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位配发的咖啡粉味道并不好。

在我用新的咖啡壶将它煮好，再小心翼翼地把里面的咖啡倒出来后，我发现它尝起来更像是下雨后路边泥水的味道。

所以我只能回到那家咖啡馆。

夜间的“猎熊人”咖啡馆，气氛比白天时要欢快得多，原本的咖啡吧台被改成了调酒台，白天时的店员也被换成了调酒师。

之前在大学时就见过这样的店面——白天是奶茶店，晚上是酒吧，不过酒和奶茶都很贵，味道也不好，于是它开了几个月后就关门大吉了。

我从来没在晚上来过这里，这种酒吧的气氛也是我在离开科塔后在科斯第二次体验到。

作为戒酒主义者，我要了杯牛奶，在酒保有些不可置信的目光中一边喝着牛奶一边观察着酒吧里的情况。

酒吧里虽然点着煤气灯，但没人会在这种场合在意一个坐在墙角的人，这让我得以在白天的折腾里喘口气。

来这里的人基本是下班后的军情部人员，他们三五成群地坐在一起，视线则集中在西侧墙壁的那个小舞台上。

难道晚上还有特别演出？

我呷着牛奶，思索着舞台旁的员工通道会在这会走出什么人。

来了。

伴随着皮鞋与地板的摩擦声，白天在店里的那个讲故事的人换上了更正式的衣服，从员工通道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酒吧里响起了礼貌性的掌声，乐师也弹起了轻快的钢琴曲，在向观众致意后，他先是深鞠一躬，接着开始了他的表演：

“各位同志们，昨天晚上，我们讲了圣枪修女在灰熊山以一己之力智擒一百多名土匪的故事，今天，我要给大家讲一段她在平叛战争期间潜入白军高级指挥部的故事……”

我之前只听说过在某些酒吧会有脱口秀艺人驻场，说书人驻场我还是第一次见。

在形式上，这更像是某些相声茶馆。

这些在军情部上班的低级公务员，都是些和我一样的单身小伙子。

对他们来说，戏院多半是需要带着女伴去的，而这种带说书人的酒吧才更适合和自己的单身汉朋友们一起来。

这位说书人的表演分成好几段：开场的是每天晚上都会讲的《圣枪修女传》，中间会夹几段街头巷尾的笑话，下半场的则是一段《克里克夫侦探集》。

我听着那位说书人口中那真假参半的传说故事，时间就这样慢慢到了晚上八点半。随着说书人走下小舞台，酒吧里的气氛也恢复到了闲谈馆的样子，酒客们口中讨论的话题也在东拉西扯的闲谈中加进去了一点对故事的评论。

这就是最早期的大众传媒。

在大部分公共传媒还未出现之前，街头巷尾的议论才是最主要的舆论平台，而互联网的出现更是将这种议论拓展到了前所未有的广度。

舆论啊……

谁掌握了现在，谁就掌握了过去。

我听着周围酒客们天南海北的聊天内容，突然想到了些什么。

……

作为普通的顾客，后台一般是进不去的，但是我并不普通——至少我有钱。

这个说书人算是这家酒吧的摇钱树，他在白天会给那些愿意掏钱的人再讲一遍昨天晚上的故事内容，以此赚取一些小费；而晚上的表演才是重头戏——这家店靠着这一招吸引了不少顾客。

在给了酒保一笔数量可观的小费后，他悄悄地通过员工通道把我带到了说书人的房间。

那是个看上去约莫四十岁的中年男子，身材清瘦，胡子刮得很干净。

他此时已经脱掉了那身礼服，换上了我在白天看见的那件灰绿色大衣。

“是前台把我带过来的，”我开门见山，“怎么称呼？”

“叫我耶里夫就好，”他对我的到访有些拘谨，“您是？”

“呃……叫我别达就行。”

我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了在科塔的那个倒霉将军的名字。

“您看上去不像是本地人，”他打量了我一会后说道，“不过在科斯行动确实需要一个本地名字，您找我有什么事？”

“你讲的故事还挺有意思的，呃……你是怎么编出这些故事的？”

“别达同志，恕我冒昧，您是在哪个部门工作？”

他在沉默了一会后，小心翼翼地反问道。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得事先声明一下，”他有些紧张地说道，“我对政治上的事没有任何看法，讲的故事的原型都是官方公开的，呃……我的意思是，我完全支持社会主义，支持科斯社会党的领导，我只是个耍嘴皮子的，还请您高抬贵手——”

