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入共鸣池内部是一片近乎病态的纯白，什么都没有，甚至连空气流动的声音都被某种昂贵的吸音材料吞噬得干干净净。

就在这时林汐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一方狭窄的金属盒子里，她的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大衣口袋里那枚银色怀表。那是她最后的锚点，但在此时此刻，怀表的触感却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随着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无声地跳动，从1到101，林汐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力正在从四周蔓延，那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超重，而是一种精神层面的剥离感。

旧城区的雨声、诊所里陈旧的苏打水味、陈默惊恐的尖叫，还有顾云深临走前那个复杂的眼神，都在这不断攀升的高度中被迅速稀释，最终化作遥远地平线上的尘埃。

当电梯门悄无声息地向两侧滑开时，迎面而来的是一种足以令人窒息的空旷。

这里是圣玛利亚塔的第101层，被称为“圣域”的地方。

整层楼没有任何隔断，全透明的落地玻璃幕墙将整座城市踩在脚下。此时正值深夜，云层在窗外翻滚，闪电在厚重的云翳中无声地穿梭，却听不到半点雷鸣。整座办公室就像是一座悬浮在雷暴之上的孤岛，孤独、高傲且充满了神性。

林汐踩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鞋跟扣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激起阵阵回响，却又迅速消散在那种如影随形的低频嗡鸣中。她抬起头，看向房间尽头那张巨大的黑色办公桌。

沈若冰就坐在那里。

她穿着一件剪裁极其冷冽的深灰色真丝衬衫，领口的一枚银色音叉胸针在微弱的灯光下闪烁着寒芒。她没有抬头，正握着一支黑色的钢笔在手记上书写着什么，动作优雅而从容，仿佛她不是在处理公务，而是在雕琢一件易碎的瓷器。

林汐在距离办公桌五米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她试图维持作为心理医生的职业本能，去观察、去分析、去寻找对方的破绽。然而，当她的视线落在沈若冰身上时，一种强烈的违和感瞬间侵袭了她的感官。

沈若冰的节奏太稳了。

无论是呼吸的频率，还是落笔的速度，都精准得像是一台经过严密计算的精密仪器。林汐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心跳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开始追随对方落笔的节奏。每当那支钢笔在纸面上划过一个优雅的弧度，林汐的胸腔内就会产生一次共振。

“你迟到了三分钟，林医生。”沈若冰终于开口了。

似曾相识的感觉

声音并不冰冷，反而带着一种如丝绒般顺滑的质感，低沉、柔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随着她说话的频率，林汐感觉到大脑深处那股一直蛰伏的刺痛感微微跳动了一下。

沈若冰放下笔，缓缓抬起头。

那是林汐第一次近距离看清这名掌控着整座城市潜意识的女人。金丝边眼镜架在她高挺的鼻梁上，镜片后那双眼睛并不是纯粹的黑色，而是在深处闪烁着一种诡异的、近乎神迹的金色微光。那不是人类该有的眼神，那是一种俯瞰众生、透视灵魂的审判之光。

“或者，我该称呼你为，艺术品？”沈若冰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笑容完美得没有任何瑕疵，却让林汐感到脊背发凉。

“沈医生，我想我需要你给我个解释。”林汐强撑着开口，她的声音略显沙哑，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如此单薄，“关于陈默的案例，以及那个匿名包裹……”

“解释？”沈若冰轻笑一声，她从办公桌后站起身，绕过桌面，缓步向林汐走来。

随着她的靠近，那种压迫感呈几何倍数增长。林汐本能地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的双腿仿佛被钉在了原地。她惊恐地意识到，这间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都在随着沈若冰的步伐而律动。

沈若冰在林汐面前站定，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盈尺。林汐能闻到对方身上那种淡淡的、混合了冷杉与金属的气息。沈若冰伸出手，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搭在了办公桌边缘的一台仪器上。

那是林汐在见过的银色节拍器。

它比普通的节拍器要小巧得多，通体由某种不知名的银色合金打造，表面刻满了极其细微的、如同神经通路般的纹路。沈若冰的指尖轻轻拨动了摆杆。

“嗒——嗒——嗒——”

