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间一片昏沉，灰蒙蒙的雨幕笼罩着一切。

皇宫的花园、射箭场乃至练武场，全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吞没。雨势之大，席卷了整个世界，无论男女老少，都行色匆匆地奔走避雨。窗外的景象因此显得空旷而寂寥，让人恍然间觉得，这世上仿佛只剩下自己一人。

当然，也有人对这场骤雨无动于衷。帝国的军务大臣，三皇女维内莉娅·冯·艾斯特凡，便是其中之一。

雨点疯狂地敲打着窗棂，发出噼啪的声响，维内莉娅却充耳不闻。她只是静静地坐在办公桌前，审阅着刚刚结束的内阁会议纪要。

‘会议进行得很顺利……’

出征的日期已经敲定，会议的焦点自然落在了部队的战术与战略部署上。

“陛下！格里蒙德森林中盘踞着凶邪的恶魔，为避免不必要的兵力折损，我军应取道坦塔兰山脉！”

“执事大臣言之有理。先皇筹备北伐之时，也曾数次提及坦塔兰山脉。由此可见，沿山脊行军并无不妥。”

“陛下，臣附议。山脉行军虽易暴露我军行踪，但强行穿越森林无异于自寻死路。为了陛下的安危与全军的士气，取道山脉乃是万全之策。”

就在几位各怀鬼胎的大臣唾沫横飞地讨论着必胜之策时，维内莉娅却提出了截然不同的见解：

“陛下，恳请您给我一个机会。我愿亲率一军，穿越格里蒙德森林，闪击黑主城，为帝国辉煌的北伐大业，奠定第一块基石！”

维内莉娅话音刚落，方才还喋喋不休的大臣们瞬间鸦雀无声。有几人甚至惊愕地瞪大了眼睛，仿佛她那穿越格里蒙德森林的想法，是天方夜谭般的疯话。

格里蒙德森林可不是三五天就能走出的天然屏障，林中栖息着数不清的恶魔，随时可能遭到伏击。稍有不慎，便会陷入腹背受敌的恶战，这绝非明智之举。

就连皇帝也对维内莉娅这石破天惊的提议感到意外，困惑地侧了侧头。但维内莉娅只是挺直了背脊，语气坚定地继续陈言：

“陛下，您难道忘了我在半兽人讨伐战中的功绩吗？在绝对的劣势中扭转战局，取得连捷的，正是我维内莉娅，您的女儿。请不要认为此事毫无可能，恳请您给我这个机会。”

此言一出，会议厅内顿时议论纷纷。有人低声猜测皇女或许胸有成竹，但更多人认为这不过是年轻人急于求成的鲁莽之举。在座的谁不知道，维内莉娅为了军功，曾与培卡洛茵家族的雷欧斐勒克伯爵闹得不可开交。

于是，大臣们心照不宣地决定顺水推舟，纷纷躬身行礼，表示支持：

“恕臣直言，皇女殿下的提议并非全无道理。殿下虽年轻，却已是战功赫赫的将领与谋略家。陛下若能给她一个机会，也未尝不可。”

“臣亦附议。即便最终未能攻克黑主城，若皇女殿下能作为先锋部队牵制敌军主力，我军本队穿越山脉的行动也将更为顺畅。恳请陛下三思。”

对于那些视维内莉娅为眼中钉肉中刺的大臣而言，她这自寻死路的计划简直是天赐的良机。

那个痴迷军功的维内莉娅，若是在强行穿越格里蒙德森林时损兵折将，狼狈溃败，她在皇室中的地位必将一落千丈。就算她奇迹般地杀出森林，攻下了黑主城，也无关大局。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此举正是在助维内莉娅一臂之力。

‘幸好，这群蠢货上钩了。’

万幸，没有一个大臣察觉到异样，更没有人提议撤销这个疯狂的计划，让她与本队会合。这也难怪——谁会怀疑帝国的皇女，竟会与魔境的恶魔领主巴尔暗中勾结，甚至怀揣着颠覆整个帝国的野心？

总而言之，计划进展得天衣无缝。航路上的礁石都已清除，只待扬帆起航。

‘可是……’

近来，总有一些念头如影随形，让她心神不宁。维内莉娅向后斜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最终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都怪普洛凡那个老家伙多嘴……’