“我为科斯军情部工作，”我被他这一系列安全声明搞得实在有点不耐烦了，“我只是想了解一下你这些故事的来源。”

“可以让我看一下您的证件吗？”

“证件？为什么？”

“您也知道，来这里的客人基本是军情部的人，但是保不齐有……其他部门的，所以……”

我知道他是在说内务部。

在军情部的门口开店，确实容易引来各种人。

“这是我的证件，”我无可奈何，只能遮住姓名和画像，让他草草看了一眼我的证件，“现在我们可以继续了吗？”

“那就好，”他瞬间放松了不少，“您想问点什么来着？哦对，这些故事实际上是我把各种公开的资料和小说糅到一起编出来的，比如《圣枪修女传》就参考了黄区那边出版的《林海雪原》和各种内战期间的故事，《克里克夫侦探集》则是我从一个朋友那里拿来的外文小说集……”

《圣枪修女传》。

毫无疑问的，这个故事里主角的原型就是琳诺，看起来黄区那边已经有人把之前在灰熊山的故事编成小说了。

不过《圣枪修女传》在灰熊山的故事以外加了不少新的内容，可以说故事里的琳诺和现实的她完全不一样——有时候历史和传说之间需要一点模糊性。

“所以，”我的语气缓和了不少，“你还没有固定的一个……演出稿？”

“干我们这行不能只凭台本，”耶里夫得意地笑了起来，“故事原型只是个抓手，要讲的吸引人还得靠临场应变和语言技巧。”

说得也是。

《官场斗》《水浒传》这些故事就算原文固定，但在不同人的讲述下，总能让人体验到不一样的感觉。

不过我来这里可不是为了探讨评书艺术的。

“我有一个好本子，”见时机成熟，我开口道，“是关于一个柯昂人横跨科斯的冒险故事，我敢说这个讲出来绝对有意思。”

“您说来听听。”

这才是我来找他的真正目的。

与其继续找人辟谣，不如在舆论上先给自己做好公关处理。

编造一个尽可能光伟正的钟诚形象，然后让他去慢慢代替传说中的钟诚。

“一个叫作钟诚的长港城人，他和一位……呃，贵宾，在军情部特工的护送下，一路穿越白区，黄区，最后到达红区的故事。”

我的确不适合讲故事。

茶壶里倒不出饺子，一路上可能还算波澜起伏的故事，到我嘴里就变成了稀碎平常的流水账了。

而且我怎么也想象不出来这些故事该怎么改，才能让我的形象没那么“灾星”。

“对不起，同志，”他皱起了眉头，“您能讲得再详细一点吗？”

“呃……这得让我想想，”我有些痛苦地捏住了鼻梁，“首先，他们经历了科塔暴乱，钟诚意外地混进了叛军的队伍里，差点死在里面。”

“这可真够倒霉的。”

“然后，他们的火车误入了黑军控制区，他们在村民的帮助下……毒死了围捕他们的黑军小队。”

“手段算不上地道。”

“嗯……还有就是灰熊山剿匪，不过应该《林海雪原》里都提过了，真实情况是，那个修女是自己听故事上头，才进的灰熊山。”

“这我倒是头回听说。”

“然后在格兰格德他们搞了一场辟谣大会，还抓住了魔族的间谍……”

我不太想说下去了。

后半段的故事得经过适当的“美化”，才有可能在公开场合还能讲出来。

而且对面这家伙的态度就像是相声里的捧哏，我说两句他就答应一句。

“我就先说这些吧，”我及时刹住了车，“具体的故事我可以给你写出来。”

“别达同志，我得提醒一下您，”他点了点头，“如果您说的这些是真实的，那它需要很多的……艺术加工。”

“虽然我还没看到文稿，但是这个主角确实不够走运，”耶里夫摸着自己的下巴，“我是讲冒险故事为主，你得让他……更像个英雄。”

“是的，你说得对，”我心中五味杂陈，只能苦涩地承认道，“稿件里和我说的肯定不一样，我只是在陈述故事原型。”

这种感觉无比奇妙。

我假托别人之名，讲述着自己的经历，听着别人对我经历的“修正建议”。

这种错位感让我有种《楚门的世界》的错觉，仿佛我是正在收看《楚门的世界》的楚门。

“不管怎么说，在故事上应该还是有点意思的，”他耸了耸肩，“如果您真的把稿件给我，我会把他放在中间替掉那些小故事，至于报酬——”

“一次性给我就行，具体给多少看你。”

平心而论我甚至是想给他钱的，但那有些太过可疑了。

“那我就等您的稿件了，”他握住了我的手，“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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