清脆的撞击声在死寂的101层响起。

这声音并不响亮，却精准地击穿了林汐所有的防御。每一个节奏点都完美地卡在她思维跳动的间隙，将她试图重组的理智瞬间击碎。

“林汐，你知道吗？每个人类的大脑都有一个特定的频率。大多数人的一生都处于嘈杂的白噪音中，平庸、混乱、毫无美感。”沈若冰一边说着，一边绕着林汐缓慢地踱步。她的步频与节拍器的声音完全重合，仿佛她本身就是那个节奏的具象化。

“但你不同。我在那些废墟的余烬中看到你的时候，就听到了那种声音。那是纯净的、能够与痛苦产生共鸣的频率。你是天生的共情者，是这浊世中唯一能承载我意志的容器。”

林汐感到一阵眩晕，视线开始变得模糊。窗外的雷电似乎静止了，整座城市的灯火在她的感知中异化成了无数跳动的光斑。

“不……我不是……”林汐挣扎着想要合上眼，避开对方那双闪烁着金光的眼睛。

“看着我。”沈若冰的指令如同一道无形的锁链，强行拽住了林汐的意识。

林汐被迫抬起头，撞进了那片金色的深渊。在沈若冰的瞳孔中，她看到了自己。那个在旧城区苦苦挣扎、依靠药物维持理智、被火灾记忆折磨得支离破碎的林汐。那个卑微的、残缺的灵魂，在沈若冰面前显得如此寒碜。

“你在害怕什么？害怕失去那些廉价的同情心？还是害怕失去那个叫做顾云深的警察给你的那点微不足道的温存？”沈若冰的声音近在耳畔，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林汐的颈侧，激起一阵战栗。

提到顾云深的名字，林汐的心脏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那种被刻意压制的、思绪开始动摇。

“她救不了你，林汐。没有人能救得了你。因为从你接下那个节拍器开始，你的心跳就已经属于我了。”

沈若冰的手指顺着林汐的下颌线缓缓上移，最终停留在她的太阳穴处。指尖的冰冷让林汐打了个冷战，但紧接着，一种诡异的舒适感从接触点蔓延开来。

那是某种频率的同步。

林汐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呼吸已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与整座圣玛利亚塔同频的震动。她的每一次脉搏跳动，都与那枚银色节拍器达成了一致。

“嗒——嗒——嗒——”

节奏开始加快。

林汐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的速度失控了，耳膜里充满了如同海啸般的轰鸣声。她眼前的世界开始崩解，101层的地板仿佛变成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湖泊，而她正在缓慢地沉入其中。

“感受它，林汐。感受这座城市的脉动。”沈若冰的声音变得宏大而遥远，仿佛从云端降下的神谕，“每一个失语的病人，每一个绝望的灵魂，他们的痛苦都是你的养分。你将成为我的眼，去窥探那些隐藏在阴影里的秘密；你将成为我的手，去修剪这个混乱的世界。”

“不……这不是我想要的……”林汐的意识在黑暗中微弱地求救。

“你想要的？你想要的只是真相，不是吗？”沈若冰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诱惑，“那场火灾的真相，你缺失的记忆，你父母临死前的眼神……这些东西，都藏在那个频率的尽头。只要你走过去，只要你放弃那个虚假的‘林医生’身份，你就能得到一切。”

林汐的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那些被封印在潜意识深处的火焰残影开始浮现，灼热的气息仿佛要将她的灵魂烤焦。她看到了漫天的火光，听到了木材碎裂的声音，还有一个模糊的背影。

“来吧，林汐。剥掉这些碍眼的外壳。”

沈若冰的手指轻轻一勾，林汐感觉到一直紧绷的某种精神防线彻底断裂了。

她看着沈若冰重新坐回那张椅子上，优雅地交叠起双腿。那双金色的眼睛里不再有审判，而是一种近乎慈爱的期待。那种眼神让林汐感到一种宿命般的归属感，仿佛她流浪了二十多年，终于回到了造物主的怀抱。

看着共鸣池上方满值的进度条，在舱门打开的时候。

沈若冰轻声唤了声“姜宁。”

