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的流逝對她而言，是一種清晰可聞的滴答聲，敲打在心臟上。每當看到日曆上的日期又向前跳動一格，她的不安就加深一層。

她害怕錯過。害怕因為自己的膽怯和遲鈍，永遠地錯過那個像陽光一樣闖入她生命的人。煌給予的耐心和等待，曾經被她視作理所當然的安全網，如今卻能看到網繩正在一根根繃斷。

可是，要怎麼做？要怎麼說？

踏出那一步對她而言太難了。

「喜歡」這兩個字，對她而言依舊重若千斤。

承認喜歡，意味著要敞開心扉，要承受可能隨之而來的改變、責任，甚至是傷害。她要如何用言語，去承載那份連她自己都尚未完全理清的、沉重而滾燙的情感？

無數次，她在手機上打下長長的句子，又逐字刪除；在便條本上寫下開頭，又煩躁地劃掉。表達的障礙從未如此清晰地橫亙在她面前，成為一道幾乎無法逾越的天塹。

她甚至開始痛恨自己的安靜。如果她能像煌一樣暢所欲言，是不是就不會陷入這樣的困境？是不是就能輕易地說出「請不要走」？

這種自我厭棄與對即將到來的「截止日」的恐懼交織在一起，讓她變得更加沈默，也更加緊繃。她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弦，不知何時會斷裂，也不知斷裂時會發出怎樣的聲音。

兩顆心，在各自的軌道上承受著期限臨近的焦灼炙烤。一個在喧鬧中隱藏恐懼，一個在寂靜中醞釀風暴。她們都在等待那個既定的日子，卻都害怕那一天的到來。

而那場被誤會的、與副社長的對話，就像一根導火索，被無意中點燃，即將引爆這積壓已久的所有情緒。

六月初，雨季再次來臨。連綿的陰雨讓人的心情也跟著潮濕起來。期末考臨近，圖書館裡擠滿了複習的學生，空氣中瀰漫著緊張的氣氛。

一個週五的晚上，澪在畫室待到很晚。她試圖畫些什麼，但畫紙上總是不自覺地出現粉紅色的色塊，碧藍色的眼睛，燦爛的笑容...

她煩躁地撕掉畫紙，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坐在窗前，看著外面淅淅瀝瀝的夜雨。雨點敲打著玻璃，發出單調而固執的聲響，就像她腦海中反覆迴盪的念頭。

期限要到了，她必須做出選擇。

她拿起手機，螢幕的光照亮了她蒼白而緊繃的臉。她點開與煌的對話框，上一次訊息停留在兩週前，是她問煌週末是否有空，想請她幫忙看看新畫的構圖。煌回覆得很簡短：[抱歉，這週末有安排。]

那禮貌而疏離的語氣，此刻看來格外刺眼。

澪的手指懸在螢幕上方，微微顫抖。她打了很多字，又一個一個刪掉。

［煌，關於期限...］

［我想告訴你...］

［其實我...］

每一句開頭都顯得笨拙而不完整。她焦躁地將手機扔到一旁，把臉埋進掌心。為什麼這麼難？為什麼連一句完整的話都組織不起來？

就在這時，手機震動了一下。她猛地抬頭，抓起手機，心臟狂跳。是副社長發來的訊息：

[澪，下週的比賽作品準備得怎麼樣了？需要幫忙嗎？]

澪盯著那條訊息，原本就混亂的思緒被這個突如其來的關切攪得更亂。

她想起了藝術節那天的誤會，想起了煌當時可能看到的畫面，想起了這些日子以來煌刻意的疏遠。

就是因為這個，煌誤會了，離開了，才徹底退卻了。

澪看著那行字，突然想起藝術節那天，煌轉身離開時的背影。那麼決絕，那麼受傷。

一股衝動湧上心頭，她抓起背包，衝出了畫室，衝進了茫茫的雨夜之中。

雨點打在身上，冰冷而密集，瞬間打濕了她的頭髮和衣衫，但她渾然不覺。腦海裡只有一個念頭，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強烈。

去找煌！

現在！立刻！馬上！

她要去解釋，要去挽留，要去告訴煌...告訴她...

