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神谷澪依然没有来学校，在早会上班主任懒洋洋地说神谷澪感染了流感需要居家隔离数日，大家一定要注意防护。这个理由太敷衍了，连最迟钝的学生都能听出其中的虚假。一些神谷澪的朋友和喜欢她的男生开始交头接耳，低声讨论着什么。

原来她也会生病啊，健心想。今天是多云，太阳被厚厚的云层遮蔽，温度比平时低一些，感觉有些阴冷。健左耳进右耳出地听着同学的窃窃私语与班主任的无聊讲话，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健转头看着前面空荡荡的座位，没有了那一头耀眼的金发，教室的前方显得格外灰暗。周围窸窸窣窣的低语声仍在持续，像无数只老鼠在啃噬着墙角，扰得健有些烦。

健回忆起自己与澪的种种过往，从最初的相遇到成为澪的跟班，再到最近澪的样子有些奇怪，这短短的一个多月的时间颠覆了自己十几年的生活方式。假设神谷澪现在突然消失不见，现在的健已经完全想象不出他能回到曾经那个不被注视的透明状态。

“听说是那个吧……”

“昨天有人看到她和田所前辈在校门口……”

那些讨论神谷澪的声音很轻，却像针一样扎进健的耳朵里。他看着窗外厚重的云层，数着云朵边缘的涟漪，心里那些不安的预感像野草一样疯长。

不知不觉，中午休息时间的铃声响起了，健听到铃声后吃了一惊，他的思绪还停留在早会的时候，他拍了拍自己的脸，对自己感到有些匪夷所思。然后健忽然发现两个身影站在他的桌前，是三浦姐妹。她们今天的样子很不对劲，平时精致的妆容今天却有些简易，眼白上有一些血丝，像是几天没睡好觉，而且她们的神情比平时更冷淡。

二人低着头默默地盯着健，看到健察觉到她们了，说道：

“跟我们走一趟吧。”

她们的语气也和平时不同，没有居高临下的命令感，沙哑的声音里还带着一点破碎的感觉。

路途中，健和三浦姐妹都没有说话，健沉默地跟在三浦姐妹身后两米左右的位置。他察觉到三浦姐妹之间的氛围有些不自然，妹妹今天特别安静，她一直死死抱着姐姐的手臂，把脸埋在对方肩侧，刻意避开周围的视线，她身体也在微微发抖，像是坏掉的人偶；姐姐并没有什么不同，但人群在她们经过时自然让开，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隔开。还有一点不知是不是健的错觉，姐妹的步伐都有一点儿虚浮，有时会有点儿踉跄。

健好像被她们的氛围传染了，他感觉喉咙发干，手心里也冒出几滴冷汗。

在沉默中三人来到了旧校舍旁的废弃体育仓库，这里多年没有被使用，体育器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灰尘，空气中也有一股说不出的霉味。

在健走进仓库后，由也用一根扫把别住了门，封锁了这一片空间。健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大片冷汗，他的双腿也开始不受控地颤抖，由真和由也站在靠墙的角落边，她们在低声说着什么，健偶尔能听到自己和神谷澪的名字。

不安的心情像滚落的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他开始对这种氛围感到窒息，他甚至希望澪突然出现制止她的闺蜜。这时，姐妹停止了交谈，由真用一种十分疲惫又麻木的语气说出了令佐藤健永生难忘的一句话：

“今天晚上19点，神谷澪将在欢乐街卡拉OK的1号包厢被田所恒一侵犯。之后就看你想怎么做了。”

这句话如五雷轰顶般劈向健的大脑，健一时之间完全愣住了。他张大了嘴，大脑一片空白。

“你……你们在说什么……”

“没听懂吗！？”由也突然尖叫起来，她冲过来，一把揪住健的衣领，眼泪夺眶而出，“如果不是为了保护你这个家伙，澪根本不需要走到这一步！我们也……”

由真赶忙跑过来把二人拉开，温柔地安抚妹妹的情绪。姐妹二人没有理会站在一旁的健，健则利用这段时间处理刚刚听到的信息。

过了十分钟左右，由也终于处理好了情绪，她眼眶通红，坐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像是被抽走了魂似的。由真还是不放心妹妹，但为了赶快结束，她走了过来，说道：

“念在我们与澪的情分上，我们会回答一些你的疑问，后面怎么做就看你自己的了。好了，快问吧。”

健缓慢地抬起头，说出自己心中的疑问：

“田所恒一是谁？你们不报警吗？”

