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被送到医院后，医院的工作人员联系了健的父母，然后健被转院到他原来居住的城市的医院，之后一直在这个医院接受治疗。

住院的日子是一片模糊的白色，只有疼痛是清晰的。

健因剧痛四肢不受控制，医生不得不给健换上了医用约束衣。那从骨骼和肌肉内部传来的剧烈疼痛，只有在使用完止痛剂之后才能享受片刻的轻松时光。

偶尔清醒的时候，健能听到母亲压抑的哭声，还有电视新闻里那个冷静得近乎冷酷的女主播声音：

“……暂定命名为‘紫光综合征’……内分泌系统重组……第二性征完全逆转……”

那些词汇离他很远，又离他很近。他躺在病床上，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一块正在被融化的蜡，一点点失去了原本的形状。

一个多月的时间过去了，健已经出院。

出院回家后的第一件事，健脱光了衣服，站在全身镜前。

镜子里是一个陌生的少女。

手指抚过锁骨，那里原本突出的喉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平滑细腻的肌肤。视线下移，胸口隆起了两团柔软的脂肪，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最让她感到眩晕的是下身。那个伴随了她十几年的器官不见了，只剩下一道闭合的缝隙。她试探性地碰了一下，一种从未有过的、电流般的触感瞬间传遍全身。

这是谁？

这是我吗？

……

晚上，健打算洗澡，这是她一个多月的时间内，第一次洗澡。在医院时，健一直穿着约束衣，大小便都是用尿布解决，偶尔母亲会在健清醒的时候帮她擦拭身体。

她站在花洒下，水流顺着身体滑落，健下意识地伸手探向胯下，指尖却触碰到了陌生的虚空。那一瞬间，一股电流般的惊悚感窜上脊背。

没有了。

那个陪伴了她十几年的器官，就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利刃整齐切除了一样，连伤口都被抹平得光洁如初。

“好痛……”

健蹲在淋浴头下。这种痛不是来自皮肉，而是来自灵魂深处——那是原本的自己被抹除了一部分而发出的哀鸣。

一周的时间过去了，某一天的早晨，床单上那一抹鲜红的血迹，是健作为“女性”的第一次洗礼。母亲看到时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既有作为母亲的心疼，又有面对“女儿”的不知所措。

母亲离开房间后，健脱掉衣服，用手抚摸着肚子，她感觉身体内部有一个陌生的器官在蠕动、在控制她。它正在从内部吞噬掉原本的“佐藤健”，重组她的骨骼，改造她的身体。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突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陌生的脸上显得有些妖冶。

“几乎所有人都说性转是灾难，但我却不这么认为。”

“以前的我只是一个空壳，我是谁并不重要，除了澪没人关注过我。现在的我，哪怕是作为一个漂亮的花瓶而存在，至少有人愿意停下脚步鉴赏我。对于一无所有的我来说，这甚至算是一种礼物。”

平常人会因为突然的性转而不知所措，但是健很快就接受了自己的新性别。

一周的时间又过去了，健穿着居家连衣裙，躺在床上，她正在想问题：

她真的能回到社会么？社会上真的有她的位置么？回到社会上她该如何面对曾经的那些人？

这些问题太难了，没思考多久她就把这些问题抛在脑后，开始自言自语。

“澪现在怎么样了？她应该和三浦姐妹在一起上学吧。田所恒一跟我一样变成女性了，她应该没有继续骚扰澪的理由了，毕竟都没有阳具了。”

健被自己的笑话逗笑了，她对自己笑这件事情十分震惊，这是她变成女性后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

这样啊，我的内心深处十分担心澪，她在那之后应该不会再遇到危险了吧，好想再见到她啊，这究竟是一种什么心情呢？我的思想也女性化了吗？健胡思乱想着……

既然我们的误会已经解除了，她现在也没有针对我的理由了吧，我们能成为朋友了吧？现在我已经是女性了，我们可以一起玩了，我们可以……但这些必须回到学校才能实现，好害怕……没有问题，澪虽然有些别扭，但在我遇到危险时她一定会保护我的，我还是男性时她就对素不相识的我伸出援手，她的内心肯定十分温柔，温柔吗？嗯……

健在脑内左想右想，反复权衡，最终她决定重返学校。

晚饭时间，她告诉母亲她想回学校，母亲露出惊讶而又欣慰的表情，这是儿子…现在应该是女儿第一次对学校，对世界有这么大的兴趣，她在经历这么大的变故后，选择以女性身份重返社会，一定是在学校交到十分要好的朋友了吧，母亲在脑内猜测着。