告訴她什麼？

澪的腳步在雨中緩了一瞬，心臟因奔跑和激動而劇烈跳動。告訴她「我喜歡你」嗎？她能說出口嗎？那簡單的四個字，此刻卻重如千斤，堵在她的喉嚨。

可是，如果再不說，可能就永遠沒有機會了。

那個「最後期限」像一道催命符，鞭策著她。她不能等到期限到來，被動地接受煌的宣判。她必須主動，必須在一切還來得及之前，踏出這一步。

即使害怕，即使可能被拒絕，即使可能搞砸一切...她也必須試一試。

因為失去煌的可能性，比任何恐懼都更讓她無法承受。

雨幕中，澪的身影奔跑著，義無反顧地奔向那個她渴望解釋、渴望擁抱、渴望說出真心話的人身邊。此刻，什麼安靜，什麼羞怯，什麼不善表達，都被拋在腦後。她只有一個念頭：見到煌。

她要告訴她，不是那樣的。

她要告訴她，自己混亂又害怕，但不想失去她。

她要用自己能做到的方式，去回應那份曾經如此熱烈、如今卻看似即將熄滅的愛意。

而此時的煌，正獨自一人在空蕩的動物權益協會活動室裡，對著窗外的暴雨發呆。

手邊是整理到一半的期末活動資料，心裡卻亂糟糟的，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離約定的「學期末」越來越近了。每一天，她都能感受到那種焦灼的煎熬在啃噬內心。她既害怕那一天的到來，害怕從澪那裡得到一個否定的、或是依舊沉默的答案；又隱秘地期待著，期待著奇蹟發生，期待著澪終於能向她踏出那一步。

這種矛盾的期待與恐懼，讓她幾乎無法專注於任何事情。她會不自覺地數著日子，會反覆回想澪每一個可能帶有深意的眼神和動作，試圖從中找到一絲希望的證據，又會在下一秒全盤否定，告訴自己不要抱有幻想。

她怕極了。

怕自己長達一年的追逐，最終只換來一句「對不起」或無盡的沉默。

怕自己捧出的一顆真心，在澪那裡輕如鴻毛。

更怕的是，即使澪給出了肯定的答案，她們之間真的能順利嗎？澪的安靜，她自己的熱烈，兩個如此不同的人，要如何走下去？

這些問題像漩渦一樣，將她捲入無盡的焦慮之中。她開始失眠，食慾不振，只有在朋友面前強撐著活潑的外殼。獨處時，疲憊和不安便會毫不掩飾地寫在臉上。

她看著窗外瓢潑的大雨，想起那個同樣下著雨的夜晚，澪暈倒在她懷裡，身體滾燙，氣息微弱。那一刻的心痛和恐懼至今清晰。

她不想再經歷一次那樣的無助。可是，如果澪最終的選擇是推開她，那麼她是否連守護在附近的資格都會失去？

這個念頭讓她感到一陣徹骨的寒冷。

雨聲嘈雜，卻蓋不住她內心的喧囂。期限越近，這份焦躁不安就越發強烈，幾乎要將她淹沒。她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即將到來的「審判」，只能無力地等待，在希望與絕望之間反覆掙扎。