那个关于自己是否“喜欢迪欧拉德”的问题，像魔咒一样在脑中盘旋，搅得她头痛欲裂。即便她刻意不去想，可只要稍一分神，同样的问题便会立刻浮现，烦不胜烦。

‘我怎么可能把那种家伙当成……’

她承认，迪欧拉德这个人还算不错，留在身边也并非坏事。但若要问这是否就是爱，她只能摇头。毕竟，他已经有了未婚妻，而那个未婚妻，正是她倚重的盟友——培卡洛茵伯爵家的次女。

就算日后真的萌生了爱意，也为时已晚。最好的办法，就是将这些杂念抛诸脑后，专注于眼前的政务……

叩叩——

清脆的敲击声打断了她的思绪。维内莉娅猛地转过头，只见一只巨大的乌鸦正在窗外，用喙轻啄着玻璃。

那乌鸦的体型异乎寻常地庞大，竟能顶着如此狂暴的骤雨飞到这里，口中还衔着一颗更显诡异的水晶球。

‘使魔吗……’

她看得出，乌鸦是想把水晶球送进来，但这毫无预兆的造访方式还是让她有些惊讶。不过，若是不理它，这家伙恐怕会敲上一整天。维内莉娅决定收下水晶球。

她拿起桌上的魔杖轻轻一挥，窗户应声而开。乌鸦立刻猛地一振漆黑的双翼，飞到了她的面前。

嘎——

乌鸦迅速吐出口中的水晶球，随即转身飞出窗外。维内莉娅怔怔地望着那只在暴雨中自如穿梭的乌鸦，目光随即落回手中的水晶球上。

‘不像通讯用的……尺寸也比标准的要小，是一次性的记录水晶吗……’

维内莉娅仔细检查了一番，没有发现任何恶意的魔法残留，便决定启动它。

她将水晶球置于桌面，缓缓注入魔力。水晶球发出一阵轻微的嗡鸣，随即在半空中投射出一片由魔力构成的光影。

画面出现的瞬间，维内莉娅倒抽一口凉气。

“你……”

影像中的人，竟然是迪欧拉德·夏冷。他身陷重围，周围站着一群手持弩弓的刺客，分明是遇袭的场面。

【承认你与维内莉娅皇女勾结，交代所有情报。】

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维内莉娅的眉头瞬间紧锁。对方竟以性命相要挟，逼他吐露实情。她气得咬紧了牙关。难道迪欧拉德为了活命，真的出卖了她？

‘就算他真的说了……’

维内莉娅已经做好了准备。毕竟，他只是个被无辜卷入政治漩涡的可怜虫，为了活命而出卖情报，也情有可原。

【就凭你们这些臭虫……也配让我背叛？】

然而，迪欧拉德的选择，完全超出了维内莉娅的预料。

【你们以为用死亡就能逼我屈服？以为我会跪地求饶？真是……恶心至极。】

迪欧拉德的声音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即使命悬一线，他依然坚守着自己的信念。

【我怎会向你们这些垃圾求饶？！】

维内莉娅的瞳孔因极度的震撼而急剧收缩，呼吸变得紊乱，紧握的双拳指节泛白。

【我是高贵的夏冷子爵家族家主，是雷欧斐勒克伯爵所信任的副伯爵！你们以为，这样的人会向你们这帮宵小之辈屈膝吗？！】

影像中，慷慨陈词的迪欧拉德没有丝毫屈服。画面在他胸口中箭，轰然倒下的瞬间戛然而止。

魔力消散，蓝色的光点宣告着影像的终结。但维内莉娅却僵在原地，迪欧拉德死亡的画面，给了她巨大的冲击。

‘是伪造的影像吗？’

不，不可能。这种简易的一次性记录水晶，其特性就是无法篡改。录制者特意使用它，正是为了证明影像的真实性。

‘那么……’

迪欧拉德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这个谜团在维内莉娅的脑中一闪而过，但她很快摇了摇头。此刻，有比这更重要的事。

‘迪欧拉德……你明知道，自己是因我而死。’

迪欧拉德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场杀身之祸源于他与皇女的牵连。可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吐露半个字。从他苏醒至今已经过去了一段时日，他却从未流露过一丝一毫的怨怼。

甚至在他寄给自己的信中，也满是感激之词。这让维内莉娅的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悔恨。

‘为什么？你为什么明知一切，却只字不提？’

