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坚硬。

思维沉在最深、最寂静的湖底，被厚重的淤泥包裹，一丝光线也透不进来，一点声音也传不进来。只有无边的、凝固的黑暗，包裹着同样凝固的意识。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或许只过了一瞬，又或许已历经千年。

……不，不对。

一种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感觉”，从这片绝对的死寂边缘渗了进来。不是触觉，不是听觉，更不是视觉，只是一种“知晓”。知晓自身的存在正被无数道目光舔舐、刮擦、衡量。那目光并非善意的好奇，而是某种冰冷的评估，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和……狂喜。

她想挣脱，想眨眼，想哪怕蜷缩一下手指，但躯体——如果这还能称之为躯体——只是一整块顽石，与意志彻底割裂，沉甸甸地坠在那片“知晓”的中心。那目光带来的不是温暖，而是一层更甚于石壳的寒意，顺着并不存在的毛孔，丝丝缕缕钻进被禁锢的灵魂深处。

混乱的碎片猛地撞进凝固的思维。刺耳的咆哮，魔法的爆鸣，金属切入骨肉的闷响，还有……塞西莉短促的惊呼，莱斯莉怒骂后骤然中断的闷哼，乔恩举盾时骨骼不堪重负的吱嘎声，埃德加吟唱到一半被强行扼住的破碎音节……

背叛。

猩红的地毯尽头，王座上那张骤然变得狰狞的脸。金色铠甲反射着大厅冰冷的光，映出他们小队每个人脸上猝不及防的惊愕与愤怒。卫兵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出，不再是守护的壁垒，而是绞杀的铁壁。曾经恭敬低垂的头颅抬起，眼中只有奉命行事的冷漠与一丝贪婪的兴奋。

战斗。突围。治疗术的白光一次次亮起，落在同伴染血的肩头、崩裂的虎口、魔力反噬后苍白的脸上。她喘息着，指尖因为过度抽取魔力而微微颤抖，但嘴角习惯性地维持着那抹温柔而令人安心的弧度，轻声说着“没关系”、“交给我”、“大家再坚持一下”。没人看见她法袍之下，贴着心口的那枚“安提卡的残响”正在微微发烫，像一颗冰冷而雀跃的心脏。

他们一路血战，冲破层叠的阻拦，终于站在了那座最辉煌也最冰冷的大殿里，站在了王座之前。曾经慈祥的国王，如今只是披着华丽外衣的枯瘦阴谋家，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胜利的天平在向他们倾斜。塞西莉的箭射落了国王最后的护身符，莱斯莉的双刀在国王华丽的礼服上留下纵横交错的血口，乔恩的盾牌砸飞了国王镶满宝石的佩剑，埃德加的束缚法术让那枯瘦的身体一个踉跄，几乎栽倒。

国王踉跄后退，背抵着冰冷的王座，再无处可退。他满头冷汗，脸色灰败如死人，胸口剧烈起伏，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映出步步紧逼的冒险者们，映出乔恩高举的战锤，也映出了她——莉菲娅，站在稍靠后的位置，手中治愈的白光尚未完全熄灭，脸上带着惯常的、略显苍白的温和，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慵懒的从容。

只差最后一击。

就在乔恩的战锤即将落下前的一刹那，国王喉咙里发出一声破风箱般的嘶吼，他用尽最后力气，从王座暗格里抓出一个东西，朝着看起来最“虚弱”、似乎因持续治疗而魔力几近枯竭的她——莉菲娅，狠狠掷来！

那是一个小巧的、劣质的、甚至瓶身都有些歪斜的水晶瓶。

初级石化药剂。理论值不足千分之一成功率。学院炼金课上被拿来当做反面教材的东西。

瓶子在她脚前不远处砸碎在大理石地面上，“啪”的一声轻响，甚至有些滑稽。灰绿色的雾气“腾”地爆开，带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和劣质香料混合的怪味。

“小心！”塞西莉的警告脱口而出，但她的箭已离弦，指向国王的眉心。

太慢了。或者说，对莉菲娅而言，这一切都太“快”了，快得让她有足够的时间，在思维深处完成一次悠长的叹息，和一丝隐秘的期待。结束了，这场闹剧。然后，她会“醒来”，迎接同伴们混合着责备与庆幸的目光，继续扮演那个不可或缺又偶尔需要被拯救的温柔核心。