由真先是讥讽健真是城里来的少爷，然后才解释起缘由：

“田所家从战前就在这座城市经营娱乐业了，虽然现在肯定没有过去那么风光，但现在依然有至少三分之一的议员曾接收过田所家的捐款，警察署的长官也经常出没田所家的娱乐场所。曾经也有人举报，但是最后都撤诉或私了了，而田所恒一是田所家唯一的儿子，也是田所家的继承人，你明白我话里的意思吧。”

健沉默了片刻，然后黑着脸，点了点头。健诅咒曾经的自己为什么没有认真学习，但现在做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已经太晚了。

“还有疑问吗？”由真催促道。

“你们身上的伤也是田所恒一打的么？”健用手指着她身上的伤。

健的话音刚落，由真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紧接着又拿出化妆镜看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她发现手腕处和脖颈处的遮瑕膏有些脱落，下面的紫黑色皮下淤血露出了一小角。

由真迅速拿出遮瑕膏将瘀斑重新涂抹好，又跑到角落帮妹妹也重新涂抹了一遍，她们互相检查没有问题后，由真才冷淡地答道：

“这不在回答范围内，换一个。”

健察觉到她们不想被追问这个问题，于是收回思绪，沉思片刻，问道：

“为什么神谷同学的身上会发生这种事情？还有你妹妹刚刚说的话又是什么意思？”

由真用一种无奈的语气说：

“你是真的迟钝还是装作不知道呢？罢了，那天澪做的也有些太过火了，我替她向你解释吧。”

由真用平缓的语速说着：“你还记得有一天你在食堂被一名高大的男生缠住的事情么？”

健回忆起自己与神谷澪初次相遇的那一天，点了点头。

“他就是田所恒一。”由真说道，“再想一下在那之后澪为什么不让你去食堂，以及那一天听到你依然去食堂后我们为什么不高兴，澪为什么让你做她的跟班，又为什么控制你的行程，再结合我刚才向你说的田所家的背景。”

“难道说…”健用颤抖的声音艰难地挤出几个字，之后喉咙完全无法发出声音。

记忆的碎片在这一刻疯狂重组。原来那些冷漠的命令，那些看似无理取闹的要求，甚至那次公开的羞辱……都是为了让他从田所恒一的狩猎名单上消失。

难道说澪的所有所作所为，还有最近澪的焦躁，以及偶尔那种被某人盯着的感觉全部都和之前的事有关，原来那些并不是毫无来由的空穴来风。

由真在健失声时继续说：

“澪为了让你远离危险，把自己变成了靶子。我们曾在初中时做过有愧于澪的事，所以看到澪陷入泥潭，我们为了帮她也一直在和田所恒一斡旋，但……直到昨天为止，我想我们为澪做的已经足够多了……我们为了帮她，也已经……”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到了最后一句几乎变成呢喃，话刚一结束她的泪水就从眼眶涌出，失声地哭了出来。

由也听到姐姐的哭声后，迅速从角落跑了过来，她把姐姐从健的身边拽走，又恶狠狠地瞪了健一眼，仿佛健才是欺负姐姐的坏人。健完全没有注意到由真的哭泣，他还在努力处理这些信息。

不知过了多久，姐妹二人打算离开了。姐妹二人互相依靠着移动到门口，由也回头看着依然站在原地的健，

“你可以当没听过。”由也说，“也可以当这是澪自己的问题。”

她们没有等健回应，转身离开了这个废弃的体育仓库。脚步声渐渐远去，周围很快陷入寂静，仓库里只剩下健一个人。

四周静得可怕，只有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健靠着墙滑坐在地上，抱着头。

逃跑吗？只要装作不知道，明天依然可以过着以前的生活。

但是，那样的话，神谷澪会怎么样？

那个高高在上，却在暗地里用笨拙方式保护他的女孩，此刻正独自走向地狱。

健感觉到某个一直存在却无法命名的重量，终于被放到了他面前。这股重量迫使健面对他自己一直忽略的部分，健无法选择逃避。

思索良久，健做出了可能是自己人生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抉择，他不知道这个抉择是不是正确答案，也不知道会不会取得好结果，但健能感觉到这个重量自己一个人绝对无法承担，而且自己可能再也回不到曾经的生活方式了。

健站了起来。双腿还在发抖，胃还在抽搐。他推开仓库的门，外面的天已经黑了。他把手按在裤子上，蹭掉了手心里沁出的冷汗。夏天的暖风吹在身上，但是健却感到寒风刺骨，但他没有回头，径直走向了那片吞噬一切的未知的黑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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