这份单方面的善意，让她心乱如麻。原本想着等登基之后再正式向他道歉，此刻看来，那是何等可笑的托词。锥心般的刺痛让她猛地咬住下唇，霍然起身。

“该死的……”

心脏狂跳如擂鼓，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情感，激活了她全身的神经。

“这个该死的、讨厌的家伙……”

她不知道这股翻涌的情感究竟是什么，但有一点无比清晰：她必须立刻去见迪欧拉德，必须当面向他祈求宽恕。

维内莉娅一把抓过衣架上的外套，大步流星地走向门口。她利落地披上外套，猛地拉开房门，守在走廊上的内侍吓了一跳，慌忙低下头。

“皇、皇女殿下，政务已经处理完了吗——”

“立刻备好我的军马！我必须去见一个人！”

内侍闻言，惊得睁大了双眼。在这样瓢泼大雨的天气里，策马出行？

他虽然对皇女的举动困惑不解，但迟疑了片刻后，还是立刻躬身应命。服侍维内莉娅这么久，他从未见过她脸上出现过如此复杂的神情。

“是，殿下！我马上去准备！”

内侍高声应下，快步跑向走廊尽头。维内莉娅望着他的背影，也紧咬着牙关，缓缓迈开了脚步。

她努力地想要分辨，那股在心中激荡的、前所未有的情感，究竟是什么。

身上还带着未散的潮热与薄汗，让爱雪莉感觉有些黏腻，但她却无法开口说要去沐浴。为了能让迪欧拉德多陪自己一会儿，她只能紧紧挨着他，想方设法地拖延时间。

迪欧拉德虽然也有些奇怪，为什么爱雪莉选择聊天而不是先去洗个澡，但终究找不到拒绝的理由，便答应了下来。

于是，两人只是简单擦拭了一下身体，便并肩躺在床上闲聊起来。话题天马行空，房间里不时响起轻快的笑声……不知不觉间，对话的重心转向了帝国的政局。

“听说，就快要开战了。”

迪欧拉德开口道。

“各地的佣兵和领主的私兵都涌向了首都，皇帝陛下急于出征，如今北伐几乎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他仰望着天花板，声音里透着一丝无奈，毫无保留地吐露着自己的想法。那双忧郁的眼眸缓缓眨动。

“听说恶魔以嘲弄人类为乐，视人命如草芥。扬言要消灭恶魔的主张，听起来甚至有些英雄气概。皇帝陛下渴望北伐，从名分上看或许无可厚非，可是……”

“他完全没有考虑过，如此激进的北伐会对帝国内外造成怎样的影响。这种想法太过轻率，甚至可以说是疯狂。”

“爱雪莉，话虽如此，这么批评皇帝陛下，是不是有些……”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现在的皇帝，不过是宫廷里那帮大臣们操纵的傀儡，这点事只要稍微动动脑子就能想明白。不过，迪欧拉德你若是不想听，我就不说了。”

听着她闷闷不乐的嘟囔，迪欧拉德没来由地笑出了声。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又何必在意一个称呼。

“不用停，我完全没有让你闭嘴的意思。更何况，你的想法，我在某种程度上也相当认同。”

“哪方面呢？”

“关于对国内外的影响。帝国在太短的时间里经历了太多的战争。”

二十三年前，不堪教团迫害的魔女们揭竿而起，发动了内战。在那段动荡的岁月里，要说民众没有受到伤害，那是自欺欺人。

八年前，帝国又以驱逐威胁平民、藐视皇室的半兽人为名，掀起了一场大规模的征伐。数以万计的平民被强征入伍，最终殒命于战火之中。

连年战争留下的裂痕至今未能愈合。即便是首都和培卡洛茵伯爵领地这样的大都市，也时有冲突发生，更何况是遥远的边境地区？

那里的民众，必定在饥饿与干渴中哀嚎，在贪官污吏的层层盘剥下呻吟。单看那些反叛军的势力在暗中不断滋长，便可知晓他们的处境有多么水深火热。

然而皇帝却对此视而不见，反而将目光投向了国境之外。他无视了所有忠臣的谏言与批评，只听得进身边那群佞臣的阿谀奉承。

“在百姓依旧痛苦呻吟的时候再度开战，国家内部只会更加动荡。如果可以，我真想进入政界，向皇帝陛下进言……”

爱雪莉闻言，惊恐地喊道：

“不行！”