而此時，澪正穿過雨幕，朝著她奔來。帶著滿心的急切、未曾說出口的愛意，和一場孤注一擲的告白。

她攔了一輛計程車，報了地址。車子在雨中行駛，窗外的景色模糊不清，雨水在玻璃上劃出一道道痕跡，像是淚水。

到達目的地後，澪付了錢下車，站在煌家樓下。這是一棟普通的公寓樓，煌的家在三樓。

窗戶黑著，主人還沒回來。

澪站在雨中，渾身濕透，卻感覺不到冷，心裡只有一個念頭：等到煌，向她解釋。

雨越下越大，街道上幾乎沒有行人。澪站在屋簷下，看著雨幕，心裡充滿了焦急和不安。

她不知道等了多久，終於，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街道盡頭。

煌撐著傘，低著頭走過來，步伐緩慢，像是很疲憊。她沒有注意到站在陰影中的澪，徑直走向公寓門口。

澪衝出屋簷，跑到她面前。

煌嚇了一跳，抬頭看到澪，表情從驚訝轉為冷漠。

「你怎麼在這裡？」

澪渾身濕透，水藍色的長髮貼在臉頰，琥珀色的眼睛裡滿是淚水。她抓住煌的手臂，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只能焦急地用手語比劃著什麼。

煌看不懂，她只會幾個簡單的詞語。澪的手勢太複雜，太快，她完全無法理解。

「澪，冷靜點，」

煌按住她的肩膀，

「你想說什麼？寫給我看。」

澪這才意識到自己太激動了，她急忙從濕透的背包裡翻找便條本，但本子已經完全濕透，紙張黏在一起，根本無法書寫。

她急得眼淚直掉，不停用手比劃，但煌只能看懂幾個詞語：「對不起」、「誤會」、「不是那樣的」。

「澪...」

煌的聲音有些哽咽，

「別這樣...我們進去吧，你會感冒的。」

她拉著澪走進公寓，上樓，開門。房間裡很整潔，但有些冷清，像是主人很久沒有好好打理了。

煌找到毛巾，幫澪擦頭髮。澪一直看著她，眼睛紅紅的，像隻受驚的兔子。

「你...」

煌開口，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怎麼不帶傘就跑出來了？你才剛發過燒沒多久...」

澪抓住她的手，搖了搖頭，然後指向自己的心，又指向煌。

這個手勢煌看懂了——我喜歡你。

但她不敢相信。經過這麼多次失望，她已經不敢輕易相信了。

「澪，」

她輕聲說，

「如果你是因為內疚才這樣說，真的不用。我已經接受了，我們不適合。」

澪用力搖頭，眼淚掉得更凶了。她四處尋找可以書寫的東西，終於在茶几上找到一支筆和一疊便條紙。她快速寫道：

【不是內疚。我喜歡你，一直喜歡你。藝術節那天是個誤會，副社長只是來討論畫稿，我們只是同事。我喜歡的只有你。】

寫完，她把紙遞給煌，然後低下頭，不敢看煌的表情。

煌看著那行字，心裡掀起驚濤駭浪。她一直等待的答案，終於來了，卻是在這樣的情況下。

「你...」

她的聲音顫抖，

「你真的喜歡我？」

澪用力點頭，眼淚不停地掉。

「那為什麼...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煌的聲音裡帶著哭腔，

「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嗎？你知道我有多痛苦嗎？」

澪在紙上寫：【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害怕。害怕改變，害怕失去你，害怕自己配不上你的熱情。但我現在知道了，失去你才是最可怕的。】

煌看著那些字，心裡的堅冰開始融化。但她還是不確定，澪的喜歡，和她所期待的喜歡，是不是同一種。

「澪，」

她輕聲說，

「你看著我。」

澪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睛裡滿是淚水和忐忑。

「我需要你親口告訴我，」

煌一字一句地說，

「不是寫，不是比手語，是親口說。你喜歡我嗎？哪怕只有一瞬間的喜歡？」

澪的嘴唇顫抖，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她的臉因為努力而漲紅，眼淚流得更凶了。

煌的心一點點沉下去。又是這樣，又是沉默。難道連一句話，澪都不願意為她說嗎？

她閉上眼睛，覺得疲憊到了極點。

「算了，」

她說，

「我不該逼你。我走了。」

她轉身要走，卻感覺衣角被拉住了。

一隻微涼、略帶顫抖的手，輕輕地，卻無比堅定地，抓住了她濕透的衣角。

與此同時，一個極其輕微、帶著些許沙啞，卻無比清晰的聲音，如同初融的雪水滴落在心間，在她身後響起，

「...別走。」

煌的身體徹底僵住了。時間在這一刻彷彿被無限拉長，周圍的一切聲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身後那細微卻無比清晰的兩個字，以及衣角處那輕微卻堅定的拉力。

