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您在说什么……”

“别打断我，听好。乘船直达商业都市耶布里努斯，那里是中立区，帝国无权干涉。到了那里，去找凯拉斯坦银行，里面有以你未婚妻名义存入的金币。我存了不少，足够你们过上富足的生活。”

她冷静地为自己的失败做着打算，但这并非意味着维内莉娅认为革命必败。她只是想，若最坏的情况真的发生，至少能挽救几个人。而迪欧拉德是特别的，他是唯一一个知晓她悲惨过往的人。

“然后，在耶布里努斯安居乐业，结婚生子之后……请告诉你们的孩子，维内莉娅·冯·艾斯特凡并非什么十恶不赦的叛贼……”

看到迪欧拉德惊愕的神情，维内莉娅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夹杂着苦涩的笑意：

“而是一头为了生存而战的、高贵的狮子。”

维内莉娅的笑容中混杂着太多的情绪，令迪欧拉德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如果答应，仿佛就承认了她的革命可能会失败；如果拒绝，又好像是辜负了她的好意。况且，维内莉娅透露的信息量实在太大，让他难以消化。

迪欧拉德内心挣扎了许久，终于艰难地开口：

“我会遵从殿下的意愿。但是……”

“但是？”

“殿下的这份好意，最好永远没有实现的一天。”

这个回答正中维内莉娅下怀。她轻笑一声，将手肘支在扶手上，慵懒地托着下巴：

“说说你的理由。”

其实她本可不必追问，但就是想和迪欧拉德多聊几句。比起宫里那些只会溜须拍马的内侍，迪欧拉德话语中的那份真诚，让这场对话变得妙趣横生。

然而迪欧拉德无法洞察维内莉娅的心思，只当这是皇女的又一次试探，便整理好思绪，沉稳地开口：

“殿下已经赐予我诸多恩惠。您不仅提供别墅供我食宿，甚至派出私人卫队防范可能的袭击。况且，圣女大人的那次来访，恐怕也与您的安排脱不了干系。”

“不过是分内之事。”

“倘若因为对方的善意是‘理所当然’，便心安理得地接受，那才是真正的愚不可及。我自认并非愚人，因此对殿下的恩惠感激万分。如今殿下再次想要施恩于我，着实让我受宠若惊。”

这番话听起来像是一种奇特的辩解。仅仅为了报答这点恩惠，便甘愿献上性命与忠诚，让人一时间分不清，他究竟是胸襟狭隘，还是善良得有些过头。

“你这个人，总是让我自惭形秽。”

维内莉娅露出一抹浅笑。

“不过，我倒不讨厌这种感觉。只要你永远是现在的你，我甘拜下风也无妨。迪欧拉德·夏冷，你说过感激我的恩惠，是吗？”

“是的。”

“那就用行动来报答吧。”

“报答？”

“没错。若我的革命成功，登上皇位，到那时，我将向你要求实现一个愿望。你能答应吗？”

愿望？成为女皇的维内莉娅所要求的愿望……任他如何揣测，也想不出那会是怎样的愿望。

虽然不知道缘由，但迪欧拉德心底隐约泛起一丝不安，却又难以断然拒绝。况且维内莉娅的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他便也不甚在意地点了点头：

“只要是我能力所及之事，定当遵从。”

维内莉娅的双眼弯成了月牙，随即干脆闭上，像是觉得无比有趣般轻笑起来。那神情不再是雄狮，反倒像一只计谋得逞的狐狸。

迪欧拉德心中掠过一丝疑惑，但仍静静地注视着她。维内莉娅带着笑意，缓缓睁开眼睛：

“你可确定，将来不会后悔？”

“殿下？您究竟要我做什么……”

“那就要等到时候才能揭晓了。”

留下这句意味深长的话，维内莉娅转过头去。不知不觉间，会客室已沉浸在傍晚的昏暗之中。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已经停歇，维内莉娅眺望着窗外，开口道：

“雨停了，我该走了。”

“夜路危险，不如在别墅留宿一晚再动身吧。”

“我也想，但还有许多事务亟待处理。这次本就是勉强抽出时间过来的，还是回去为好。”

维内莉娅扶着椅背站起身，将卷起的衬衫袖子放下。迪欧拉德也立刻起身，准备相送。维内莉娅整理了一下衣衫，转头看向迪欧拉德，那双蕴含着微妙情感的金色眼眸，此刻流露出一种别样的意味。

“看来，我是真的欣赏你。希望能常常见到你。”

“常相见固然好，但更应长相见。”

若要经常见面，革命就必须成功。迪欧拉德话中的弦外之音，让维内莉娅再次浮现出笑容。

“说得对，理应长相见。”

维内莉娅坦率地认同了，随即转身走向走廊。迪欧拉德想要跟上，维内莉娅却抬手制止了他。

“就送到这里。你看上去很累了，上楼休息去吧。”

“可是……”

“这是命令。”

既然是命令，迪欧拉德便无话可说，只能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的背影远去。

那垂至腰际的乌黑长发柔顺飘逸，挺直的脊背与沉稳的步伐中，隐隐透出未来帝王的威仪。

‘看到她摆脱了愧疚，恢复了往日的风采，真是太好了。’