迪欧拉德被她突如其来的喊声吓了一跳，转过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短暂的尴尬沉默后，迪欧拉德才轻声问道：

“为什么不行？”

“啊，这个……”

爱雪莉的眼珠飞快地转动着，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迪欧拉德古板而正直。他信念坚定，生活简朴，为人清廉，若是进入政界，必定会得到一部分人的支持。

不知不觉中，他会成为一颗冉冉升起的政治新星，为了向皇帝进言而踏入大殿。几乎可以预见，他会向皇帝阐述那条正确的道路——但那条路虽然正确，却是一条死路。

那些长久以来蒙蔽皇帝双眼的大臣们，怎么可能允许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来揭开真相？他们一定会想方设法地除掉迪欧拉德。

这样的未来，是爱雪莉绝对无法接受的。她绝不愿意看到迪欧拉德被推上那条布满了阴谋诡计的荆棘之路。

“我不想看到你受苦，所以，求你了，别再对政治感兴趣了。”

她压抑着的声音里，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虑。

似乎是理解了她的心意，迪欧拉德微笑着，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她柔顺的金色发丝。

“如果这是你的愿望，我便听从。其实我也只是随口一说，并没有认真考虑过，别担心。”

“谢谢你，迪欧拉德……”

爱雪莉微笑着，主动钻进了他的怀里。他结实的身躯散发着淡淡的皂香，让她感到无比安心。

正当爱雪莉沉浸在这份幸福中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一只乌鸦正朝着窗户飞来。能在瓢泼大雨中飞行，这只乌鸦显得有些不同寻常。乌鸦振翅飞到窗边，用喙轻轻啄了啄玻璃。

‘啊……’

爱雪莉一眼就认出，那是精灵派来的使魔——应该是来通知她，黑犬的余孽已经被清剿干净了。

她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乌鸦随即转过身，消失在茫茫雨幕中。望着它远去的背影，爱雪莉清了清嗓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我想，我现在该去洗个澡了。”

“啊，是啊，快去吧。真没想到我们聊了这么久。”

“我也这么觉得……”

迪欧拉德的话让爱雪莉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她不自觉地笑出了声，随即又因为害羞，慌忙起身穿衣。

“咳，咳！那我先走了！”

她像是要掩饰脸上的热度一般，匆匆穿好衣服，快步离开了房间。

门被关上后，她那副慌乱可爱的样子，让迪欧拉德忍不住低声失笑。然而就在这时，房门突然又被推开了。

迪欧拉德以为是爱雪莉去而复返，但走进来的人却是罗伊伦。此刻迪欧拉德还半裸着躺在床上，场面一时尴尬到了极点。

凝滞的空气让人浑身不自在。迪欧拉德急忙坐起身，一把抓过被子遮住自己的身体。

“什么事？”

“啊，那个……我来得真不是时候。您放心，我会保密的……”

“说正事。”

迪欧拉德冷声打断了他，显然现在不是闲聊的时候。

罗伊伦这才有些不自在地开口说道：

“维内莉娅殿下，正朝着这边过来。”

“什么？在下着这么大雨的时候？”

“是的。而且她吩咐，只通知迪欧拉德子爵您一人，所以我才不得不直接来您的房间。”

“这……”

虽然不明白是何缘由，但皇女亲至，绝不能怠慢。迪欧拉德略一沉吟，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我尽快准备，前去迎接。”

迪欧拉德匆匆沐浴更衣，撑着伞来到别墅门前。他站在屋檐下，望着眼前倾盆而下的暴雨，眉头紧锁。

哗啦啦——

雨势如此之大，她为何偏要此时前来？就在他满心忧虑地等待时，远处，一道骑着白马的身影正破开雨幕，疾驰而来。

正是维内莉娅皇女。她近乎粗暴地催动着缰绳，骑行姿态果敢，却也透着几分不顾一切的危险，迪欧拉德不禁为她捏了一把冷汗，生怕她会马失前蹄，从马背上摔落。

然而，维内莉娅仿佛在用行动证明他的担心纯属多余。她腰马合一，如一道白色的闪电划破雨幕，迅捷地掠过别墅大门。骏马在湿滑的地面上飞驰，转眼便冲到迪欧拉德面前，被她猛地勒住了缰绳。

嘶——

白马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高高扬起了前蹄。但维内莉娅仍然稳坐马鞍，那份娴熟的骑术令人惊叹。