她不敢回頭，害怕這只是絕望中產生的幻聽，害怕一回頭，就會發現這脆弱得如同泡沫的瞬間碎裂無蹤。

「...別走。」

那個聲音又重複了一次，比剛才稍微清晰了一點，帶著一種長期不使用的沙啞和生澀，卻像羽毛一樣輕輕搔刮著煌的心臟。

煌極其緩慢地、像是怕驚擾了什麼易碎的珍寶般，轉過身。

澪就站在她身後，微微仰著頭看著她。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琉璃色眸子，此刻清晰地映照著煌的身影，裡面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未褪的驚慌、殘留的水光，以及一種下定決心後破土而出的、清晰可見的焦急與...懇求。

她的手還緊緊攥著煌濕漉漉的衣角，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煌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發不出完整的音節。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

「你...說話了？」

澪的眼淚不停地流，嘴唇顫抖著，像是在進行一場艱苦的戰鬥。

然後，那個微弱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再次響起：

「喜...歡...」

煌怔住了，她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澪又試了一次，這次聲音大了一點。

「喜歡...煌...」

她說完這句話，像是用盡了所有力氣，蹲下身，把臉埋進了臂彎裡，肩膀不停地顫抖。

煌站在原地，腦海中一片空白。

澪說話了，澪為她說話了。那個從不開口的高嶺之花，為她打破了沉默。

她蹲下身，輕輕抱住澪，

「再說一次，好嗎？我想聽清楚。」

澪抬起頭，臉上滿是淚痕，但她看著煌的眼睛，清晰地說。

「我喜歡煌。」

雖然聲音還是很小，雖然發音還有些彆扭，但那確實是她的聲音，溫柔而堅定。

轟——

彷彿有無數朵煙花在煌的腦海中同時炸開，絢爛奪目，照亮了所有陰霾。她看著那行字，又抬頭看看澪染上緋紅的耳尖和依舊不敢與她對視的眼睛，心臟像是被浸泡在溫熱的蜜糖裡，軟得一塌糊塗。

原來不是不喜歡，只是她的喜歡，藏得太深，太安靜。安靜到需要她幾乎決絕的離開，才能逼出那微弱的迴音。

「所以...你是有點喜歡我的，對嗎？」

煌的聲音帶著不敢置信的顫抖，卻又充滿了希冀。她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誠地問道。

澪仰起頭，那雙清澈的眸子終於勇敢地對上了煌的目光。裡面有羞怯，有緊張，但更多的是一種確認後的真誠。

然後，她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頭。

幅度小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煌看得清清楚楚。

煌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緊緊抱住澪。

「我也喜歡你，一直一直喜歡你。」

澪似乎在做某種心理建設，深吸了一口氣，然後主動向前傾身，輕輕地、試探性地將自己的額頭，靠在了煌的肩膀上，把臉埋進她的肩窩，無聲地哭泣。

這次的眼淚，不再是痛苦和絕望，而是釋然和喜悅。

這是一個極其輕微的接觸，卻像一道電流，瞬間貫穿了煌的全身。

她渾身一震，然後巨大的喜悅如同海嘯般將她淹沒。她小心翼翼地、用盡畢生最溫柔的力道，緩緩收攏手臂，將這個安靜得像月光一樣的女孩，輕輕地、珍重地擁入懷中。

澪的身體有一瞬間的僵硬，但很快便放鬆下來，甚至極其輕微地調整了一個更舒適的姿勢，將臉更深地埋進煌的肩窩。她的呼吸輕輕拂過煌的頸側，帶著溫熱的、真實的觸感。

窗外，雲層散開，皎潔的月光灑落進來，溫柔地籠罩著相擁的兩人。

從沉默的世界，飛向有聲的世界；從封閉的內心，飛向敞開的懷抱。

煌緊緊抱著懷裡的人，感覺自己空蕩蕩的心被徹底填滿了。她終於明白，對澪而言，那一步不是華麗的轉身或熱烈的回應，而是打破自身堅殼的沉默勇氣，是第一次為她開口的聲音，是主動靠近的額頭，是默許的擁抱。

