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落听罢，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按老法师说的做了。

“且慢”老法师又开口了，“你把这副人类的身体留下”

奈落回头看向了法师。

“我必须让少主断了念想”

很久之后，奈落在人类市集里听到一个传闻——当年的人见城少主，因为宠幸男宠而和当时的人见城主不和，最终那个男宠被送到前线战死，人见少主在看到男宠的尸身后，当着城主和一众老臣的面，最终哭晕了过去。

（十九）

浓墨般的夜幕之下，奈落疾驰在呼啸的狂风中——这次遇到的妖怪非同寻常，本来一开始以为只是普通的杂鱼，不料这家伙竟然是不死之身——如果不是逃得快，自己已经变成它腹中的养料了。

奈落在林间潜行着，尽可能不发出声音，以免暴露自己。

妖怪就在不远处徘徊，现在奈落只能想到一个选择：这个妖怪体型庞大，动作迟缓，自己先引诱它，然后假装向它进攻，在它反击的时候从它的正前冲到它背后，再用全力逃走。

他马上把计划投入了行动，妖怪的注意力果然被轻易吸引了。于是奈落按计划佯攻，最终，在一阵身体的撕裂感中，他成功逃脱了。

现在这副身体已经不能用了，赶快找能换的吧，奈落想道。

临时给自己化了个形后，奈落穿过了一个又一个的人类的村落，在夜色里一路向东逃了几十里——他知道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

最终，在距人见城不到五里的村落外面，奈落确认自己是真的安全了。

已经有六年没回来了，要去见见故人吗？

（二十）

奈落谎称自己是久出未归的旅人，跟着清晨进城的商队又回到了人见城。

他凭借自己对城内的熟悉，毫不费力地混进了卫兵的队伍，然后，理所当然地见到了人见荫刀。

其实荫刀的躯壳就不错，奈落想，所有人类里，他最熟悉的就是荫刀，而且荫刀大都呆在房内养病，如果自己夺取了他的肉体，真的可以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荫刀正作为现任城主和邻国谈判，奈落自称新来的士兵，在谈判结束后，自然而然地有了和荫刀独处的机会。

荫刀听说他是新来的，就问他家在哪里，家里情况怎么样，琐琐碎碎的问了一大堆问题。

奈落因为对人见城和荫刀都很熟悉，所以即使时隔六年，他还是马上就能编出一个八九不离十的合理答案。

“殿下现在可有心仪对象？我可完全没听过关于夫人的消息”

荫刀问完后，奈落跟他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但最终还是转到了这上面。

“没有的”荫刀并不惊诧于他的冒昧，只是如实回答，“不论谁来问我，我都是这么说的…我会终身不娶吧”

“为什么？”

“因为觉得不能这么做吧…”荫刀说，“六年之前我是有心上人的”

“之前？”

“他死了，因为我的原因…”荫刀垂下眼睑说道，“于他而言，我永远是罪人”

“…我好像听说过”奈落继续说，“那位的尸体是城里德高望重的法师大人带回来的吧”

“你知道得真多呢…”

“我还听说，那位法师大人今年也去世了…”奈落沉默了几秒，继续说，“不过，为了莫名其妙的‘罪’，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吗？”

“……你”荫刀看向眼前的人，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你们有几分相似呢”

“在下不敢”

“抱歉，是我冒昧了”荫刀反过来道了歉

“我说过，我是不能吧”他继续说，“不是不愿，而是不能”

“……殿下真是至情至性之人”

之后没说几句话，奈落就找借口离开了——他自觉快演不下去了。

象征性的在城里呆了几天后，奈落就又跟着出征的队伍出了城，然后“死”在了战场上。

————————————————————

（二十一）

四年后的六月，荫刀在战鼓的轰鸣声中醒来，这时外面还下着大雨。

“主公，敌人来突袭了！”来报的士兵冲进荫刀所在的营帐，铠甲上滴落的雨水浸湿了一大块地面，“我们…已经被包围了…”

“有突围的办法吗？”因为长时间的作战消耗了太多体力，荫刀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其实几乎看不清来人的脸。

“…主公，投降吧！”一旁的副将低下头进谏，“我们已经无力回天了…”

“…开什么玩笑”荫刀强忍着眩晕起身，“我们还有多少人？跟他们相比还缺多少？”

“他们…是我们的三倍…”

“……我留在这里诱敌，你趁机带着精锐冲出去”荫刀对年轻的副将说，“别管我，保护精锐，我出不去的。你回城之后，主公就是你了，这是军令。”