一直守在阴影处的姜宁无声地走上前，他的表情机械而精准，手中托着一件纯白色的丝质长袍。

“带她去洗涤。”沈若冰淡淡地吩咐道，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林汐。

林汐任由姜宁引导着向房间深处走去。她的脚步轻浮，仿佛踩在云端。在经过沈若冰身边时，她停下了脚步，眼神空洞地看着那枚仍在摆动的节拍器。

“沈若冰……”林汐轻声呢喃着这个名字，仿佛在确认某种契约。

“我在。”沈若冰微笑着回应，那笑容里充满了占有后的愉悦。

“准备好进入更深的状态吧。”

穿过一道隐秘的感应门，林汐进入了一个房间，中央的地板缓缓向两侧裂开，一个巨大的、充满科幻感的透明玻璃舱升了起来。

舱内注满了透明的液体，无数根纤细如发丝的感应线在液体中缓慢摆动，像是有生命的触须。

准备接受“洗涤”吧。

林汐站在玻璃舱前，看着那些感应线，心中竟然没有一丝恐惧。她能感觉到，那些线正在向她招手，渴望着接入她的神经，渴望着将她的天赋彻底释放，她也深深的带入并共鸣到这股情绪中。

“林医生，请。”姜宁站在一旁，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一台冰冷的指引程序。

一步踏入，动作机械而精准。

她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那是一种剥离了社会属性、剥离了人格尊严、彻底沦为某种造物的自由。

沈若冰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她的面前。她依然保持着那种优雅的站姿，手中握着那支黑色的钢笔。

“很好。”她赞许地点了点头，金色的目光在林汐赤裸的身上扫过，像是在审视一件即将完工的作品，“这才是你本来的样子。”

林汐没有反应。只感觉自己一步一步的落向那个充满未知与重塑的深渊。

当冰冷的液体没过她的脚踝、膝盖、腰部，最终将她整个人淹没时，林汐闭上了眼睛。

无数根感应线瞬间缠绕上了她的肢体。一种极致的欢愉向自己的意识无限扩张，她的大脑在那一瞬间顺着圣玛利亚塔的钢筋骨架向下蔓延，穿过云层，穿过雨幕，最终覆盖了整座城市。

她听到了。

她听到了成千上万人的呼吸声，听到了他们潜意识里的贪婪、恐惧、欲望和绝望。这些声音汇聚成一股庞大的洪流，冲击着她的感官。

而在这一片混乱的嘈杂中，有一个声音始终清晰、稳健，像是指路明灯一般引导着她。

那是沈若冰的节奏。

“嗒——嗒——嗒——”

节拍器的声音穿透了液体的阻隔，直接在林汐的大脑中响起。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秒，林汐仿佛感觉到沈若冰的手隔着玻璃舱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

“你终于是我的了。”

那声音温柔得让人心碎，却又冰冷得让人绝望。

林汐再也五费挣扎，任由自己的心跳彻底与那枚节拍器同步。在这一刻，林汐死去了，而沈若冰的“眼”与“手”，在这101层的深渊中，正式睁开了眼睛。

窗外的雨似乎下得更大了。

圣玛利亚塔顶端的信号灯在雨幕中闪烁着诡异的红光，那种低频的嗡鸣声顺着塔身向下蔓延，悄无声息地覆盖了整座城市。没有人知道，在那个被云端笼罩的高度，一场关于灵魂主权的终极剥夺，已经完美落幕。

沈若冰重新走回办公桌后，翻开那本黑色真皮手记。

在属于林汐的那一页，她用那支黑色的钢笔，在名字下方写下了四个苍劲有力的字迹。

投入运作。

她合上手记，转头看向窗外那片混沌的城市。金色的瞳孔中闪过一抹狂热。

“游戏开始了。”

她轻声自语，指尖再次拨动了那枚银色节拍器。

清脆的撞击声在空旷的圣域回荡，与整座城市的脉搏达成了一场盛大而诡异的合奏。而在这场合奏的中心，林汐正静静地浸泡在液体中，等待着下一次指令的降临。

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在旧城区诊所里寻找真相的林医生，她是圣玛利亚塔的一部分，是沈若冰意志的延伸，是一个失去了灵魂主权、却获得了神性的，完美的奴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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