她安抚住躁动的马匹，轻盈地一跃而下，走到台阶前抬起了头。台阶上的迪欧拉德迎上她的目光，心中充满了意外与不安。

“您为何要冒着这样的大雨前来……”

维内莉娅的模样有些狼狈。雨水浸透的黑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华贵的制服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往下坠，雨水顺着袖口滴滴答答地落下。那双往日锐利如鹰隼的金眸，此刻却蒙上了一层水雾，黯淡无光。

维内莉娅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微动，却突然双膝一软，直直地跪了下去。

地上的泥水瞬间浸湿了她的膝盖。帝国最尊贵的皇女，被誉为铁血将军的她，竟然向一位子爵行此跪拜大礼。

“皇女殿下！”

这绝对不行！迪欧拉德大惊失色，几乎是冲下台阶，将伞举到维内莉娅头顶。

“您这是在做什么！请快起来！”

然而她依旧沉默不语，呼出的气息带着雨水的寒意。维内莉娅挣扎了片刻，终于艰难地开了口：

“我看到了。我亲眼看到了你为何遇袭，看到你如何拒绝刺客的引诱，拒绝背叛我，最终……被他们杀害的全过程。”

“皇女殿下！”

“看到那一切后，我觉得自己可笑至极。我逃离别墅，仅仅是因为我害怕向你请求原谅……这样的我，让我自己都感到恶心。所以，我才会像现在这样。”

雨点敲打在伞面上的声音，似乎更响了。

“请原谅这样的我。”

这番话荒谬得令人难以置信。迪欧拉德绞尽脑汁也想不出维内莉娅有何过错，他跟着跪了下来，无奈地叹了口气：

“殿下，是您派刺客来杀我的吗？”

“不是。”

“那么，您是明知我会遭遇刺客，却袖手旁观了吗？”

“也不是。”

“那您又为何自责，请求我的原谅？您没有错，自然无需道歉，更不必请求我的原谅。”

迪欧拉德的话语发自纯粹的善意，但这善意却如同一根尖刺，深深刺痛了维内莉娅的心。她咬紧牙关，断然否定了他的好意：

“难道不是因为我，你才遭受了这番苦难吗？”

错了。维内莉娅丝毫没有收回前言的意思。迪欧拉德沉默了片刻，忽然松开了手中的雨伞。

一阵狂风卷过，雨伞被吹得翻滚着飞向远方。失去了遮蔽，冰冷的雨水立刻倾泻在迪欧拉德身上。

维内莉娅困惑地抬起头，茫然地望着他：

“你……为什么突然……”

“现在，您终于肯看着我了。”

迪欧拉德的嘴角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他任由雨水冲刷着自己，诚恳地说道：

“皇女殿下，请听清楚。您没有做错任何事，所以请求原谅实在有违情理。”

维内莉娅没有回应。迪欧拉德毫不犹豫地继续说了下去：

“但是，让一位忠于您的臣子陪您一同淋雨，这毫无疑问是殿下的过错。在您犯下更多错误之前，能否随我进入别墅避雨呢？”

“你这放肆的家伙，这不是强词夺理吗？”

“我很抱歉，但最先强词夺理的，可是殿下您啊。”

强词夺理，真是荒唐。迪欧拉德这半开玩笑的话，让维内莉娅紧绷的脸上不禁露出了一丝苦笑。看着她似笑非笑的神情，迪欧拉德伸出了手。

“外面冷，请进吧。”

即便在嘈杂的暴雨声中，他的语调依旧温柔，如同一阵和煦的暖风。

“迪欧拉德·夏冷……”

维内莉娅长长地叹息了一声。盘踞在心中的罪恶感，如同被海浪冲刷的沙堡般悄然瓦解，这种奇异的感觉让她觉得自己像个十足的傻瓜。

然而，就连这种情绪，她竟也不觉得讨厌，真是怪事。

“真是的，你真是个怪人。”

不知不觉间，维内莉娅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像是认输一般，握住了迪欧拉德伸来的手。

迪欧拉德和维内莉娅一进入别墅，便迎面撞上了罗伊伦。

在入口处焦急踱步的罗伊伦，一看到浑身湿透的两人，立刻大惊失色地嚷了起来。

“殿下！您怎么能冒着这么大的雨过来啊！”

“您没着凉吧？”

“得先把雨水擦干才行！”

