包裹您。从这扇门走出去，穿过走廊，穿过庭院，穿过圣骏堡的街道——没有人会看见您，没有人会记得您曾经过。对所有人而言，您只是一团‘应该被忽略’的存在。”

阿娜斯塔西娅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掀开被子，起身，开始穿衣服。

她穿着那套她在宫廷中最常穿的便装——深灰色的毛呢大衣，白色的围巾，普通的皮靴。她的长发被整齐地束起，用那条熟悉的鹅黄色发带系着，齐整的刘海下，那双眼睛沉着而冷静。她没有带任何行李——那两封信，父亲的遗书和那封只能在他去世后拆阅的信，她贴身收着。那个罗德岛的终端，她塞进大衣内袋。

管理员看着她准备，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立在窗边，如同另一件家具。

阿娜斯塔西娅穿好衣服，走到管理员面前。

“可以了。”她说。

管理员微微颔首。她再次抬起手，那透明的涟漪从她掌心涌出，这次是向着阿娜斯塔西娅。阿娜斯塔西娅感到一股极轻微的能量拂过全身，如微风，如水波，不冷也不热，只是存在，然后消失。

“好了。”管理员说，“从现在起，只要您不主动暴露自己，任何人都不会注意到您的存在。您可以正常行走，正常呼吸，甚至正常与人交谈——只要您不主动表明身份，对方就会在潜意识里将您归为‘无需关注’的类别。”

阿娜斯塔西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依旧是那个手掌，皮肤依旧是那个皮肤。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知道，有什么不同了。

她走向门。管理员跟在身后，步伐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门开了。走廊里，两名守卫正立在两侧，目光直视前方，姿态僵硬。阿娜斯塔西娅从他们之间走过——她甚至能看清其中一人胡茬上沾着的面包屑，能闻到他身上劣质烟草的气息。但守卫的目光没有移动，没有聚焦在她身上。她就那样走过，如同一阵无形的风。

穿过走廊。穿过庭院。穿过大门。清晨的圣骏堡正在苏醒，仆人们开始忙碌，官员们开始赶往各自的衙门，士兵们开始换岗。阿娜斯塔西娅走在他们之间，与无数人擦肩而过，但没有任何人看她一眼。她的存在，被从所有人的感知中抹去了。

这种感觉……奇异得难以形容。

她既像幽灵，又像透明人。她能看见世界，世界却无法看见她。她能听见所有人的交谈，却没有人能听见她的呼吸。她在人群中，却不在人群中。

管理员一直跟在她身侧，步伐从容，姿态闲适。那双被面具遮掩的眼睛，似乎正透过那层屏障观察着一切。

她们穿过圣骏堡的街道，穿过那些阿娜斯塔西娅走过无数次的街区，最终抵达了城市边缘的一个小型泊位区。那里停泊着几艘民用陆行载具，外表普通，没有任何引人注目的标识。

管理员带她走向其中一艘。载具的门开着，一名穿着便装的驾驶员正在驾驶舱里调整仪表。看到管理员走近，驾驶员微微点头，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

阿娜斯塔西娅登上载具，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管理员在她对面落座，那副黑色面具依旧遮着眼部，嘴唇微微上扬。

引擎启动。载具缓缓升离地面，调转方向，向着圣骏堡的边境驶去。

舷窗外，圣骏堡的轮廓逐渐变小。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那些她生活了十九年的街道，那些她熟悉的一草一木，都在晨光里缓缓后退，最终模糊成一片金灰色的虚影。

阿娜斯塔西娅望着窗外，没有说话。

管理员也没有说话。

载具穿过乌萨斯广袤的冰原，穿过那些覆盖着积雪的森林和丘陵。窗外的景色单调而辽阔，偶尔能看到一些移动城邦的轮廓在地平线上缓慢移动，如同沉默的巨兽。

大约三小时后，管理员开口了。

“殿下，”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柔和而难以捉摸的韵律，“我们将前往南方的一位贵族领地。那户人家是您的支持者，您应该知道他们的名字。”

阿娜斯塔西娅从窗外收回视线，看向管理员。

“哪一家？”

管理员的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深意。

“罗斯托夫家族。”

阿娜斯塔西娅的眉梢微微一动。

罗斯托夫。那个古老的乌萨斯贵族家族，以军事传统和政治影响力著称。她的父亲——那位刚刚从政治漩涡中脱身的罗斯托夫家主——确实是她的支持者之一。在那份她绘制的支持者图表上，罗斯托夫的名字被标为深绿色，代表“可靠盟友”。

