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入渠室休养的江风，看到本应与林澜一同离开、此刻却去而复返的陈曦，眼中露出一丝疑惑：“陈曦小姐，还有什么事情吗？”

“嗯……我有些问题，想请教你。”陈曦的声音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

面对自己的救命恩人，江风自然不会拒绝，她坐直身体，神色也郑重起来：“请问，我必定知无不言。”

“首先……”陈曦组织着语言，“你手上有附近海域的海图吗？我之前多次出海，以我的最高航速，在一整天的航程内，居然没有发现任何其他陆地或岛屿。难道……我们所在的这座岛，是这片海域中唯一的孤岛吗？”

“这片海域的详细海图，我确实没有。”江风如实回答 “但您后面的问题，我可以解答。这里……确实是周围已知范围内唯一的岛屿。距离最近的其他人类港区，至少有8天以上的航程。这也是我之前发现此处竟有港区时，感到惊讶的原因。这里太偏僻了，据我所知，连塞壬都很少光顾此地。”

“是这样吗……”陈曦低声重复，大脑飞速运转，分析这个信息对自己、对港区、对那个“计划”的意义。“说到塞壬，今天追击你的这些，和它们通常的平均强度相比，如何？”

“一般而言，遭遇小规模的塞壬编队，我独自应对也绰绰有余。”江风回忆着，“这次只是数量异常庞大，才导致我陷入苦战。单个塞壬的战斗力大多仅止于此，只要不是数量碾压，并不构成太大威胁。即便是满编的塞壬舰队，对于一个正常规模的中型港区而言，也并非难以战胜的强敌。”在她流浪的见闻中，在塞壬活动频繁的区域，港区通常都拥有足以自保甚至反制的力量。

【也就是说……以我们港区目前的地理位置，只要发展到中小型港区的规模，就足以抵御可能出现的塞壬威胁。】这个判断让陈曦心中某块石头稍稍落地。这意味着，即使港区缺少她这个“半吊子”舰娘，只要林澜继续建造出更多、更正统的舰娘，安全便无虞。

她并非不可或缺的战斗核心，她作为“舰娘”的这一层身份，其重要性被大幅削弱了。那么，接下来需要集中火力解决的，就是最棘手的那部分： 与“兄弟”身份相关的、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感纠葛。

她暗自点了点头。

【是好消息……】

“最后一个问题，江风。”陈曦抬起眼，目光直视对方，问出了那个盘踞心底最深处、也最根本的困惑，“你能告诉我……‘舰娘’，到底代表着什么吗？我们……究竟是什么？”

“舰娘吗……”关于这个命题，在漫长的孤独航行中，江风思考过无数次，也观察过形形色色的同伴与陌路者，她对此确有发言权。

“舰娘，是由‘心智魔方’以历史上存在的舰船为概念基底，创造出的‘舰船的精灵’。无论是我这样在大海深处自然诞生的‘野孩子’，还是通过建造仪式降临的舰娘，心智魔方，无疑是我们唯一、也是最核心的本质与源泉。”

“事实上，只要在战斗中，‘心智魔方’没有受损，对舰娘而言，几乎就不存在无法通过‘入渠’修复的伤势。它……维系着我们的存在。”

【心智魔方……我有这种东西吗？】

“心智魔方受损的情况极为罕见，”江风继续解释， “因为它并不常规存在于我们身体的某个具体部位。它是舰装的一部分，更准确地说，是舰装的核心与灵魂。只有当我们有意识地呼唤、感知它时，它才会具现化出现……就像这样。”

江风说着，缓缓摊开手掌。下一刻，柔和而纯净的湛蓝色光芒自她掌心涌现，凝聚成一颗缓缓旋转、内部仿佛蕴藏着星云的半透明立方体。那幽蓝的荧光映照着江风平静的脸，也映亮了陈曦眼中复杂的微光。

