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知道,」Alexandre一邊從fitting區角落那個十九世紀的櫃子裡取出他的測量工具——一卷訂製的軟尺,象牙白色的亞麻布料,金色的刻度數字,卷軸末端有一個鍍金的小標籤寫著「Beaumont Atelier, Paris」——一邊開口說話,聲音裡帶著一種刻意的、若有所思的語調,像是他在分享某個深埋已久的秘密,「當Bernard Arnault親自打電話給我,說要為您設計LVMH退休秀的禮服時,我的第一反應是拒絕。」他說得很慢,故意在「親自」這個詞上加重語氣,因為Bernard Arnault是LVMH集團的CEO、是全球第三富有的人、是整個奢侈品產業的教父,他「親自打電話」這件事本身就說明了Sakura在這個行業裡的地位。

Sakura挑起左邊眉毛——那是一個極其優雅的、充滿貴族氣息的表情,眉峰的弧度因為這個動作而變得更加銳利,像是一把出鞘的刀——琥珀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玩味的光,嘴角微微上揚,但笑意沒有到達眼睛,那種笑容是社交場合訓練出的、完美的、不帶真實情感的職業化表情,「哦?」她發出一個疑問的單音節,聲音裡帶著那種法式的、慵懶的上揚尾音,「為什麼?是因為我懷孕嗎?還是因為您覺得為一個即將退休的模特兒設計衣服是在浪費時間?」她說得很直接,那種直接裡帶著某種自我保護性的攻擊性,像是她已經習慣了在這個行業裡被物化、被評價、被當成商品,所以她選擇先發制人、用諷刺來築起防禦。

「恰恰相反,」Alexandre走到她面前,抬頭看著她——即使她站在platform上、即使她因為懷孕而需要微微後仰來平衡重心,她依然比他高,那個高度差此刻形成一種視覺上的權力關係,像是她是女王、他是跪在女王腳下的臣子——他停頓了一下,灰色的眼睛直視著她的琥珀色眼睛,那種對視裡有某種挑戰性的、拒絕屈服的東西,「是因為太有挑戰性了。」他說這話時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強調,「為一個普通的孕婦設計禮服?」他做了一個輕蔑的手勢,像是在揮開什麼看不見的灰塵,「那是Zara的孕婦裝部門在做的事,是那些快時尚品牌在做的事,是婦產科診所候診室裡那些雜誌上教人怎麼用橡皮筋延長牛仔褲壽命的事。但是,」他停頓,讓這個轉折在空氣中懸浮幾秒,「為Sakura Roche——為這個行業過去十年最具代表性的面孔、最完美的身體、最冷豔的行走方式——設計她懷孕九個月時的退休秀禮服?」他的聲音升高了一點,眼睛裡閃過一絲幾乎狂熱的興奮,「那不是設計,那是藝術創作。那是在挑戰所有關於美、關於時尚、關於女性身體的既定規則。那是在說:即使她懷孕、即使她的身體已經不再符合這個行業殘酷的標準,她依然可以美得讓所有人屏息。」

Sakura沉默了幾秒,Alexandre看見她臉上那個職業化的、疏離的笑容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複雜的、更真實的表情——她的眉頭微微皺起,不是因為困惑,而是因為某種情緒正在她內心翻攪,她的嘴唇微微抿緊,像是在壓抑什麼,她的眼睛依然直視著Alexandre,但琥珀色的虹膜深處閃過一絲水光,那不是眼淚,只是眼球表面的濕潤度突然增加,可能是因為她突然想眨眼但又強迫自己不要眨,「所以您最後還是答應了,」她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那種刻意的、社交性的輕快語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接近她真實聲音的、帶著一絲疲憊的、幾乎脆弱的音色,「我就知道,Alexandre Beaumont從來不會拒絕一個真正的挑戰。」她說完,右手從交疊的姿勢中抽出,手掌攤開貼在肚子側面,開始緩慢地、無意識地上下撫摸,那個動作既像是在安撫肚子裡的孩子,又像是在安撫她自己。

「您了解我,」Alexandre承認,嘴角浮現一個真誠的微笑,不是那種社交場合的職業假笑,而是真的、發自內心的、帶著某種同道中人才有的默契的笑容,「而且說實話,」他的聲音變得更柔軟,像是在分享某個私密的告解,「當我知道這會是您最後一次走秀,我就不可能拒絕。您知道您對這個行業意味著什麼嗎?」他問得很認真,那種認真裡帶著某種近乎悲傷的東西,像是他在哀悼某個即將消失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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