她的煙花，終於等來了冰山深處，那獨一無二的、靜默的回聲。

「澪，」

煌在她耳邊，用氣聲輕輕地說，帶著哭過後的鼻音，卻滿含笑意，

「你的秘密花園，我好像...找到入口了。」

懷裡的女孩沒有說話，但煌感覺到，摟在她腰間的手臂，輕輕地收緊了一些。

這無聲的回應，勝過千言萬語。

對煌來說，喜歡是恨不得告訴全世界的煙花綻放；而此刻她終於懂得，對澪而言，愛是只願一人知曉、卻願為那人悄然盛放的心底秘密花園。

她的熱烈，終於等來了專屬於她的、安靜的盛開。

那個雨夜之後，有些事情改變了，有些事情卻依舊如初。

改變的是，煌不再需要獨自走那九十九步。雖然澪依然安靜，依然不常開口，但她開始學會用更多的方式回應那份炙熱的愛意。

她會在煌興高采烈地分享趣事時，輕輕彎起嘴角，那笑意雖淡，卻真實地抵達眼底。她會在校園裡，主動走到煌的身邊，無聲地並肩而行。她甚至開始在隨身的素描本裡，畫下更多屬於煌的瞬間——打球時飛揚的髮梢，陽光下燦爛的笑臉，甚至偶爾賴皮耍寶時皺起的鼻子。每一筆線條都溫柔而專注，彷彿要將這個人的一切深深鐫刻。

不變的是，澪依舊是那個安靜的澪。她沒有變得健談，大多數時候，溝通依然依賴文字和手語。她的世界依然保持著某種潔淨的秩序，只是如今，這秩序裡為煌留下了一片專屬的、向陽的位置。

煌也學會了放慢腳步，去傾聽那些無聲的語言。她不再急切地索求言語的回應，而是開始讀懂澪細微的表情、指尖的遲疑、眼神的流轉。她發現，當她安靜下來，與澪並肩坐在美術室的長廊，看著天空雲捲雲舒時，那種無需言語的寧靜陪伴，本身就充滿了難以言喻的甜蜜。

她依然熱烈，依然像個小太陽，但她的光芒變得更加溫煦，懂得如何溫暖而不灼傷這株安靜的植物。

這天放學後，兩人窩在澪的房間裡。煌盤腿坐在地毯上，翻看著澪以前的畫冊，不時發出驚嘆。澪則坐在書桌前，似乎在認真完成一幅新的畫稿，偶爾抬眼看看煌，眼神柔和。

「澪，這是你什麼時候畫的？這棵樹我好像以前見過」

煌指著一幅風景畫，興奮地抬頭。

澪轉過身，看了看畫，然後拿起筆在便籤紙上寫道：【去年春天。那時候你還不在。】

「哇，那我們真是有緣分！你看，我早就出現在你未來寫生的地方了！」

煌笑嘻嘻地自誇。

澪無奈地看了她一眼，嘴角卻噙著一絲縱容的笑意。她轉回身，繼續畫畫。

過了一會兒，煌湊了過去，好奇地探頭，

「在畫什麼呢？神神秘秘的。」

畫紙上，並非平日練習的靜物或風景，而是一幅精心構圖的鉛筆素描。畫面中央，是一個女孩的側臉，長髮飛揚，笑容燦爛，眼神靈動，正是煌。而這個「煌」的周圍，並非現實背景，而是用極其精細的線條描繪出的、纏繞著藤蔓與繁花的窗框。燦爛的煌，正從一扇被花園植物簇擁的窗口探進頭來，照亮了一個原本幽靜的空間。