但阿娜斯塔西娅知道的不仅于此。

“罗斯托夫家族的女儿，”她说，“是罗德岛的干员。”

管理员轻轻点头。

“是的。代号‘早露’。她此刻正在家中修养，会亲自负责接待您和贴身侍奉。”

阿娜斯塔西娅沉默了。她想起那份干员档案——早露，六星狙击干员，乌萨斯贵族出身，以独特的攻城矛战斗风格著称。档案上附有一张照片，照片里的少女有着银白色的长发，一缕冰蓝挑染垂落胸前，面容精致而矜持，蓝眸平静如冻湖。

她从未见过早露本人。但此刻，她即将前往她的家，被她亲自接待。

载具继续向南航行。窗外的景色逐渐变化，冰雪逐渐消退，露出覆盖着稀疏植被的丘陵和草原。空气似乎也变得温暖了一些，虽然仍然是阿娜斯塔西娅习惯的寒冷，但那种极北的凛冽已经淡去。

下午四时许，载具开始降低高度。

阿娜斯塔西娅透过舷窗向下望去，看到一座典型的乌萨斯南方贵族庄园。白色的新古典主义主楼，对称的廊柱，精致的山花浮雕。庄园周围是大片的农田和牧场，一条河流从庄园边缘蜿蜒而过，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载具在主楼前的庭院里缓缓降落。

管理员站起身，向阿娜斯塔西娅微微欠身。

“殿下，我的任务到此为止。早露干员会在下面等候您。接下来的事，由她负责。”

阿娜斯塔西娅点了点头。

“谢谢您，管理员。”

管理员微微一笑，那笑容在黑色面具下显得格外神秘。

“不必谢我，殿下。我只是执行博士的命令。”她顿了顿，那双被遮掩的眼睛似乎正凝视着阿娜斯塔西娅，“祝您一切顺利。”

舱门打开。阿娜斯塔西娅步下舷梯，踏上罗斯托夫家族庄园的土地。

午后的阳光温暖而柔和，带着南方特有的慵懒气息。庭院里的玫瑰正值花期末尾，深红浅粉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颤动。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花草的气息，与圣骏堡那种被钢铁和源石尘埃浸透的空气截然不同。

而站在舷梯前等候她的，是一名白发少女。

那少女穿着一袭浅灰连身裙，领口缀着细密的蕾丝，裙摆及踝，在微风中轻轻飘动。她的银白色长发披散在肩头，一缕冰蓝挑染垂落胸前，与档案照片上的形象完全吻合。她的面容精致如古典油画中的贵族少女，下颌线条比照片上更锐利几分，显然是经历了某些她未曾言说的事。那双蓝眸平静而深邃，此刻正注视着阿娜斯塔西娅。

早露。

娜塔莉娅·安德烈耶维娜·罗斯托娃。

她向前迈了一步，微微欠身，姿态优雅而克制。

“皇女殿下，欢迎来到罗斯托夫庄园。”她的声音轻柔，带着乌萨斯贵族教养出的完美音准，“我是娜塔莉娅·安德烈耶维娜·罗斯托娃，代号早露。接下来的日子，由我负责您的接待和照料。”

阿娜斯塔西娅看着她。那双蓝眸与她对视，没有闪躲，没有畏惧，只有一种奇特的平静——那是经历过深渊、并选择了活下去的人独有的平静。

“早露干员，”阿娜斯塔西娅说，“谢谢你。”

早露微微摇头。

“殿下不必道谢。这是我应该做的。”她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请随我来。您的房间已经准备好。父亲和母亲正在帝都处理一些事务，明日才能赶回。今夜只有我在。”

阿娜斯塔西娅点了点头，跟随早露向主楼走去。

她走在罗斯托夫庄园的石板小径上，两侧是修剪整齐的灌木和正在凋谢的玫瑰花丛。午后的阳光温暖而安宁，鸟鸣从远处的树林传来。这里的一切都那么平静，那么与世隔绝，仿佛战争和阴谋只是遥远的传闻。

但阿娜斯塔西娅知道，那不是传闻。

就在她离开圣骏堡的那个早晨，阿列克谢已经得知了利刃们公开先帝遗嘱的消息。他没有阻止她离开——也许是因为管理员的“力量”让他无法察觉她的消失——但他也没有沉默。他已经开始行动。