“只要心智魔方不在具现化状态下被直接破坏，舰娘几乎就是不死的存在。这也是许多流浪舰娘敢于独行远海的底气。再沉重的伤势，通常也只会让我们陷入沉睡或昏迷，而非真正的死亡。”

江风手掌轻轻一握，光芒收敛，心智魔方如同幻影般消失无踪。

“其实，不止是心智魔方，舰娘的舰装本身也并非死板固定的形态。舰装的样式、甚至部分功能，会随着舰娘自身的‘成长’或‘心绪变化’而发生改变。例如我的舰装，便兼具了‘刀鞘’的功用。在我见过的舰娘中，舰装的形态几乎囊括了所有能想象到的武器与元素。它们可以喷气助推、辅助机动，甚至能化为独立的坐骑……只要舰娘自身意愿足够强烈、掌控力足够精深，舰装几乎能达成任何想象范围内的辅助。”

“当然，这一切，都建立在舰娘对自身舰装深入的掌控与理解之上。”

…………

离开入渠室，陈曦独自来到海边无人处。海风带着咸涩的气息吹拂着她的金发。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尝试着像江风描述的那样，去感知、去呼唤那份存在于舰装深处的核心。

片刻后，微光自她掌心亮起。

她成功了。

一枚与江风手中别无二致的、散发着幽蓝光辉的半透明立方体，静静悬浮在她掌心之上，缓缓自转。

【太好了……】

一股混合着庆幸与苦涩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这至少证明，在物理与存在的层面上，她还能被归入“舰娘”的范畴。倘若连心智魔方都无法感知，那她真的不知道自己这副躯壳里装载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了。

她凝视着手中这美丽得不似凡物的造物。纯净的湛蓝色，半透明的材质，内部光影流转，却看不清最核心的奥秘。它和江风的看起来一样，和其他任何舰娘的，想必也别无二致。

【还好……】她近乎贪婪地看着这光芒，【即使我内心如此扭曲、肮脏，令人作呕……可作为舰娘的部分，看起来却依旧这么完美，这么……漂亮。】

【林澜……也会喜欢的吧？】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毕竟，就连是我，心智魔方看起来也和其他‘正常’的舰娘没有区别……】

【简直……是不该属于我的美丽。】她喃喃自语，光芒在她眼中摇曳，映不出丝毫暖意。

回想着江风方才的话语，特别是关于“舰装随心意变化”、“心智魔方是存在核心”的部分，一个冰冷而决绝的念头，逐渐在她脑海中凝聚成形。

【也许……这会是一个办法。】

【一劳永逸……彻底解决问题的办法。】

此刻，这还只是一个粗糙模糊的构想，她需要更多时间去完善细节，筹划步骤。而在那之前，林澜的安全必须得到绝对保障——他需要更多、更可靠的舰娘。

当她找到林澜，正准备提及加速建造的想法时，却赫然发现，林澜的脸上笼罩着一层她从未见过的沉重阴霾。那眉头紧锁、眼神凝重的模样，让她瞬间无法呼吸。

“怎么了林哥，表情这么严肃，是有什么大事吗？”她几乎已经习惯在林澜面前保持原来那种不着调的样子了，如果是正常的她，看到林澜的这幅表情一定不会是这种轻松的态度。

并非此刻的陈曦看不懂林澜表情中蕴含的忧虑与压力。恰恰相反，在看到的第一眼，她几乎控制不住自己……想要冲上去紧紧抱住他，将他的头按在自己肩头，用最温柔的语调告诉他有什么事都可以说出来，她会陪着他一起的，所以不要再做出这种会让她心疼的表情了。

但是，不行。

如果她真的那样做了，林澜一定会察觉到她的不对劲的，所以，她只能调动全部的意志力，死死压抑住内心翻腾的怜惜与渴望，逼迫自己伪装成自己之前的样子。

而这微小的“不合时宜”，已几乎超出她的控制极限。光是压制住扑向他的冲动，就已经耗尽了她全部的心神。如果林澜此刻仔细观察，会发现陈曦垂在身侧的双手正在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那是肌肉因过度紧绷和强行控制而产生的生理反应。