這幅畫的名字用娟秀的字體寫在角落：《我的闖入者》。

煌愣住了。

她看著這幅畫，看著畫中那個被澪的筆觸溫柔包裹著的自己，看著那個寓意深刻的窗口和花園。她忽然無比清晰地觸摸到了澪的內心世界，那個她曾以為永遠無法進入的秘密花園。

原來，她的「闖入」，在澪的筆下，不是破壞，而是帶著生機與陽光的拜訪，是被花園主人默許甚至珍視的風景。

一股熱流衝擊著她的鼻腔和眼眶。她從背後輕輕抱住澪，將下巴擱在澪纖瘦的肩膀上，聲音悶悶的，

「我才不是闖入者……我是被邀請的，對不對？」

澪的身體放鬆地靠在她懷裡，沒有寫字，也沒有說話。她只是抬起手，輕輕覆在環繞在自己腰間的手臂上，溫熱的掌心貼著煌的皮膚，傳遞著無聲的確認。

這一刻，語言成了多餘的東西。

煌明白了，澪的愛，不在喧囂的告白裡，而在這些細水長流的瞬間裡，在為她準備的溫熱毛巾裡，在記錄她笑顏的畫稿裡，在她主動靠近的額頭裡，在她此刻覆蓋在自己手背的溫度裡。

她的煙花依舊在夜空綻放，絢爛而熱情。但如今，她知道了，在她目光所及的下方，有一座只為她亮起燈塔的安靜花園。

煙花與花園，喧囂與寧靜，熱烈與含蓄，原來可以如此和諧地共存，編織成只屬於她們二人的、獨一無二的戀曲。

澪微微側過頭，臉頰輕輕蹭了蹭煌的頭髮，然後拿起筆，在畫紙的空白處，緩緩寫下一行字，遞到煌眼前。

【嗯。歡迎光臨。】

煌收緊手臂，將懷裡的人抱得更緊，笑容在臉上無聲地綻放，比任何一次都要滿足和幸福。

她的漫長追逐，終於等來了這世間最安靜、也最動聽的迴響。

春末夏初，校園裡的紫藤花開了，垂下淡紫色的花穗，在微風中輕輕搖曳，空氣中瀰漫著甜美的香氣。午後的陽光透過花葉的縫隙灑下，在地面上形成斑駁的光影。

煌和澪並肩坐在長椅上。煌正在看一本關於動物行為學的書，準備期末報告；澪則在速寫本上畫著紫藤花的姿態，筆尖輕柔地劃過紙面，發出沙沙的聲響。

這樣的午後已經成為她們的日常。沒有太多言語，只是安靜地陪伴，偶爾抬頭交換一個眼神，或是分享一塊餅乾。

「澪，你看這隻貓。」

煌指著書上的一張照片，

「牠的表情好像你。」

澪探頭看去，照片上是一隻黃眼睛的白貓，正優雅地坐在窗台上，眼神平靜而疏離。她挑了挑眉，在便籤本上寫：【哪裡像？】

「氣質，那種『凡人勿近』的氣質。」

煌笑嘻嘻地說，

「不過現在只有對別人才這樣，對我已經很溫柔了。」

澪輕輕推了她一下，嘴角卻帶著笑意。她重新拿起畫筆，但這次不是在畫紫藤，而是在速寫本的角落，畫了一隻卡通貓，粉紅色的貓，有著碧藍色的眼睛，正咧著嘴笑，尾巴高高翹起。

畫完後，她將本子轉向煌。

煌看到那隻貓，先是一愣，隨即大笑起來。

「這是我？我哪有這麼傻！」

澪點點頭，眼神裡滿是促狹。

「好啊，你取笑我。」

煌放下書，伸手去搔澪的癢。

澪像是受驚的小鹿般縮起身子，卻因為坐在長椅上無處可逃，只能微微扭動著閃躲。她的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揚，琥珀色的眼睛裡閃爍著少見的俏皮光芒。當煌的手指輕輕撓過她的腰側時，她終於忍不住發出一聲極輕的、氣音般的笑聲，像是風鈴在微風中輕顫。