维内莉娅恢复了常态，迪欧拉德由衷地感到欣慰。

维内莉娅从在附近待命的罗伊伦手中接过制服，迅速换上。尽管已经用魔法烘干了大部分水汽，制服摸上去仍有些潮湿，但还不至于影响穿着。随后，她走向别墅入口，却发现有个人正等着她。

那人一头金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蓝宝石般的眼眸璀璨生辉，身着一袭古典雅致的礼服——正是爱雪莉·培卡洛茵。

然而，爱雪莉投向维内莉娅的目光里，却看不出丝毫善意。

维内莉娅心生疑惑，走上前去，爱雪莉优雅地向她行了一礼。

“能在此时遇见殿下，真是我的荣幸。”

“我看不像是偶遇。有什么事吗？”

爱雪莉收起了礼节，直视着维内莉娅，眼神仿佛在质问她为何明知故问。但维内莉娅依旧维持着不解的神情。无奈之下，爱雪莉只得挑明来意。

“听说，我哥哥加入了殿下的阵营。”

“没错，我们的目标一致，自然没有拒绝合作的理由。当然，也要感谢你在其中穿针引线。若我掌权，定会满足你的要求。”

“我的要求是……”

“成为培卡洛茵家族的家主，不是吗？如果我成为皇帝，向雷欧斐勒克伯爵施加压力并非难事。”

爱雪莉咬紧了下唇。表面上看，维内莉娅的话无懈可击，但问题的根源却并非如此。

“殿下，我之所以想成为家主，是为了确保我的未婚夫迪欧拉德子爵的安全。但现在，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

要向谁确保安全？又为何说没必要了？维内莉娅虽不甚明了，却也无意深究，只是点了点头。

“意思是你的心意变了。若有其他愿望，但说无妨。培卡洛茵家族帮了我很多，只要我能做到，都会答应。”

“感谢您的慷慨。但这并非什么了不起的愿望。”

“是什么？”

出于礼节，爱雪莉原本落在维内莉娅下颌的视线缓缓上移，最终与她的眼眸对上。那双微眯的蓝眼睛，锐利得如同审视战局的将军，气势逼人。

“我希望殿下能为我们建设一个，远离情感纠葛的和平国家。”

虽然措辞委婉，其意却不难猜测。

她无非是在警告维内莉娅，离她未来的丈夫远一点。若维内莉娅胆敢染指，培卡洛茵家族便会与她决裂。

‘她看到我跪在迪欧拉德面前了？’

别墅里窗户不少，被人看到也不足为奇。只是偏偏被迪欧拉德的未婚妻撞个正着，着实有些难堪。

维内莉娅面不改色，颔首应道：

“好。”

她不再多言，平静地从爱雪莉身边走过，推门而出。心头有些烦闷的她快步走下台阶，却在楼梯中段猛地停住了脚步。

‘你是……’

一位银发精灵正蜷缩在台阶上，吸引了维内莉娅的注意。此刻她身上穿着一件轻便的连衣裙，但维内莉娅记得，她明明是那个穿着女仆服跟在迪欧拉德身边的精灵。为何此刻会摆出这副楚楚可怜的姿态？维内莉娅疑惑地看着她。

听到动静，精灵转过头，沉默地凝视着维内莉娅。她显然认出了身着军务大臣制服的皇女，却并未起身行礼，只是用那双燃烧着怒火的赤色眼瞳，死死地瞪着她。

随即，她猛地别过头，抱住自己的膝盖，闷闷地嘀咕了一句：

“别太靠近主人。”

“这是忠告？”

“是警告。”

这荒唐的回答让维内莉娅难以置信。敢对帝国皇女如此说话的女仆，这个精灵恐怕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她不是胆大包天，就是个疯子。

维内莉娅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径直无视了精灵，继续下楼。她跨上早已在门外等候的白马，调转马头。

迎着雨后凉爽的晚风行至前门，一只乌鸦忽然振翅飞来。那只体型庞大的黑鸟落在门柱上，血红的眼珠滴溜溜地转动着，追随着维内莉娅的身影。

‘这不是给我送水晶球的那只乌鸦吗？’

维内莉娅心生疑窦，勒住缰绳，对它说道：

“有消息要带给我？”

乌鸦摇了摇头，猛地张开鸟喙，发出一声刺耳的鸣叫：

嘎——

那声音尖锐刺耳，若非她早有防备，险些要被这突如其来的音波震下马去。维内莉娅捂住耳朵，皱眉回头望去。

那个发出警告的精灵，正从别墅的某扇窗户后，投来极度不悦的目光。

‘那使魔是她的？’

能操控使魔，实力绝非等闲之辈，却为何甘愿当一个女仆？维内莉娅心中疑云密布，却已无心探究。

‘看来，自己这是把迪欧拉德身边的女人们，全都给得罪了。’

维内莉娅疲惫地叹了口气，策马驰出了大门。

‘下次要见迪欧拉德……还是偷偷地来比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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