“啊啊！我一着急脑子都乱了，这就去召集别墅里所有的侍从！”

“喂！快拿些毛巾来！”

“不、不行，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我这就去准备热水，两位请先去沐浴，暖暖身子。”

罗伊伦那关怀备至又手忙脚乱的样子，令人忍俊不禁。维内莉娅微微蹙眉，似乎对他的大惊小怪有些不满，但终究没有出言斥责。

随后，在罗伊伦的引领下，维内莉娅和迪欧拉德各自沐浴完毕，来到一间简易的会客室。问题是，维内莉娅比迪欧拉德先到了一步。

维内莉娅换上了罗伊伦准备的便服：一件卷起袖子的白衬衫，配着一条贴身的白色棉裤。衬衫顶端的几颗纽扣随意地敞开着，紧身的裤子则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锻炼得宜的修长双腿与曼妙的曲线。

“嗯？”

独自坐在桌前啜饮着红酒的维内莉娅感觉到有人靠近，她抬起头，目光自然而然地与迪欧拉德相遇。站在几步外的迪欧拉德恭敬地垂首行礼。

“让您久等了，万分抱歉。”

“知道就好，过来坐。”

“遵命。”

迪欧拉德走到桌前，拉开椅子坐下。维内莉娅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开口道：

“我有很多问题想问你，可以吗？”

“殿下垂询，是我的荣幸。您有任何疑问，尽管开口便是。”

“很好。那么在正式谈话前，先喝一杯。这杯是你的。”

迪欧拉德低下头，发现自己面前的酒杯早已斟满了红酒。他虽不喜饮酒，但皇女亲赐，断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谢殿下赏赐。”

迪欧拉德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随即放下。维内莉娅微微一笑，也饮下半杯红酒，轻轻将杯子放回桌面。

杯中残余的酒液微微晃动，渐渐归于平静。维内莉娅低头凝视着那红宝石般的液面，开口道：

“迪欧拉德·夏冷，你确实死过一次，对吗？”

“是的。”

“那么，你又是为什么，此刻能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

冰冷的声音瞬间改变了室内的气氛，一股不容抗拒的威压弥漫开来，仿佛被一头雄狮扼住了喉咙。

身负皇族血脉的维内莉娅，此刻将君主的气势展露无遗。迪欧拉德判断，在这种气场下，任何谎言都无所遁形，只能陈述事实。

“我理解您的疑虑，但我既非替身，也未被任何人冒充。”

“确实……若是‘忘却魔兽’那样的拟态魔物，淋雨时便会现出原形；若是高明的伪装，也不可能瞒过我的眼睛。这么说来，你当真是死而复生……这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详情恕难奉告，但您可以将其视为一种特殊的魔法现象。”

“不能说明吗……”

这话听起来或许有些无礼，但维内莉娅完全理解。对魔法师而言，独创的魔法术式比生命更重要，公开其原理无异于自毁前程。尽管她从未听闻过真正的复活魔法，但对于能独自完成人工降雨这等伟业的迪欧拉德而言，似乎也并非全无可能。

“既然有难处，那便算了。那么下一个问题……不，这应该算是一个请求。”

“请求？”

“战争即将爆发，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是的。殿下有何指示？”

“没错。”

维内莉娅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道：

“我坦白告诉你。我计划通过这次战争，颠覆帝国的现有体制。而在这个过程中，我打算将你的人工降雨魔法，用作战争兵器。”

迪欧拉德的手微微一颤，接二连三的震撼性发言，让他的脑海一片混乱。他僵硬地凝视着维内莉娅，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能告诉我理由吗？”

“为了生存。为了我自己的生存，也为了给这个帝国的所有人，一个更好的未来。”

“您确信，这是正确的道路？”

“答案，你应该早已心知肚明。若无人挺身而出，帝国终将从内部腐朽，直至灭亡。”

迪欧拉德一时无言。令人窒息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维内莉娅虽未表露，但也同样不喜欢这种压抑的气氛。只是，有些话终究必须说清，她没有退缩。

“我承认，革命的过程难免流血。我无法保证不会有无辜者丧命，但请你明白，革命所流的血，将远远少于皇帝的暴政带来的牺牲。革命所流的血，一个广场就能装下；但暴政下枉死之人的尸骨，整个帝国都装不下。”

“如果我不同意呢？”

