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吐。

　　——若昕。

　　这个名字像一根锈蚀的钉子，从他心脏最深处缓慢地、残忍地拔出来。他看着自己沾满体液的手指——那双手几个小时前还握着她的手，承诺「我会保护你」。

　　他垂下手臂。

　　他无话可说。

　　============

　　天平显示屏上的数字静止了。隔壁的喘息声静止了。连那两个交叠的影子都静止了，像一帧被定格的、淫秽又悲伤的摄影作品。

　　「计时结束，隔离舱将开启。」

　　小杰。

　　林颖儿几乎是本能地寻找另一个人。他站在隔离舱另一角，背靠着墙，低着头，刘海遮住大半张脸。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手指攥成拳头，指节泛白，整个人像一尊被冻结的雕塑。

　　隔离舱里很安静。

　　安静到傅若昕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耳膜下奔涌的声音。

　　然后她听见了那声呻吟。

　　不是压抑的、破碎的气音。是一声完整的、拖长的、几乎带着哭腔的——女声。从隔壁传来，穿过那层磨砂玻璃，穿过这台正在量化情欲的天平，像一柄钝刀，缓慢地、不可阻挡地捅进她的胸口。

　　那是林颖儿。

　　那是她当妹妹宠着的林颖儿。

　　那是小睿隔间里唯一的女生。

　　傅若昕没有动。

　　她甚至没有闭上眼睛。她就那样看着那层磨砂玻璃上交叠的影子，看着那个模糊的、正在律动的轮廓。她的眼睛干涩到发疼，可她眨不出泪。

　　她想起刚才。

　　想起小睿走进隔间前对她说「等我。我很快」。想起她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听着他独自释放欲望时压抑的喘息，想起自己那时在想什么——我想知道，他在想我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她现在知道了。

　　他不在想她。

　　他从来没在想她。

　　小杰跟在后面，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小杰没有看任何人。

　　他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

　　隔离门打开的时候，他第一个走出去。不是跑，是走。一步一步，很稳。只有他自己知道每步都在发抖。只有他自己知道裤袋里的指尖掐进掌心，掐出血痕。

　　颖儿的呻吟还在他耳膜里回响。

　　那声他从未听过的、属于另一个男人的喘息。

　　他想起一个小时前，她踮起脚给他戴项圈时，发梢扫过他的锁骨，笑得像偷到鱼的猫。她说「小淫贼，别愣着」。

　　他想起他第一次见她，新生报到那天，她站在烈日下帮迷路的同学指路，马尾辫在风里一晃一晃。

　　他想起很多事。

　　很多他以为只是开始、却在此刻戛然而止的事。

　　他没有回头。

　　四人重新站在天平前。

　　衣冠楚楚。

　　沉默。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颖儿深吸一口气。

　　像四条被晾在岸上的鱼。

　　林颖儿第一个开口。

　　「……结束了？」她的声音沙哑，像含了满口碎玻璃。

　　没有人回答。

　　她转向小杰。

　　「你。」她说。

　　小杰抬起头。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

　　「……对不起。」他说。

　　林颖儿看着他。

　　三秒。

　　五秒。

　　「对不起什么？」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小杰张了张嘴。

　　他想说「对不起我幻想过学姐」，想说「对不起我撒谎害你被加砝码」，想说「对不起我刚才在学姐体内射精」。

　　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颖儿等了他很久。

　　久到小杰以为她会一直这样等下去，等到他开口，等到他说出每一个让她失望的真相。

　　但她没有。

　　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她说。

　　「你也是被逼的。」

　　她转身，马尾辫在空中划出半圆的弧。

　　「走吧。」

　　小杰站在原地。

　　他看着她纤细的背影，看着她百褶裙摆下那双依然笔直修长的腿，看着她发圈上那枚小小的草莓装饰。

　　他想追上去。

　　他想拉住她的手。

　　他想问她：你还愿意让我当你男朋友吗？

　　但他没有。

　　他只是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像过去无数次那样。

　　一步。

　　两步。

　　三步。

　　隔离舱里只剩下两个人。

　　傅若昕和小睿。

　　面对面站着，隔着一米距离。

　　这一米忽然变得比刚才所有关卡加起来都更难跨越。

　　「若昕……」

　　小睿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得像用砂纸打磨过。他伸出手，想碰她。

　　傅若昕后退了一步。

　　只有一步。

　　动作很轻，很慢，甚至称不上躲闪。她只是往后退了半步，让他的指尖堪堪擦过她的袖口，什么都没碰到。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没有质问。没有眼泪。没有歇斯底里。

　　只是看着他。

　　像第一次认识他。

　　小睿的手悬在半空中，一寸一寸地垂下去。

　　他忽然发现，比起她的愤怒、她的指责、她的眼泪——

　　她的沉默更让他害怕。

　　「走吧。」傅若昕说。

　　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样，温和、平稳、让人安心。

　　走廊尽头，又一扇门静静伫立。

　　门楣上没有光。

　　没有字。

　　只有一行细小的、几乎看不清的铭文：

　　「恭喜通过第三关。欢迎进入第四关：记忆回廊。」

　　傅若昕看着那行字。

　　她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

　　是灵魂的累。

　　她转头看向小睿。

　　他站在她身侧，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他的手指垂在身侧，离她的指尖只有三厘米。

　　他没有握过来。

　　她也没有。

　　——他们之间那道裂痕，从透明的晶壁前开始，在天平托盘上扩大，在小杰的体液流入她体内的那一刻——

　　终于变成了深渊。

　　「走吧。」傅若昕说。

　　她的声音依然很平静。

　　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

　　她率先迈入黑暗。

　　身后，小睿抬起头。

　　他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消失在门后的最后一缕发丝。

　　他伸出手。

　　指尖触到空无一物的空气。

　　然后他垂下手。

　　跟着她走进去。

　　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

　　黑暗中，那缕若有若无的香气再次弥漫开来。

　　是傅若昕喝下的那杯紫色饮料。

　　是小杰喝下的那杯。

　　是小睿喝下的那杯。

　　——唯独不是林颖儿喝下的那杯。

　　它潜伏在每个人的血液里，缓慢地、不可阻挡地，改写他们的感知、欲望、记忆。

　　它让他们敢于做更羞耻的事。

　　它让他们敢于承认更隐秘的念想。

　　它让他们在清醒中一步步滑入深渊，却以为自己仍站在岸边。

　　林颖儿走在队伍最后。

　　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来时的路已经完全隐没在黑暗中。

　　她闻不到那香气。

　　她不知道等待他们的第四关是什么。

　　但她知道，从进入这密室开始，每一步都在被某只手推着走。

　　她不想再被推了。

　　她握紧拳头。

　　那枚被她偷偷泼掉的紫色饮料，此刻像一枚藏在心底的种子。

　　它没有发芽。

　　但它也没有死。

　　「第四关。」她轻声说。

　　「来吧。」

　　她迈步走进黑暗。

　　门在她身后无声合拢。

　　——迷幻密室的第四关，静静等待着它的幸存者。

　　而幸存者还能幸存多久？

　　没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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