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Mocking Bird

青金石宫殿内蒸腾着不知从何处飘来的热浪，仿佛天上的太阳蔑视地上的太阳的权力，把它的疆域强硬地伸入了苏丹的领土。女奴们站在那些大人物身边，温柔地扇动羽扇，但这点微弱的气流无法他们克制住偷偷松动衣领、擦抹额头的欲望。至高无上的王稳坐在最高处，他的目光像冰冷的刀子，切开太阳侵吞的触须，审视自己惴惴不安的臣子。

一位边境领的信使刚刚递来大旱的消息。河流干涸、麦田歉收，人们用窖藏的葡萄酒代替净水，在黑市上卖得比银子还贵。苏丹挥挥手打发了信使，他挪动身子，用一只胳膊撑在王座的扶手上、枕着自己的下巴。他怀里的妃子像小猫一样发出一声慵懒的娇嗔，随他一起调整了一下姿势。

苏丹的眼神扫过一个个沉默的、低垂的脑袋。农业大臣、财政大臣、边境贵族……没有人敢起身，没有人知道王心中已经做出什么样的决断，朝会上最好的建言就是一言不发——看哪，就连平日里最在苏丹面前花言巧语的那位阿尔图老爷，此刻不也老老实实地在最靠近王阶的位置垂首站着吗？

苏丹似乎有些失望。他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似有若无的咳嗽——那声音轻得就像是一次重一些的呼吸——而整个青金石宫殿在霎那间随着这声轻咳安静下来，所有的窃窃私语、衣襟摩挲、羽扇摇曳，甚至就连呼吸和眼神交流都停止了。

“奈费勒卿。”苏丹点出一个名字。

所有人都在心底松了口气，甚至感到窃喜——苏丹为他们找到了替死鬼，陛下终于想起了这个从来不怕在王驾面前直言进谏的傻子。他们偷偷抬起头，想看看奈费勒今天又要用怎样生硬的词句触怒至高无上的苏丹。

“是，无比睿智永远闪耀的太阳，至高至伟的苏丹陛下。”

“过来。”苏丹又说。

“是，无比睿智永远闪耀的太阳，至高至伟的苏丹陛下。”

在这个陌生的充满铁锈味的回答传来后，人们又听到一阵空洞的、令人牙酸的齿轮咬合声。随后，他们看到了这令他们永生无法忘记的一幕：

一只镶嵌着宝石和金线的铁皮鸟笨拙地飞入宫殿。它的翅膀伴随着每一次扇动“哗啦哗啦”地响着，仿佛下一次扇翅就会当场散架；它被脚上抓着的物体带着不停地向下坠，又顽强地向空中挣扎着飞起；它的喉咙里不知装了什么机关，不停地重复着那句冰冷的回答——

“是，无比睿智永远闪耀的太阳，至高至伟的苏丹陛下。”

“是，无比睿智永远闪耀的太阳，至高至伟的苏丹陛下。”

而被这只笨鸟抓在脚上、让它飞得磕磕绊绊的，是一个精巧的金丝笼子。每一根笼柱上都镶满了不同颜色的米粒大的宝石，在阳光的照射下，仿佛鸟爪上抓着一段彩虹。

笼子里摆放着一块厚实的软垫，四边都绣着繁复的花边、缀着长长的流苏，表面也绣上了精巧复杂的图案，如果稍稍把目光在上面停留一下，可以轻松地发现那些线都是用纯金做的。

软垫上面放着一颗头，那颗头肤色苍白，双眼紧闭。它沉默地，被放在软垫上、关在笼子里、抓在机械鸟脚底，飞过青金石宫殿，飞过大臣们诧异又惊恐的目光，直到鸟儿落在苏丹的王座前。一名阉奴打开笼门，把它连同软垫一起捧出，恭敬地站在苏丹面前，它才微微睁开眼睛，它的眼神那么疲惫——这一点从它眼底的黑眼圈就能看出——却又那么坚定。那双眼睛直直地迎上太阳射出的光芒，片刻后，又似是无奈地垂落下去。

阉奴跪倒下来。它分开嘴唇，对着苏丹的脚边、也对着朝会上的每一位大臣开口：

“臣奈费勒，叩见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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