“那我就不用。革命不会因为少了一张王牌就无法成功。”

迪欧拉德低低地叹了一声。人工降雨魔法并非为战争而生，它的初衷源于一个纯粹的愿望——希望所有人都能幸福。因此，他不可能轻易答应维内莉娅的请求。

然而，若此刻拒绝，她的计划或许会受挫，随之而来的可能是更多无谓的死亡，这是迪欧拉德无法承受的重量。如果拒绝会导致更多的牺牲，那么选择合作，便是理所当然。

“我会协助您。”

他别无选择。不过，迪欧拉德对维内莉娅话中的一点，始终感到疑惑。

“您说为了生存而颠覆帝国，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无论这场战争是胜是败，我都难逃一死。”

若魔境的恶魔不堪一击，被帝国军横扫，那么皇室的权威将空前巩固。届时，一直觊觎王位的雷昂哈德会毫不犹豫地弑兄篡位，并清除所有眼中钉。维内莉娅自然难逃一劫。

反之，若恶魔击退了帝国军，留在帝都的朝臣们会立刻向阿盖拉王国及伊斯瓦尔德共和国送出密信。因与魔境交战而元气大伤的帝国，将沦为他们砧板上的鱼肉。得到公国与王国支持的朝臣们夺权之后，首要铲除的目标，便是手握独立军权的维内莉娅。

“这便是我为了生存而发动的革命。”

对自幼便身处无数威胁之中的维内莉娅而言，生存的希望，如同沙漠中缥缈的海市蜃楼。

私生子的标签如影随形，无论她做什么都难以获得认可，甚至连名义上的亲人，也总是投来蔑视与厌恶的目光。

“二哥执意要我死，或许是无法接受一个出身卑贱的私生子，竟然比他更有能力。从某种角度看，这确实是明智之举，可以提前消除未来的威胁。”

维内莉娅的童年，与地狱无异。毒杀与暗杀层出不穷，她必须时刻警惕身边的仆从，不知他们何时会露出獠牙。

于是，周末她便躲进修道院，平日则偷偷混在骑士中学习剑法。局势紧张时，她宁可舍弃舒适的床铺，蜷缩在狭窄的阁楼里。每一餐前，她都必定亲自去厨房，监督食物制作的全过程。

“父皇明知二哥的所作所为，却默许纵容。他内心深处或许也盼着我死，每次见我，眼神都像在看一件碍眼的废品。因此我别无选择，只能学会独自求生。”

在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里，维内莉娅渴望的，并非昂贵的珠宝或华美的服饰。

生存——能够不必担惊受怕地活着——这才是她唯一的夙愿，也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还记得在培卡洛茵伯爵的城堡里吗？你说那个年仅十二岁便自愿从军的孩子，是多么可怜。”

维内莉娅苦笑着点了点头：

“你看得很准。比起血肉横飞的战场，我更恐惧那座宫殿。我知道，如果不能在军中建功立业，拥有自己的追随者，我迟早会死于非命。所以我选择了参军。”

“殿下……”

“这一次也一样。所谓引领帝国走向正道的伟大理想，或许只是掩盖我丑陋意图的谎言。在其最深处，仍旧是对生存的渴望。正因如此，我才如此强烈地，想要活下去。”

那对凡人而言与生俱来的生存权，于维内莉娅——这位生于奢华宫殿、看似拥有一切的少女而言，却成了一种遥不可及的奢望。

“当然，我无法保证革命必定成功。虽然我相信我的部下，但背叛随时可能在任何地方发生，到那时，我将面临死亡。二哥绝不会让我轻易死去，他一定会用尽所有手段来羞辱、折磨我。”

维内莉娅举起酒杯，将残余的红酒一饮而尽，暗红的光泽在她唇边一闪而过。放下酒杯，她向后靠在椅背上。

“历史会记住我这个意图篡位的逆贼，将我钉在无能狂妄的耻辱柱上，受尽后世的唾骂与羞辱。”

“一想到这里，我忽然觉得很可怕。想到这个世界上，竟没有一个人真正理解我，我还没死，就已经开始恐惧……不过现在，我的心情倒是平静了许多。”

那双金色的眼眸，温和地眯了起来。

“迪欧拉德·夏冷，如果你听闻我在战争中阵亡的消息，立刻带着你的未婚妻，前往港口城市帕兰戈。码头会有人认出你，跟着他的指引上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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