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流逝在等待中仿佛被赋予了不同的质感，不再是书页翻动时那轻悄的沙沙声，而是化作了杯中茶汤渐次冷却的缓慢过程，是窗外模拟天光系统彻底熄灭、只余下远处通道指示灯恒定微光的那个切换瞬间，也是舰体深处引擎持续传来、几乎成为背景一部分的极低嗡鸣中，那细微到难以察觉的韵律。颉就那样安静地坐着，呼吸平稳，灰色的眼眸半阖，红色瞳仁在长睫下偶尔流转，映着台灯温暖的光晕。她并非在放空，而是在整理——整理这趟乌萨斯之行的见闻，整理那些新收获的文献在脑中初步构筑起的脉络，也整理着……关于即将到访的这位“博士”的、诸多早已无需刻意整理的思绪。

九点整，分秒不差，门上传来两声轻叩。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熟悉的、恰到好处的节制。

颉几乎在叩门声响起的同时便睁开了眼睛，眸中那片覆盖薄霜的湖面似乎微微漾开了一圈极淡的涟漪。她起身，脚步无声地移至门边，并未通过监控查看，直接开启了门锁。

自动门向一侧滑开。门外站着的人，正是博士。

与在指挥中枢、作战会议室或公共场合常见的、总是笼罩在那一身严实防护服或低调常服下的身影不同，此刻的博士，并未佩戴任何遮掩面容的器具。他——或者说，“他”或“她”的真容，就这样毫无保留地呈现在颉居所的暖光与宁静空气之中。那是一张难以用简单年龄或性别界定的面容，线条清晰却并不冷硬，肤色依然是那么健康和自然。黑色的短发有些许凌乱，仿佛刚刚结束一场冗长的会议或埋头于厚重的报告之中。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颜色是深黑的，却蕴藏着一种极度疲惫与极度清醒奇异交织的神采，像是看尽了太多变迁与策略的深潭，此刻却卸下了一些惯常的、用于隔绝外界的冰层，显露出底下较为松弛，甚至带着一丝温和倦意的真实质地。博士身上穿着一套罗德岛高阶人员通用的深色便服，款式简单，除了左胸一个不起眼的徽记，再无其他装饰。

看到门内静静伫立的颉，博士的嘴角很自然地向上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那不是公式化的微笑，而是一种看到熟悉之人、熟悉环境时，身体先于意识流露出的放松。

“颉。”博士的声音不高，略微有些沙哑，是长时间说话或思考后的痕迹，但语调平稳，唤她的名字时，有种独特的、仿佛在确认某个珍贵坐标般的清晰。

颉同样回以微笑。她的笑容很浅，如同初春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细纹，并不张扬，却瞬间柔和了她整张清秀的脸庞，让那双灰眸中的冰霜尽化，红色瞳仁里的暖意真切地流淌出来。“博士，欢迎回来。”她的话语同样简洁，侧身让开通道，“请进。”

博士走进房间，自动门在他身后无声闭合，将外界的嘈杂彻底隔绝。他显然对这里并不陌生，目光习惯性地扫过那面巨大的书架，在书桌一角新堆放的书籍上略微停留，随即自然地走向起居区。空气里弥漫着清雅的茶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纸张和旧墨的独特气息，混合着颉身上极淡的、类似冷泉与干燥植物根茎的清新味道。

“坐。”颉已走向茶具，动作流畅地取过一只洁净的素瓷杯，提起尚有余温的茶壶，为他斟茶。浅琥珀色的茶汤注入杯中，热气袅袅升起。“旅途劳顿，先喝口茶。”

“谢谢。”博士在书桌旁那张为访客准备的、样式简单的扶手椅上坐下，身体微微向后靠，似乎终于允许自己显露出一丝疲惫。他接过茶杯，指尖感受到瓷器传递来的恰到好处的温热，低头轻嗅茶香，然后浅浅饮了一口。温润的茶汤滑过喉咙，带来些许慰藉。“还是你这里的茶舒服。舰上供应的，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是少了煮茶的水，和煮茶时的心境。”颉端着属于自己的那杯茶，在书桌后的椅子上重新坐下，与博士隔着书桌相对。她没有刻意寒暄，也没有急切询问，只是用那双灰红异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博士，等待着他开启话题，或者，只是享受这片刻无需言语填满的宁静。

博士又喝了两口茶，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本折了角的乌萨斯专著上。“从切尔诺伯格带回来的？”他问，语气像是随口提起，却又带着真切的兴趣。

