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該不會……討厭原本的自己吧？」

「我都不想回答了，」她低下頭「你幹嘛硬要問第二次？」

「想說妳可能沒聽到……。」

「沒聽到又怎樣？答案很重要嗎？」

低著頭的日日春看上去很平靜，但能明顯感到她的情緒顯然開始不穩了。

「幹嘛偏偏在今天問我這個？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對你而言很重要嗎？對我們的生活有影響嗎？」

的確，被她這麼一問，我才發現我的確不清楚，她就算討厭自己原本的樣子，又有哪裡不好。

但……。

「妳總是出言貶低以前的自己，每次說到跟生前的妳相關的事情，妳都蠻不在乎。甚至不喜歡我們叫妳原本的名字……。」

我一邊整理思緒，一邊說出口。

「但涉及到日日春這個身分的時候，妳才有點一般人對自己身分的認同感以及自尊。」

「所以呢？」

「這讓我感覺不是很舒服……。」

「不舒服的人是我！！！」

她反常地用非常快的語速嘶吼著。

「幹嘛？惹到你了？你很在乎？不要講得好像我長原來那個樣子，你會對我這麼好一樣！」

此時日日春終於抬頭看向我，但她的眼神中有股幾近瘋狂的憤怒，足以將我震懾得一句話都不敢說。

「是啊，唯一一次約會的時候，你對我很溫柔沒錯。但那時候你剛被別班要好的女生甩了吧？你那種好像在看著我，其實眼裡根本沒有我的樣子，你以為我看不出來？」

她輕易就說出了直擊痛點的話，證明她認真思考過這個問題。

「那跟你現在看我的眼神完全不一樣！現在這種充滿愛的眼神，彷彿認定我就是一輩子的真愛的眼神，我活著的時候一次都沒從男生身上看到過！」

「這都是為什麼？還不是因為我現在長得漂亮？剛好是你最愛的二次元角色跳出來現實的樣子？美夢成真了吧？開心吧？就算連我的一根手指都碰不到，娶到我還是讓你感謝上蒼對吧？」

她幾近歇斯底里地，將負面情緒化為聲波朝我襲來。

要命的是，其中的確很大一部份都是事實。因此，我實在無法昧著良心硬是去否認她。

「如果，你那天推開門回家，看到坐在沙發床上的我，是這個樣子，」她伸手指向自己的牌位上的遺照「你會這麼愛我嗎？」

「我會。」我回答。

這回答毫無虛假，我覺得重點根本不在這裡。

「會個屁！！！！」她嘶吼道「會的話，當初被我婉拒的時候就加油點啊！繼續追我啊！讓我看看你的誠意啊！」

「被甩了還繼續也不好……」我試著掙扎。

「不死纏爛打，跟根本沒嘗試是兩回事！你根本就覺得我這種程度的人無所謂！」

她把手上的東西用力扔向我。應該是手機吧？儘管是我看不見又摸不著的物品，但那股氣勢依然使我不禁躲閃了一下。

她說的內容也太不講理了，但偏偏無論我說什麼都會變成火上澆油。

「長得也不好看，身體也不好……沒辦法讓大家喜歡，又會給人添麻煩……」

她的眼神還是那麼憤怒，但眼眶充滿淚水。

「討厭這樣的自己，是哪不好了！？我自己不喜歡又怎樣？沒人喜歡啦！！！」

「粉絲們也是，信不信，要是把中之人照片發出去，一下子全都跑光了？我可不像蹦妮那樣，中之人還是個高挑美女。」

不，妳也沒醜到那個地步吧？況且蹦妮私底下那個個性才真的會把人嚇跑。

雖然想這樣反駁她，但此時的她肯定聽不進去。

「每個都口口聲聲說推我，愛我，喜歡我，說我是老婆。看的還不是皮，皮可愛，怎樣都好不是嗎？」

「擁有天才頭腦也可愛，連基本算數都不會也很可愛；畫畫好看很可愛，畫得跟幼稚園小孩一樣也可愛；擁有歌手級的歌喉也可愛，五音不全也可愛；個性有如天使很可愛，個性糟糕又整天口出惡言也可愛；胸部是大是小都可愛！」

「到底什麼可愛？還不就是臉？皮畫得難看的V誰喜歡啊？」

「還有就是運氣啦，」她接著說「我也剛好挑了個絕佳的時機出道，就連我這種陪襯用的雜草都有人愛！我後輩一堆比我厲害又有才華的人，同接才多少你知道嗎？出道一個多月了，跟我連動的時候還有觀眾在問她是誰你知道嗎？」

「這份工作是我這輩子最大的成就，但是……」她的眼神開始變得軟弱，眼淚不停流出「也讓我體會到，原本的我自己，離成功到底有多遠……。靠原本的自己，別說有沒有機會了，就連抓住機會的基本門檻都碰不到……。」