荫刀说罢，军帐里的所有人都沉默了。

“末将只要还有一战之力，定会护主公周全！”副将显然还不接受这样的情况。

“违令者，当斩”荫刀语气平静，不见丝毫疲态：“再回答我一次，走还是不走？”

“…主公大义，末将永世不忘”

定好了策略，荫刀和剩下的将士们都骑上了战马，他们准备全员出击，迎接这场关乎国家命运的苦战。

荫刀率先冲锋后，敌方的大部人马马上围了上来，他拼死抵抗，想多争取一点时间，但还是很快就在敌方的猛攻之下落了下风。

就在荫刀准备赴死的时候，战局却被意想不到地逆转了——先从远处的敌军好像被什么攻击了开始，野兽的嘶吼声由远至近，敌军纷纷作鸟兽散，只用了不到两分钟，原本气势汹汹的敌人便几乎全部落荒而逃。

躺在地上的荫刀失去意识之前最后看到的，是一头巨大到不自然的黑豹停在了自己眼前

荫刀的直觉告诉他，这一定是妖物——做出了判断后，他便不省人事了。

（二十二）

等荫刀再次清晰地听到雨声，他发现自己已经在一处僻静的山洞里了，甚至自己身上还盖着野兽的皮毛，伤口也不疼了，显然是被处理过。

巨大的黑豹本来守在洞口，察觉他醒过来后，就慢慢走了过来。

“…奈落？”荫刀开口试探道

“在…”

黑豹说话了，但是荫刀一点都不觉得吃惊

“这到底怎么回事，你明明在十年前就…”

“少主十年前看到的，只不过是我使用的人类肉身”

“…所以你是妖怪对吗？”

“是，准确来说，是半妖”

“为什么救我？”其实荫刀现在并不确定，奈落的目的到底是不是救自己——毕竟他已经瞒了自己十年。

“因为你对我来说不一样…”奈落回答，“我一直想再见你一次”

“…不一样？”荫刀认知中的妖怪是和人类完全不同的生物，所以即使奈落是半妖，他还是不敢确定，在十年前的那段过往里，当时的奈落有几分是演戏，又有几分是真心。

“我只想再见你一次，仅此而已”奈落说，“以后，你不会再见到我了”

“一定要像现在这样吗？”荫刀问，“奈落你…杀过人吗？”

“杀过不少”

“……”荫刀一时语塞，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陌生，好像自己的记忆全都不再真实了。

他们相对无言了几分钟，奈落才打破了沉默：“城里的人今天之内就会找到这里，把你带回去”

“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因为自私”奈落回答，“即使你再也没办法爱你心中的那个奈落，即使你的良心以后会不安，我也想让你看看真相”

“…看看，我到底是谁”奈落说完，望向了外面的倾盆大雨

“这就是你原本的样子吗…”荫刀的语气像是在询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个也不是”奈落回答，“只是我不想再用人类的肉身了，仅此而已”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荫刀问道

“没有任何打算，遇到你之前，我本来就从来没想过以后”奈落回答

“……”

“今天过后，我不会再陪人类过家家了”

“…妖怪那边能接受你吗？”

奈落看了看荫刀：“这重要吗？难不成你能让我回人见城？”

“我做不到…”

“所以这种事情，根本就不用问”

“可是我爱你”荫刀说，“即使是现在，我也还是爱你”

“……你这个蠢货明明什么都不知道，老好人一个”奈落明显是被他的话刺激到了，他用力一推，荫刀就被扑倒在了地上“再说这些莫名其妙的，我现在就把你撕成两半”

荫刀虽然咳了几声，却仍然没停下：“我不能带你回去，可能也不会再见你了，但是我以后也不会再去爱其他人了…咳咳…这次能见到你，已经足够了…”

奈落听完已经懵了，连自己正踩在荫刀身上这件事都忘了，荫刀从奈落的力道中解放了出来，不停地深呼吸，好平复自己过快的心跳：“谢谢你来见我，奈落…再见了…”

人见城的人找到荫刀的时候，雨已经停了。他们惊奇地发现，这一带明明应该有很多野兽，但城主被找到时，虽然仍处于昏睡中，却连失踪之前在战场上受过的伤都消失了——就像被什么守护着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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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奈落已经远在百里之外了，他想尽可能地往远处走，越远越好，直到转世重生为止。

谢谢你，再见了——他不断地在心里默念着荫刀对他说过的这句话，既是念给自己留作永不忘却的回忆，亦是念给自己心中那个不可磨灭的特别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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