林澜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简单来说，因为我们剿灭了追击江风的那波塞壬，我们这个港区的坐标……可能被注意到了。根据系统预警，大约半个月后，会有一支新的、规模不明的塞壬舰队向这里袭来。”

陈曦的眼神瞬间变了。

所有纠缠的儿女情长、自我挣扎，在这一刻被更强大的情绪瞬间取代。

她绝不允许林澜受到任何伤害，一丝一毫都不行！无论是身体上的创伤，还是精神上的重压。

【不行不行不行……】

【林澜必须安全，港区必须守住……需要更多力量，更多舰娘……】

于是，如同另一条世界线曾发生过的，林澜将港区现有的成员召集起来，说明了迫在眉睫的危机。他同样向刚刚结识、却已并肩作战过的江风，发出了正式加入港区的邀请。

面对因自己而间接引来的祸端，以及向救命恩人伸出援手的请求，江风没有任何犹豫，郑重地点头应允。道义与感激，都不允许她在此刻袖手旁观。

—— 分界线 ——

一切似乎都沿着相似的轨迹发展。林澜带领众人来到建造室，经过一段不算漫长的等待，从中走出的，依旧是那位完美潇洒的银发女仆长贝尔法斯特，以及不太有精神的卡辛。

接下来的两周，整个港区都高速运转起来。每一位舰娘都投入了紧锣密鼓的备战训练，而其中，又以陈曦最为拼命。

众人看见她时，她不是在海上进行着近乎自虐式的高强度炮击、机动演练，就是在岸边进行着枯燥重复的舰装微操。每当训练告一段落，林澜如常站在岸边迎接大家归来时，陈曦总是最快靠岸，却也只是匆匆与林澜打一个最简单的招呼，眼神甚至不敢过多停留，便借口“感觉还能再练一组”、“有个新想法要试试”，转头再次扎入茫茫大海。

她的等级以惊人的速度攀升，很快便追近了经验丰富的江风，将贝尔法斯特和卡辛远远甩在身后。

面对陈曦这种近乎疯狂的训练强度，林澜终于忍不住找到了她，语气里满是担忧：“陈曦，停一停。别这么逼自己，我们的时间还够，大家一起努力，没必要你一个人扛着。”

对此，陈曦只是平淡地说这种程度对于她来说并不算什么，而且每天的休息也是足够的，即使不依靠舰娘的超人体制，以人类之身维持这种作息也不会出现什么问题。

她不愿意让林澜担心自己，虽然现在来看，因为她的疏忽，林澜还是因为她的行为而额外耗费了心神。

心中的负罪感如同潮水般再次上涨，几乎要将她淹没。【又搞砸了……明明是想为他分担，为他创造空间，却反而让他为我多费了心神……】

【真是……不可原谅。】

【之后不能再犯这种错误了。不能再让林哥……为我担心了。】

于是，面对着林澜关切的目光，陈曦调动起全身每一寸肌肉、每一分意志，努力地、缓缓地，扬起嘴角。她试图做出一个记忆中最为开朗、最无忧无虑的、的笑容。然而那笑容映在她的脸上，却显得有几分僵硬，几分用力过猛。

“没事的，林哥。你看，我都变成舰娘了，那我肯定得好好努力一下呀，更不要说现在还大敌当前，我不努力简直就是白瞎了这次穿越的机会。”

“至于我自己的身体……你放心好啦，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作息最规律的那种，而且以舰娘的体质来说，这种程度都是洒洒水啦。“

她甚至上前，轻轻捶了一下林澜的肩膀，动作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滞。

“信我。”她看着林澜的眼睛，最后强调，每一个字都像在灼烧自己的喉咙，“我不是你……最好的兄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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