雾气触碰到她的裙角，鞋面，然后顺着呼吸，钻入她的鼻腔。

冰冷、僵硬的触感，如同最贪婪的藤蔓，顺着肌肤纹理急速蔓延、渗透。从脚尖开始，一种奇异的、沉重的质感替代了血肉的柔软。灰白的色泽爬上她浅棕色的软皮靴，迅速将其同化为毫无生命气息的石质。那色泽向上蔓延，掠过素白的长袜，所过之处，织物纤维的细腻纹理被放大、定格，成了石头上精细的刻痕。越过膝盖，浸染了米白色治疗师长袍的下摆，袍子柔软的垂坠感瞬间凝固，每一道褶皱都被永恒地固定，仿佛一阵不存在的风刚刚吹过。

变化在加速。腰间束着的淡绿色绶带，末端还缀着一枚小小的治愈符文银饰，此刻那抹柔和的绿意被吞噬，银饰也黯淡下去，与石带融为一体。冰冷漫过她的指尖，那只曾无数次凝聚温暖治愈之光的手，此刻五指微微蜷曲，保持着引导法术末了的姿态，却已泛着冰冷的大理石光泽，连指甲的半月弧都清晰可见，只是失去了所有血色与温度。她另一只手中紧握的白橡木法杖，顶端镶嵌的治愈水晶，也在石化蔓延至杖身时迅速黯淡，最后凝固成一团灰蒙蒙的、毫无魔力的石块。

石化攀上她的手臂、肩头，覆上她微微起伏的胸口——那起伏在灰白色蔓延至心口的瞬间，彻底停止了。锁骨精巧的线条被保留，却也成了坚硬的轮廓。颈项修长，此刻却像一尊白玉雕像的支柱。

最后，是她的脸颊，她的眼睛。那总是含着温柔笑意、令人心安的面容，此刻凝固成一片毫无生机的灰白。皮肤细腻的质感被石化完美复刻，甚至能看到颧骨处极淡的、仿佛因持续施法而留下的疲惫阴影，如今成了石像上淡淡的色斑。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或许是安慰同伴的“别担心”，或许是提醒小心的咒文起始音节，此刻只是一个无声的石刻开口。挺翘的鼻梁，弯弯的眉，每一根睫毛——它们曾经在施展大型治疗术时会因专注而轻轻颤动——如今都根根分明地凝固着，在并不存在的光源下，投下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静止的阴影。

最令人心悸的是她的眼睛。那双总是盛满春日湖光般翠绿与温柔的眼眸，此刻色彩尽失，化为两颗圆润的、无神的灰白色球体，空洞地“望”着王座的方向，瞳孔深处最后映出的影像——国王那张由绝望转为难以置信、继而迸发出骇人狂喜的脸——似乎也被封印在了这石质的眼球内部。一缕柔顺的亚麻色发丝，本应垂在颊边，也在石化完成的瞬间定格，发梢还保持着微微飘起的弧度，却已重若千钧。

灰白色的光泽最终漫过她的发顶，完成最后的封印。一尊栩栩如生、细节惊人的石像，取代了温柔的治疗师莉菲娅，站立在王座大厅冰冷的地面上。石像的姿态自然甚至带着一丝未散尽的从容，仿佛只是突然陷入了沉思，而非遭遇了永恒的禁锢。阳光从高高的彩窗斜射进来，落在石像肩头，却无法带来丝毫暖意，只在那灰白的表面上投下冰冷绚丽的光斑。

世界在她眼中迅速褪色、固化，变成一片毫无生机的灰白，最后彻底陷入黑暗。

只有石化前的一瞬，她“听”清了国王那变调的、因极致喜悦而尖利刺耳的狂笑：

“完美…太完美了！这才是……这才是最完美的收藏品！！哈哈……哈哈哈！！！”

紧接着，是同伴们惊骇欲绝的呼喊：“莉菲娅——！！！”

然后，一切声音，所有光线与色彩，被彻底隔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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