母亲迅速去办理相关手续。在临别前的这段时间，母亲经常教健如何化妆。

其中一次，健的印象十分深刻。

那时母亲的手指在她——不，是“她”的脸上涂抹着粉底。健看着镜子里的那个人，那个女孩有着精致的眉眼，柔顺的长发，美得让她感到窒息。如果以前的佐藤健在大街上遇到这样的女孩，大概连抬眼看她的勇气都没有吧。

但现在，健却拥有这个女孩的皮囊。

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像是佐藤健现在是两个人，她在内，“她”在外。镜子里的少女微笑了，那是健在操纵面部肌肉；镜子里的少女眨眼了，那是健在下达指令。外面的世界看到的是完美的“她”，而那个阴沉、无趣、一无所有的“佐藤健”，正蜷缩在这具美丽皮囊的最深处，透过“她”的眼睛窥视着这个世界。

“这简直就是最高级的画皮。”健在心里冷笑，看着镜子里的少女露出了楚楚动人的表情，她感到内心十分充足。

一周后的星期一，健穿上了那套崭新的女式制服，以全新的性别走向学校。

健走在通往学校的路上，她现在依然不太适应女性身体的重心，感觉胸前的两坨脂肪能把她拽倒。

女性制服的裙摆很短，风吹过时大腿内侧感到一阵凉意。黑色连裤袜紧紧包裹着双腿，那种束缚感时刻提醒着她现在的性别。

走进校门的那一刻，世界变了。

无数道视线从四面八方射来——有的赤裸裸地盯着她的胸部，有的带着探究扫视她的脸，还有女生们窃窃私语的嫉妒，空气变得粘稠而浑浊。健对这过于庞杂的视线感到即有些兴奋，又有些恶心，她低下头，向班级小跑过去。

健听母亲说学校没有调整她的班级和位置，她的内心十分雀跃。没一会儿她走到了曾经的班级门口，她拉开门，数十道视线像聚光灯一样再一次打在她身上。健下意识地想要像以前一样缩起肩膀，但她立刻意识到，现在的这具身体不允许她那样做。她重新挺起胸膛，在同学们的注视下坐到了曾经的位置上。

这时，健发现前面的座位是空的，但此时离早会还有一定时间，她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可是前面的座位直到早会结束都是空的，澪没有来。健察觉到异常，她打算向身边的同学询问这件事。可是铃声刚一响一群人就围在健的身边，他们叽叽喳喳地问着各种各样的问题，根本不给健提问的时间，好像能把健吞没似的。

健的心脏剧烈跳动，一小部分是因为恐惧，更大一部分是因为一种扭曲的亢奋。

这时教室的门被用力拉开，两位高大的男生走了进来。他们身高约有一米八左右，头发有点长还有一点凌乱，五官精致但看起来有些疲劳，肩膀宽阔得像两堵墙，他们的制服被肌肉撑得紧绷绷的。他们强壮的身材丝毫不比健的印象中的田所恒一差，甚至比他更壮。

但是，他们的动作却与身材完全不符，他们弓着腰，低着头，避免与他人有目光接触，径直走向健的桌前。刚才围在这里的同学在看到他们后都默默的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像受惊的鱼群。

全班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一场即将发生的霸凌。

两位男生一脸震惊地看着坐在那里的健，用惊讶的语气共同问：

“你就是佐藤健？”他们的嗓音低沉有力。

“是。”健答道。

“哇！声音也…嗯—跟我们走一趟吧。”其中一个男生说道。

“不，你们是谁？我凭什么和你们走。”健对自己的回答有些惊讶，经历了这么多，她也学会了拒绝。

“啊——不好意思，我们的性格好像也受到影响了，刚才有一些着急了真的十分抱歉。”“对了，我们还没有进行自我介绍。我是三浦由真，这是我的妹…弟弟三浦由也，你依然可以用耳钉辨别我们。”

戴着耳钉的男生用满怀歉意的语气向健解释。

“你们是三浦姐妹？”

“对，我们也在那次事件中性转了。”另一位男生，由也答道。

健先是一愣，随即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原来是你们……”她的声音放低了些，“太好了。”

她下意识向前迈了一步，又很快停住了。犹豫了片刻，健用左右手分别握住他们的手，语气里带着真诚，却刻意保持了距离。

“虽然之前因为一些误会，大家都挺难受的，但你们还愿意见我，我真的很高兴。”

他们没有对这番话做出回应。他们低着头，肩膀微微绷紧，垂下来的头发挡住了眼睛。忽然，健通过触感感觉到他们的手在微微颤抖。

教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放下手上的事情，无言地看着他们。

沉默的氛围持续了几秒钟之后，健勉强笑了一下，用颤抖的声音强撑着说：

“那个……这里好像不太适合说话，我跟你们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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