陆行舰舰队正在集结。军队正在调动。内战，已经不再是“可能”，而是“即将”。

她现在在这里，在罗斯托夫庄园，在南方贵族支持者的领地。这里将成为她的临时指挥中心，她将在这里坐镇，调动那些支持她的力量，与阿列克谢的军队周旋。

而早露，将是她在这段日子里最近的陪伴。

——第一周，在混乱中度过。

阿娜斯塔西娅抵达罗斯托夫庄园的第三天，皇帝的利刃们正式向全帝国发布了先帝的遗诏。那封秘密遗嘱被公开宣读，阿娜斯塔西娅·弗拉基米罗维奇的合法继承权被确认。

消息传来时，阿娜斯塔西娅正在庄园的临时指挥室里，与几位支持她的将领进行远程会议。她听到终端那头传来的消息，沉默了五秒。然后她抬起头，对将领们说：

“继续。”

没有激动，没有泪水，没有“终于”之类的感慨。她只是在那一刻确认了父亲早就为她铺设的道路，然后继续走下去。

阿列克谢的反应比她预想的更快。

他公开宣布利刃们的遗诏是“伪造的”，宣称阿娜斯塔西娅是“叛国者”，并下令以“讨逆”的名义调动军队。两个集团军——那些早就效忠于他的主战派部队——开始向南推进。他们的目标是：扫平所有支持阿娜斯塔西娅的领地，活捉“叛国者”。

战争，正式开始了。

阿娜斯塔西娅的指挥室设在罗斯托夫庄园东翼的一间宽敞书房里。橡木书桌上堆满了地图和报告，墙壁上悬挂着巨大的战略态势图，红色的箭头和蓝色的防线交错纵横。通信终端二十四小时运转，不断有新的情报涌入。

她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有时更少。

那些支持她的贵族和将领们，从帝国各地发来消息。有的报告军队调动情况，有的请求指示，有的汇报战果，有的——请求增援。她需要处理每一条信息，需要做出每一个决策，需要在瞬息万变的战局中保持清醒和冷静。

三天前，她调集南方贵族联军，在河畔与阿列克谢的先遣部队打了一场遭遇战。战斗持续了六个小时，双方各有损失，最终联军成功守住了渡口。这是她的第一场胜利，虽然规模不大，但足以让那些观望的势力开始重新考虑立场。

五天后，阿列克谢的主力部队抵达前线。规模是联军的两倍。双方在河的两岸对峙，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阿娜斯塔西娅知道，这只是开始。更大的战役，还在后面。

而在这漫长的、紧张的、几乎令人窒息的等待中，早露始终在她身边。

白天，早露协助她处理文书工作。这位乌萨斯贵族培养出的女儿，有着与生俱来的政治敏感度和文书处理能力。她能精准地分辨出每一份报告中真正重要的信息，能将复杂的局势用简洁的语言归纳出来。她的效率，让阿娜斯塔西娅省去了许多时间。

夜晚，早露会为她准备晚餐。不是豪华的宴席，只是简单但营养均衡的家常菜——热汤，烤面包，煎肉排。她会陪阿娜斯塔西娅一起用餐，两人很少交谈，只是默默地吃着，偶尔交换几句关于战局的简短话语。

然后阿娜斯塔西娅会回到指挥室，继续工作到深夜。

早露不会打扰她。但她会在书房隔壁的小房间里点一盏灯，坐在那里看书，等着。如果阿娜斯塔西娅需要什么，她会在三秒内出现。如果不需要，她就那样静静地坐着，直到阿娜斯塔西娅结束工作，去休息。

第七天，河对岸的敌军开始渡河。

战斗从凌晨持续到傍晚。联军的防线几次险些被突破，但最终依靠地形优势和顽强的意志守住了阵地。阿娜斯塔西娅在指挥室里站了整整十二个小时，眼睛几乎没有离开过地图和通信屏幕。她的声音沙哑了，她的眼眶泛红，她的手指因长时间握着通讯器而微微颤抖。

但她没有倒下。

当夜幕降临，敌军的攻势终于暂时停止时，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殿下，”早露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轻柔而关切，“您需要休息。”