那是煌第一次聽到澪的笑聲。

不是那種壓抑的、從鼻腔發出的輕哼，而是真正的、帶著愉悅氣息的聲音。雖然短暫，雖然輕微，卻像是春天的第一聲鳥鳴，劃破了長久以來的寂靜。

煌停下了動作，愣住了。

她看著澪因為剛才的嬉鬧而泛紅的臉頰，看著她微微喘氣時起伏的胸口，看著那雙還殘留著笑意和一點點羞赧的眼睛。紫藤花的香氣在空氣中浮動，午後的陽光將澪的長髮染上金色的光暈。

「澪，」

煌的聲音輕得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你笑了。」

澪似乎也意識到自己剛才發出了聲音。她眨了眨眼，臉上的紅暈加深了，但沒有躲閃煌的視線。她輕輕點了點頭，然後在便籤本上寫道：【癢。】

簡單的一個字，卻讓煌的心像被溫水浸泡過一般，柔軟得一塌糊塗。

「那我以後多撓你癢。」

煌笑著說，但這次沒有再動手，而是輕輕握住了澪的手，

「因為我想多聽聽你的笑聲。」

澪的手在煌的掌心微微顫動了一下，然後放鬆下來。她沒有抽回手，也沒有寫字回應，只是將頭輕輕靠在了煌的肩膀上。

這個動作自然而親暱，像是已經做過千百遍。

煌感受著肩頭的重量，感受著澪髮絲的柔軟觸感，感受著兩人相握的手傳遞的溫度。偶爾有學生經過，投來好奇或瞭然的目光，但她們都不在意。

這一刻，世界彷彿只剩下她們兩個人，和這片被花與陽光籠罩的小天地。

紫藤花季結束後，暑假也跟著來了。澪的房間總是瀰漫著松節油的氣味，畫架上永遠有未完成的畫作。有時煌會陪她待在這裡，一整個下午。

此刻便是如此。澪坐在畫架前，鉛筆在素描本上勾勒著複雜的線條，神情專注得彷彿整個世界只剩下紙與筆的對話。煌則靠在她床邊的地毯上，翻著一本動物圖鑑，卻一個字也讀不進去。

她的目光，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那個沉浸在自己世界裡的身影。

房間裡只有鉛筆劃過紙張的沙沙聲，以及窗外遙遠的蟬鳴。這份過分的靜謐，像細小的藤蔓，悄悄纏繞上煌的心臟，越收越緊。

儘管關係日益親密，儘管澪用無數無聲的行動表達著接納，那些悄悄為她準備的點心，那些素描本裡越來越多她的身影，那些在無人處主動牽起的手。

但煌心底那塊因漫長追逐、誤會和患得患失而留下的陰影，偶爾還是會探出頭來，化作一絲不易察覺的不安。

澪的世界太安靜了。

安靜到有時會讓習慣了熱烈表達、習慣了用聲音和行動填滿每一刻的煌，產生一種微妙的不真實感，彷彿指尖流沙，溫暖卻難以握緊，隨時可能消散。

尤其是當她看到澪沉浸在自己的畫稿中，眉眼低垂，與外界隔絕出一層透明的薄膜時，那種「是否真的擁有她」的惶惑便會悄然蔓延。

就像現在。

煌靠坐在澪的床邊，假裝翻閱雜誌，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書桌前的身影。

澪專注地描繪著畫稿上的細節，側臉在檯燈的光暈中顯得柔和，卻也顯得...遙遠。

她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筆尖，彷彿整個房間、包括煌在內，都暫時從她的感知中褪去了。

煌想起藝術節那天，澪和副社長討論畫稿時也是這樣的神情，專注，投入，散發著一種不容打擾的氣場。那時的她，看起來和副社長處在同一個頻道，一個煌無法完全理解、更無法完全介入的領域。