日日春胸口劇烈的起伏，隨著眼淚的流出而漸趨平緩，她坐在地上，捂著臉失聲痛哭。

她霹靂啪啦說了一大長串，聽著聽著，我反倒冷靜下來了。

也確定了自己感到不舒服的原因。

日日春現在說的話，偏激到一個極限。這些話如果是一個路人甲在網路上說，肯定會被打臉到刪帳號吧？就算是網紅帥哥美女說的，下場肯定也好不到哪去。

一言以蔽之，就是那種老掉牙的負面暴論。

但棘手的是，這是身為V的日日春本人的真實想法。這與她原有的強烈自卑感夾雜，加劇了對她本身的厭惡，以及對V這身分的憧憬。

她作為V越是成功，這份心病就越重。

她或許以為，已經死去的她，已澈底擺脫了以前的身份。能作為我深愛的，美麗的妻子，過著她憧憬的死後生活。

如果事情真有這麼單純，那她喜不喜歡原本的自己，根本無所謂。

但，真能如此嗎？

我不認為她真的有辦法拋開過去。她真的不在乎的話，至少，現在不會哭成這樣。

既然無法拋開，那，如果她不試著接受自己，生活中的點點滴滴總會提醒她過去的自己的存在。每當如此，都會拉扯她的心結，撕裂她的心。

過這種日子，能得到真的快樂嗎？

我該怎麼做，才能讓她意識到這點呢？

就算讓她意識到，又該怎麼做，才能讓她接受原本的自己呢？

這件事情，之後再思考吧，總之現在……。

「日日春，對不起，」我蹲在她身邊「我們先不要想這件事了。」

她依然低頭在哭，沒有理我。可惜我連拍拍她的肩膀都做不到。

因此，我只能……。

「我要來點外賣，爺爺炸雞好不好？還是要義大利的？還是老爹？」

本來我今天只買了一份鮮蝦堡，跟一塊小蛋糕。

「……。」

她抽泣的動作停下來，似乎在思考。

「不要炸雞……叫披薩……。」

也好。

披薩送到之後，日日春坐在桌邊，默默陪我吃了起來。

「……那個，」沒想到，她居然率先開口 「你為什麼這麼在意我喜不喜歡原本的自己？就這樣過日子不好嗎？」

她真的什麼事情都急於得到答案，我也只能拼命跟上了。

「因為，」我試著簡單整理剛剛的想法「人永遠不可能捨棄自己的過去，不管妳喜不喜歡，接不接受，過去永遠都會影響妳，時不時讓妳想起它。」

「所以，如果希望往後的人生能夠過得幸福，接受曾經的自己這點，是很重要的。」

「這樣啊……。」日日春說「讓我稍微思考一下。」

……。我下次也要打「讓我思考一下」這張牌。

我就這樣默默吃著披薩，等待她下一次開口。

「等等，那個口味我還沒吃，你先吃別片。」

不是這次，下一次。

大約又過了兩片披薩的時間，她開口了：

「你說的我都懂，的確也有道理。」日日春說「但我也有我的苦衷。」

「我也知道，我的想法或許太偏激了說不定。但成長過程中得不到愛的失落感，加上外表、身體等原因，讓我相當自卑。」

「當初那麼想成為Vtuber，也是出於變身願望吧。想甩開原本的自己，體驗新的人生。」她漫無目的地看向天花板「僥倖成功之後，對新身份的喜愛越深，對自己的厭惡也就越強烈。」

這跟我猜的大致上差不多。

「不過……」我也說出我剛剛思考出的重點「妳依然愛著妳的父母。而他們愛的不是作為日日春的妳，而是他們從小養大的那個女兒。妳愛著他們的同時，卻厭惡他們愛著的那個妳。」

我喝了一口可樂，繼續說。

「這樣，妳每次聽到他們說有多愛妳時，心裡真的能欣然接受這份心意嗎？」

「居然打出我父母這張牌……這點上，你是對的。」

「但是，雖然道理我都懂，」她看著我「我依然無法靠自己改變這點。我實在不覺得我自己有哪裡值得人家喜歡。當初，要是我的中之人曝光，事業肯定也會大受打擊對吧？」

「……。」停頓了一下後，她說「我覺得，我真的沒辦法喜歡原本的自己。」

「既然如此，」我說「妳能不能給我機會，讓我向妳證明原本的妳是值得大家，以及妳自己喜歡的？」

「嗯～……我思考一下。」

又來，這招真好用。

她又吃了一陣子，然後喝了一口飲料。

「機會只有一次，畢竟這會嚴重牽動我的神經。」

只有一次嗎？這挑戰也太艱鉅了吧？但……

「好吧，」我也只能硬下頭皮「我會盡全力的。」

「如果你覺得你有辦法讓我喜歡我自己，就試試看吧。」她露出一抹淺淺的微笑「但我提醒你，方法太拙劣，可是會適得其反的唷。」

「首先，」我說「光是妳這歇斯底里過後，還能冷靜討論，接受對方意見的個性，就證明妳原本就擁有一百個人裡面都不見得能找到一個的完美個性。」

「呵呵w」她說「這讚美不錯，但還不夠。」

「我會努力想其他辦法的。」

「等等，剛剛那算一次機會嗎？」她說。

「別使詐啦！」我連忙挽回「我會盛大又感人地證明給妳看的啦！」

「那，」日日春做出打開點心盒的動作「我就稍微期待一下下好了。」

「敬請期待。」

「還有，下次再買代糖的可樂我就詛咒你。」

「我在減糖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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