阿娜斯塔西娅睁开眼。早露站在她身边，那双蓝眸里满是担忧。

“我没事。”她说。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听不出那是自己的声音。

早露沉默了两秒。然后她说：

“殿下，我为您准备了沐浴的热水和晚餐。请至少休息两个小时。我保证，如果有紧急情况，我会立刻叫醒您。”

阿娜斯塔西娅看着她。那张精致的面容上，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

她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好。”

浴室里，热水已经放好。浴缸很大，足以容纳两三个人，水面浮着淡淡的草药香气——那是早露为她准备的舒缓浴盐，能帮助放松紧绷的肌肉和神经。

阿娜斯塔西娅褪去衣物，将自己沉入热水中。那温暖包裹着她的全身，如同一只巨大的手掌，将她轻轻托起。她闭上眼，感到那些紧绷了七天的肌肉，在热水的浸润下逐渐松弛。

她不知道自己泡了多久。也许二十分钟，也许半小时。当她终于从浴缸里出来，穿上早露为她准备好的睡衣时，她感到一阵难以抗拒的倦意。

但她没有回自己的卧室。

她走到隔壁那间早露一直守着的小房间前，推开门。

早露正坐在灯下看书。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看到阿娜斯塔西娅穿着睡衣站在门口，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殿下？您需要什么？”

阿娜斯塔西娅看着她。那双蓝眸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那缕冰蓝挑染垂落胸前，在灯光下如凝固溪流。

她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

“早露，今晚陪我睡。”

早露微微一怔。

只是一瞬间的怔愣。然后她站起身，合上书，放回书架。

“是，殿下。”

她没有问为什么。她不需要问。

她只是转身，走向浴室。

阿娜斯塔西娅躺在早露的床上，等待。

这间卧室比她的那间略小些，但布置得同样雅致。白漆描金的四柱床，橡木书橱，窗边立着一盆她叫不出名字的绿植。床头柜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是乌萨斯古典文学选读，页边空白处画着一朵歪斜的玫瑰。

她看着那朵玫瑰，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宁静。

浴室里传来轻微的水声。早露在沐浴。

阿娜斯塔西娅闭上眼，听着那水声，听着窗外遥远的夜风，听着自己平稳的心跳。那些关于战争、关于决策、关于生死的念头，正在缓慢地褪去。不是消失，只是被推远了一些，暂时无法触及她。

不知过了多久，水声停了。

又过了一会儿，浴室门开了。

阿娜斯塔西娅睁开眼。

早露站在浴室门口，穿着一袭月白色的丝质睡衣。那睡衣轻薄如蝉翼，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珠光。领口开得比寻常睡衣略低，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白皙的皮肤。裙摆及膝，侧边有细微的开衩，行动间隐约可见大腿的轮廓。她的白发披散，半干，几缕贴在颈侧与肩头。那缕冰蓝挑染垂落胸前，在月白底色上格外醒目。

她走到床边，在阿娜斯塔西娅身旁躺下。

阿娜斯塔西娅侧过身，面对着她。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那距离恰好让她们能看清彼此的面容，又不过分亲近。

“早露。”阿娜斯塔西娅轻声唤她。

“殿下。”

“你……不问我为什么叫你过来？”

早露微微摇头。那动作很轻，白发在枕上轻轻滑动。

“不需要问。”她的声音轻柔而平静，“您需要休息。而我能让您休息。”

阿娜斯塔西娅沉默了两秒。然后她伸出手，将早露拉近。

早露顺从地靠近，让她将自己拥入怀中。阿娜斯塔西娅的手臂环在她腰间，脸颊贴在她发间，那刚刚洗过的白发散发着淡淡的草药香气——是她为她准备的那种舒缓浴盐的香气，混合着早露自身的气息，温暖而安宁。

阿娜斯塔西娅闭上眼，深深地呼吸。

“这几天……太累了。”她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每次闭上眼，都是地图、战线、伤亡数字。每次睁开眼，又是新的战报、新的请求、新的危机。”

早露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躺在阿娜斯塔西娅怀里，让她的手臂环着自己，让她的呼吸拂过自己的发顶。

“但抱着你的时候，”阿娜斯塔西娅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那些东西……好像远了一点。可以暂时不想。”

早露的手轻轻覆上阿娜斯塔西娅环在她腰间的手。那触感温热，柔软，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

“殿下，您可以暂时不想。”她轻声说，“至少今夜，您可以什么都不想。我会在这里。”