“嗯。当地一位老学者整理的，关于北方冻原原始崇拜与后来乌萨斯国教碰撞融合的脉络，有些田野调查的细节很有意思，虽然论述框架略显陈旧。”颉的指尖轻轻点了一下书的封面，“还找到几卷早期拓殖者的手记残本，对当时的地理环境和部落关系记载，可以与官方史书互证。”

“有价值的发现。”博士点头，目光再次扫过那摞新书，“莱塔尼亚和米诺斯的？”

“一些关于古代文字与源石技艺可能同源的猜想，以及新出土的陶片。资料还很零碎，需要时间比对。”颉的语气平稳，谈论这些时，眼中闪烁着纯粹的、学者般的光芒。“在切尔诺伯格的旧市场，还遇到一个售卖古籍的菲林老人。他卖给了我一块残破的骨片，上面的蚀刻痕迹……有些熟悉。”

她说到这里，略微停顿，看向博士。博士也正看着她，深褐色的眼眸里是了然的神情。“熟悉的痕迹？”

“嗯，是属于精怪的......；或者说，邪崇的。上面记载着......”

博士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表现出惊讶，只是那专注倾听的姿态本身，就是一种鼓励和认可。他等颉说完，才缓缓开口：“追寻这些痕迹，会让你更接近邪魔，需要多加小心。”

颉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已经知晓。

博士也点了点头：“这样就好。你的道路，由你自己选择步调和方向。罗德岛会提供你需要的支持。”

“我知道。一直如此。”颉的眼中流露出清晰的感激，那感激并非浮于表面的客套，而是沉淀在目光深处，如同基石。“所以，我回来了。”

话题似乎自然而然地发生了微妙的转向。博士放下了茶杯，身体稍稍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双手交叉。“这次回来，感觉舰上有什么不同吗？”他问，语气依旧平常。

颉微微偏头，似乎在感知。“引擎的谐波略有调整，应该是进行了常规维护。三号食堂的通风系统好像更新了，气味有些不同。另外，”她顿了顿，灰眸看向博士，红色的瞳仁里映着他的身影，“我‘感觉’到，有几道熟悉的、同源的气息，在这段时间里，曾清晰地出现在舰内。虽然现在都已淡去，但留下的‘感觉’……很鲜明。”

她说的很含蓄，但意思明确。博士并不意外她会感知到，毕竟那是源自同一本质的、无法彻底割裂的联系。

“你的感知没错。”博士直接承认，“令来过，停留了一段时间。她的酒，确实非凡。”想起那位潇洒不羁的诗人，博士眼中也掠过一丝笑意，“走的时候，照例顺走了几坛好酒，给后勤部留了张字条，说是‘酒资’。”

颉的嘴角又弯了弯，似乎能想象到那幅场景。“大姐向来如此。”

“黍也来了。”博士继续说，观察着颉的反应，“她带来了一些少见的作物样本，和医疗部、农业技术小组做了不少交流。”

听到“黍”的名字，颉的眼神明显柔和了许多，那是一种对亲近之人才会流露的、近乎温暖的神色。“四妹她，总是操心太多。明明自己那里也是一大摊子事。我给她留了信，报过平安。”

“她看到了。放心了不少。”博士说，“还有……”

“大哥，二哥，还是幺妹？”颉接话，语气平静，仿佛在谈论天气。对于兄弟姐妹的动向，她似乎有一种超然的预感。

“重岳和望，没有直接登舰。但我们在玉门和炎国边境的一些行动，间接接收过他们传递的信息或留下的‘痕迹’。”博士斟酌着用词，“至于夕……，她在心情欠佳的时候回到了这里，在这里做了短暂的休息后又离开了。”

颉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露出意外的神情。她轻轻拿起一块绿豆糕，小口咬下，细嚼慢咽，仿佛在消化这些信息，也仿佛只是在进行一个自然而然的动作。待咽下糕点，她才开口，声音平稳如常：“我们兄弟姐妹在现在都有了各自的事要做，各不相同。”她抬起眼，直视博士，“博士，你将这些告诉我，是希望我有所反应，还是仅仅告知？”

博士迎着她的目光，坦诚道：“只是告知。你是独立的个体，颉。你有权知道与你相关之事的动向，但如何对待这些信息，是你的自由。罗德岛与他们的接触，是建立在具体情势和各自选择之上的。你无需因此感到任何义务或压力。”