即使誤會早已解除，即使澪用行動和那聲艱難的「喜歡」證明了心意，這個畫面偶爾還是會像一根細小的刺，在煌毫無防備時扎她一下。

她會不會在某個瞬間，覺得和一個能完全用專業語言交流、安靜對待她創作的人在一起，更輕鬆？

這個念頭像水底的氣泡，不受控制地浮上來。

煌知道自己不該這麼想。澪給她的已經夠多了，多得超乎她最初的想像。她應該滿足，應該感恩。

可是，人心就是如此貪婪，得到了一些，就渴望更多；確定了關係，就渴望更深、更無保留的連結。而澪的安靜，澪那依然保有獨立空間的姿態，有時會讓煌感到一絲無法完全觸及她的挫敗。

鉛筆的沙沙聲停了下來。

澪放下筆，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頸項。她轉過身，似乎想對煌說什麼，卻在看見煌表情的瞬間頓住了。

煌連忙扯出一個笑容，掩飾方才的失神。

「畫完了嗎？累不累？」

澪沒有立刻回應。她靜靜地看了煌幾秒，那清澈的琥珀色眼眸像能看穿人心。然後，她站起身，走到床邊，沒有坐在煌旁邊，而是直接走到煌面前的地毯上，背靠著床沿坐下，這樣，她就完全置身於煌的目光之下，像是將自己毫無保留地呈現在煌眼前。

她拿起床頭櫃上的便條本和筆，低頭寫字。筆尖與紙張摩擦的聲音，在靜謐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寫完後，她沒有直接遞給煌，而是將本子轉過來，讓上面的字朝向煌，然後輕輕放在了並攏的膝蓋上。

煌低頭看去。

紙頁上不是關於畫稿的說明，也不是尋常的問候。那是一行帶著些許遲疑、卻異常坦率的字跡。

【煌，你在不安嗎？】

煌的心猛地一跳，像是隱秘的心事被猝不及防地揭開。她張了張嘴，想否認，想說「沒有啊」，但在澪那雙專注凝視、彷彿盛滿了無聲詢問的眼睛裡，任何敷衍的話語都顯得蒼白而虛偽。

她沉默了幾秒，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雜誌的頁角，最終，輕輕點了點頭。承認的瞬間，心裡那根緊繃的弦反而鬆了一些。

澪看著她，眼中沒有責怪，只有一種深切的瞭然。她重新拿起筆，這次寫得慢了一些，每一個筆畫都鄭重其事：

【因為我太安靜了？】

又一次精準的命中。煌感到鼻子有些發酸，她再次點頭，聲音有些啞，

「有時候...會覺得，好像抓不住你。你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時，好像離我很遠。」

澪安靜地聽著，眼神溫柔。她垂下眼簾，思索了片刻，再次動筆。這次她寫了很久，寫完後，將本子再次舉起。

【對不起，讓你感到不安。我的安靜，不是因為想要拉開距離，而是...這就是我本來的樣子。就像你的熱烈，是你本來的樣子一樣。】

【畫畫的時候，我的確會很投入，那是因為我想把看到的、感受到的美好事物，包括你帶給我的所有感覺，都好好記錄下來。那個世界裡，其實也裝滿了你。】

寫到這裡，澪停頓了一下，抬眼看了看煌，似乎在確認她是否有在認真看。然後，她繼續寫下最後一段，字跡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用力，帶著某種承諾般的重量：

【請你相信，我選擇讓你走進來，就不會輕易讓你離開。如果你感到不安，可以像現在這樣，告訴我。或者...】

她寫到這裡，突然放下筆，轉過身，仰起臉看向坐在床邊的煌。然後，在煌驚訝的目光中，她伸出手，輕輕拉住了煌的手腕，將她的手引導著，貼在了自己的臉頰上。

肌膚相觸的瞬間，兩人都微微一顫。

澪的臉頰微涼，皮膚細膩得像上好的絲絨。她閉上眼睛，用自己的臉頰輕輕蹭了蹭煌溫暖的掌心，像一隻用最原始方式表達信任與依戀的小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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