阿娜斯塔西娅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她能感到早露的体温，能感到她胸腔里平稳的心跳，能感到她呼吸时身体的轻微起伏。那些触感，比任何安眠药都更有效地让她放松下来。

“早露。”她忽然说。

“嗯？”

“我……一直知道自己对男性没什么兴趣。”

早露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听着。

“父亲知道。他从来不说，但他知道。他为我准备的那些婚姻对象，我看了，但一个也不想选。”阿娜斯塔西娅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我不知道这是天生的，还是因为这十九年里经历的太多。但我知道，我无法像其他女人那样，期待一个男人的怀抱。”

她顿了顿。

“但你的怀抱……很好。”

早露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轻轻笑了，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释然的温暖。

“殿下，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她说，声音轻柔而笃定，“在这个世界上，喜欢同性的人并不少。乌萨斯贵族圈子里，也有许多这样的例子。只是大家都不说，不说就等于不存在。但存在，就是存在。”

阿娜斯塔西娅睁开眼，看着早露。那双蓝眸在昏暗里泛着极淡的光，平静而温柔。

“你……不觉得奇怪吗？”

早露微微摇头。

“不奇怪。我从罗德岛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接受世界的复杂性。”她顿了顿，“那里有形形色色的干员，来自不同的种族，有着不同的性取向，不同的生活方式。有人喜欢同性，有人喜欢异性，有人两者都喜欢，有人什么都不喜欢。没有人觉得这需要解释或辩护。”

她轻轻握住阿娜斯塔西娅的手。

“殿下，自从和罗德岛打交道后，我已经对很多事情不会感到惊讶了。包括您喜欢同性这件事。”

阿娜斯塔西娅凝视着她。那双蓝眸深处，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妥协，不是隐忍，是某种更深的、已经完成的和解。

“你……在罗德岛经历了什么？”她轻声问。

早露沉默了一瞬。然后她说：

“很多。好的，坏的，复杂的。但我选择了留下。”

她没有解释更多。阿娜斯塔西娅也没有追问。

她们只是静静地拥抱着，在夜色的笼罩下，在温暖的被褥里，在彼此的心跳声中。

窗外的夜风吹拂着窗帘，送来远处田野的气息。月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洒落，在窗台上镀一层淡淡的银白。罗斯托夫庄园沉浸在深夜的宁静中，仿佛战争只是千里之外的传闻。

阿娜斯塔西娅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而平稳。那些紧绷了七天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放松。那些关于战局、关于决策、关于生死的念头，终于暂时退去，让位于更深沉、更原始的需求——睡眠。

她抱着早露，脸颊贴着她的发丝，呼吸着她身上的香气，感受着她的体温。

她感到自己正在沉入一个深深的、无梦的睡眠。

但在意识完全消失之前，她轻声说了最后一句话：

“早露……谢谢你。”

早露轻轻回抱了她一下，那动作极轻，几乎无法察觉。

“晚安，殿下。”

阿娜斯塔西娅没有再回应。

她已经睡着了。

早露躺在那里，让阿娜斯塔西娅拥着自己。她能感到皇女的呼吸逐渐变得深沉而规律，能感到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完全放松了力度，能感到她整个人如同一艘终于靠岸的船，沉入安宁的睡眠。

她望着天花板，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灰白色的、均匀的、罗斯托夫庄园标准规格的天花板，与她从小见惯的如出一辙。

但她知道，今夜之后，有什么不一样了。

不是她对阿娜斯塔西娅的感情——那感情此刻还很模糊，无法定义。不是她对自己在罗德岛选择的再次确认——那确认早已完成。不是任何可以用语言清晰描述的变化。

只是，在这个战火即将燃起的夜晚，在两个同样经历过深渊、同样选择了活下去的女人之间，发生了一次无需言说的相遇。

这相遇可能改变什么，也可能什么都不改变。

但至少此刻，它让阿娜斯塔西娅——那位即将为皇位而战的皇女——获得了七昼夜来第一次安稳的睡眠。

早露闭上眼。

她也会睡。在确认皇女真正入睡后，在确认今夜不会有紧急军情后，在确认这个被战火环绕的夜晚，至少这一刻是安宁的。

她也会睡。

睡在阿娜斯塔西娅怀里，如同两艘在风暴中暂时靠岸的小船，彼此依靠，等待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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