颉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茶汤倒影，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抬起脸，那清秀面容上的表情变得异常认真，甚至带着某种郑重。

“博士，”她开口，声音比刚才略低，却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我的回归，能够以如今这种相对自由、相对平静的姿态坐在这里，阅读我感兴趣的书籍，追寻我好奇的谜题，而不是在某个角落被动地等待下一次的‘苏醒’或‘冲突’……这其中，你的判断，你的坚持，你所代表和运作的罗德岛的接纳，是关键中的关键。”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最精确的语言。“我知道，对于‘岁’的代理人，炎国朝廷、乃至许多知晓内情的人都曾持有许多种不同的看法。罗德岛选择帮助了我们，您承担着难以想象的风险和非议。其中做出的每一次决策，付出的每一分努力，我都记得。”

“所以，感谢是必要的，虽然这词汇本身，或许不足以承载其重量。”她的灰眸清澈见底，红色的瞳仁如同两颗温润的赤玉，里面映照出的，全是博士的身影。“我曾想过很多种……回报的方式。但你知道，我并非战士，不擅长在最前线冲锋陷阵；也非医者，无法妙手回春治愈伤痛。我所能提供的‘价值’，似乎除了有限的知识分析和情报研判，似乎并不多。”

她的语气平直，没有自怨自艾，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然而，在与你，与罗德岛的相处中，我逐渐明白了一些事情。”颉的声音更轻了，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所谓的‘价值’，并非简单的等价交换。你们给予我的，是一个‘位置’，一个允许我作为‘颉’而非仅仅是‘岁的代理人’而存在的位置。这份尊重和空间，本身就已无比珍贵。”

“而我对你，博士，”她微微吸了口气，仿佛在鼓足勇气说出接下来的话，尽管她的神色依旧平静，“除了感激，还有一种……更复杂的吸引和认同。你身上那种混杂着极度理性与深藏温情的气质，你对这片大地众生那份沉重的责任感，你面对无数艰难抉择时依然努力前行的姿态……这些，都让我感到亲切，感到……想要靠近。”

她的话语没有太多的浪漫修饰，甚至显得有些过于理性剖析，但正是这种毫不矫饰的坦诚，使得其下的情感显得格外真实和厚重。

“我行走大地，阅览古今，是为了理解，为了验证，为了寻找‘我们’以及所有存在于此的智慧生命的……某种可能性。”颉继续说道，目光不曾从博士脸上移开，“而与你并肩，分享彼此的经历、思考，甚至分享彼此最私密的情感和身体……这本身，就是我寻找的‘可能性’中，极其重要、极其鲜活的一部分。它让我感受到，作为拥有漫长生命的特殊存在，与一个虽短暂却无比璀璨的‘凡人’灵魂，能够产生怎样深刻而奇妙的共鸣与联结。”

“所以，博士，”她最终总结道，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稳，却多了几分不容错辨的暖意，“如果你问我，是否愿意与你保持这种超越寻常盟友或伙伴的关系，我的答案是肯定的。这不是‘得救者的以身相许’，这是一个自由的存在，在经过观察、思考与感受后，主动做出的选择。我选择与你，分享我的时间，我的知识，我的旅程，以及……我的一切。”

这番长长的话语，在宁静的房间里流淌，与茶香和书香融为一体。颉说完后，没有再补充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博士，等待着他的回应。她的脸颊上，不知是因为情绪的波动，还是因为话语中提及的亲密，泛起了一层极淡、却真实存在的红晕，如同白玉上晕开的胭脂，为她清冷的气质添上了一抹动人的鲜活。

博士始终认真地听着，没有插话，没有移动。直到颉说完，他才深深地、似乎带着某种释然或感慰地，呼出一口气。深褐色的眼眸中，那层惯常的疲惫似乎被另一种柔和而明亮的光泽所取代。

“颉，”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也更加柔和，“你的话，我听到了，也听懂了。”他微微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本就因为书桌而不算遥远的距离。“能够被你这样看待和选择，是我的荣幸。你所珍视的那个‘位置’，在我这里，也永远为你保留。不，不止是保留，是希望它成为你随时可以归来的港湾，成为我们能够平等对话、彼此支撑的基石。”

他伸出手，没有去碰茶杯，也没有去拿点心，而是自然而然地，越过了书桌上那本摊开的书和温暖的台灯光晕，轻轻抚上了颉的脸颊。

他的掌心并不十分细腻，带着长期工作留下的薄茧，温度却比颉微凉的脸颊要暖和一些。指尖先是触碰到她光滑的皮肤，然后缓缓移动，带着一种近乎探究的珍惜，细细描摹着她脸颊的轮廓，从颧骨到下颚线，动作轻柔而缓慢，仿佛在阅读一本无比珍贵、却又无比熟悉的古籍，每一次触碰都在确认，都在记忆。

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轻颤了一下。那并非抗拒的颤抖，而是一种细微的、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般的涟漪。她灰色的眼眸微微睁大了一些，红色的瞳仁里，那片冰层下的火种仿佛被这温柔的触摸骤然拨亮，跳跃起更加温暖的光焰。她脸上那层淡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深了些许，一直蔓延到耳尖。但她没有躲闪，没有后退，反而微微偏过头，让自己脸颊的肌肤更贴合博士的掌心，同时，闭上了眼睛。

长而密的睫毛在她白皙的眼睑上投下浅浅的阴影，随着她轻轻呼吸而细微颤动。她似乎在全心全意地感受着这份触碰所带来的、超越言语的亲密与安抚。

博士的指尖继续游走，抚过她耳畔那缕独特的、编成细辫的黑发，轻轻摩挲着那枚素雅的银质发扣。然后，手指上移，极其小心地、带着明确的敬意，触碰了一下她头顶那对白玉为底、青红渐变的角。角质冰凉而坚硬，带着一种非人的、属于古老存在的质感，但博士的触碰没有丝毫的猎奇或畏惧，只有纯粹的好奇与接纳，仿佛在触碰她身体最自然的一部分。

颉的呼吸似乎在这一刻略微停滞，随即又恢复，变得更加深长。被触碰角，对于他们这样的存在而言，其意义远比触碰其他部位要深刻和私密得多。那不仅是身体的一部分，更是力量、本质乃至某种灵魂的延伸。博士的动作，无疑是一种极其亲密和信任的表示。

片刻后，博士的手掌缓缓下移，重新抚上她的脸颊，拇指指腹轻柔地擦过她的下唇。

这时，颉睁开了眼睛。那双灰红异色的眼眸，此刻仿佛蒙上了一层氤氲的水光，清澈依旧，却多了几分朦胧的暖意和一丝清晰可见的、邀请般的渴望。她看着近在咫尺的博士，看着他眼中同样不再掩饰的温情与深藏的火焰。

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自己的双手，轻轻覆盖在博士那只停留在自己脸上的手上。她的手比博士的要小一些，手指纤细修长，掌心微凉，却带着坚定的力量。她将博士的手握住，不是推开，而是牵引。

然后，她站起身，隔着书桌，微微前倾身体，让自己的视线与坐着的博士持平。她的声音比平时更低，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微颤，却吐字无比清晰：

“博士，”她唤他，红色的瞳仁如同最醇厚的酒浆，倒映着灯光和他，“我们……去楼上吧。”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轻轻转动，开启了一扇早已默契存在于彼此心间的大门。没有羞涩的扭捏，也没有狂热的急切，只有一种水到渠成的自然，和彼此心照不宣的确认。

博士看着她，深褐色的眼眸中最后一丝犹疑或倦怠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的、炽热的亮光。他反手握住了颉的手，从椅子上站起来。

“好。”他的回答同样简洁，却蕴含着千言万语。

他没有松开手，颉也没有。两人就这样，手指交缠，掌心相贴，离开了书桌旁那片被温暖灯光和书香茶气笼罩的区域。颉用空着的另一只手，轻轻按了一下墙上的开关，书桌上的台灯熄灭，只留下角落里一盏光线极其微弱、仅供指引的夜灯，让房间陷入一种朦胧的、适合私密的昏暗。

他们并肩走向那架通往卧室层的旋转楼梯。木质的楼梯在脚下发出极其轻微的吱呀声，在这静谧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却又奇异地融入了此刻的氛围，成为这亲密仪式中一个微不足道却真实的音符。

颉走在前面半步，引领着博士。她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越发纤细，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柔韧和安定。那条左侧的小辫子，随着她上楼的动作，在她颈边轻轻晃动。博士跟在她的身后，目光落在她白皙的后颈，落在她随着步伐微微摆动的发梢，落在那对在昏暗中依然轮廓清晰、色泽独特的角上。一种混合着深切怜惜、强烈吸引以及某种尘埃落定般安宁的情绪，在他胸中缓缓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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