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凝固的黑暗。以及那无所不在的、冰冷的“注视”。

悔恨吗？或许有。但更多的是一种无边的空洞。她玩弄着石化，享受着那种介于控制与失控之间的刺激，最终却被这力量本身、被自己精心设置的负抗性、被那可笑的千分之一概率，拖入了真正的、永无解脱的失控深渊。她以为自己是游戏的隐藏主宰，却不知何时，早已成了另一个更疯狂的游戏里，最得意的“战利品”。

时间失去了度量。只有那注视，以及伴随注视而来的、极其微弱的、仿佛直接响在意识深处的声响。沉重的门扉开启又关闭的闷响？缓慢而规律的脚步声？还有……偶尔的、近乎叹息般的低语：

“完美……”

“永恒……”

“我的……”

期待像风中的残烛，熄灭了。国王的收藏品。这就是结局。

*（对不起……对不起大家……我玩脱了……这次真的……快救我……求你们了……乔恩！塞西莉！莱斯莉！埃德加！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这样了！快解除石化！求求你们！）* 在绝望的深渊里，迟来的、真实的恐慌终于撕碎了她所有的从容和隐秘的愉悦，只剩下最纯粹的、孩子般的恐惧和哀求。这无声的呐喊在她被禁锢的灵魂中回荡，激起一丝本能的魔力涟漪。

就在意识深处最后一点微光即将被这认知彻底吞没时——

“噗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嗤笑，穿透了厚重的石壳与绝对的寂静。

是莱斯莉。

*（他们……还在？国王呢？战斗结束了吗？为什么莱斯莉在笑？）* 莉菲娅的意识在黑暗中泛起一丝微澜，随即被更大的困惑和不安淹没。

紧接着，是塞西莉一声轻柔的、仿佛松了口气般的叹息。“总算……结束了。外面的杂兵清理干净了。”

*（清理干净了？那就是……赢了？国王死了吗？为什么还不解除我的石化？埃德加呢？乔恩呢？）*

“埃德加的静音结界布置好了吗？”乔恩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莉菲娅从未听过的、近乎悠闲的沉稳。没有激战后的粗喘，没有同伴被石化的焦急，只有一种事情办完后的从容。

“早就好了。这里的声音，一丝一毫都传不出去。”埃德加的声音舒缓，甚至带着一丝放松后的惬意，“王座厅现在完全属于我们了。”

*（静音结界？为什么需要静音结界？只是为了安全？还是……为了别的？属于‘我们’？）* 那不安的涟漪在扩大。

脚步声。沉稳的，轻盈的，利落的，从容的。他们围拢过来，停在她——这尊石像——的周围。

四道目光落下。不再是国王那单一而疯狂的评估，而是四道……熟悉到骨子里，此刻却让她感到莫名寒意的视线。它们在石像上流连，仔细地、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扫过她凝固的靴尖，石化的裙摆，僵硬的手指，微张的唇，最终定格在那双灰白无神的眼睛上。

没有焦急，没有惊慌，没有试图施救的匆忙。

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满足的平静。

一只温热的手——是塞西莉的手，指尖带着常年拉弓的薄茧——轻轻抚上了石像的脸颊。动作那么温柔，那么细致，仿佛在触摸易碎的珍宝，又像是在确认这石质的冰冷与坚硬是真实无误的。“石头的手感……比想象中还要细腻。连皮肤上最细小的纹路都留下来了。”

*（她在……抚摸我？像抚摸一件物品？不，塞西莉，是我啊！快解除石化！埃德加！乔恩！）* 无声的呐喊在石像内部回荡，却激不起一丝涟漪。她手中的法杖，那顶端已化为石块的水晶，突然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仿佛一颗即将彻底死去的心脏最后一次无力的搏动。光芒黯淡得几乎看不见，但在寂静昏暗的王座厅里，却被一直注视着石像的四人敏锐地捕捉到了。

“呵，”莱斯莉的声音穿透石壳，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甚至有一丝笑意，“还能‘听’见呢。反应比我想的还大。”她的手指似乎划过石像僵硬的手臂线条，“毕竟是最‘完美’的石化。那个蠢货国王，倒是做了件好事。省得我们总得在她‘不小心’被石化后，急急忙忙地‘救’她回来。”

*（不！不是的！莱斯莉！这次是真的！我错了！我再也不‘玩’了！快救我！）*法杖的光芒再次挣扎着闪烁，频率急促，仿佛在拼命点头，传递着悔意和哀求。

“看，她在道歉呢。”塞西莉的声音很近，几乎像在耳语，带着一种奇异的柔情，却让莉菲娅如坠冰窟，“连最后的表情都这么好。一点点惊讶，一点点……来不及收起来的从容，现在是不是又多了一点惊慌？真可爱。”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抚上石像的脸颊，动作温柔细致，却只带来更深的恐惧。“石头的手感……比想象中还要细腻。连皮肤上最细小的纹路都留下来了。”

*（塞西莉！不要这样！是我啊！帮帮我！）*光芒明灭不定。

乔恩粗粝的手指小心地碰了碰石像微微蜷曲的指尖，动作轻得不可思议。“每次都要演得很着急，生怕慢了一秒，她就真的醒不过来了。”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却蕴藏着某种滚烫的东西，“虽然……看她那样安静地站着，不能动，也不能再对别人那样温柔地笑……确实让人……移不开眼睛。尤其是现在，这种真实的害怕……更美了。”

*（乔恩！连你也……不！不要看！救我！）*哀求变成了惊恐的尖叫，法杖的光芒剧烈地颤抖起来。

“我们都很小心，不是吗？”埃德加的声音从稍远一点的地方传来，依旧温和，却像覆盖了一层冰面，“确保她只会被最弱小的石化术波及，确保每一次‘意外’都在可控范围内。既要让她享受她的‘小游戏’，又不能让游戏真的失控，伤到她……或者被别人看了去。”他的脚步声靠近，“但现在，不用了。国王帮我们完成了一次完美的、不可逆的‘意外’。”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埃德加！求求你！你是法师！你能解除的！对不起！我不该瞒着你们！我不该享受那个！放开我！）*光芒狂乱地闪烁，几乎要崩碎那层石质，却最终只是徒劳地黯淡下去，只剩下微弱的、断续的明灭，如同垂死的呼吸。

一片短暂的沉默。四道目光交织在石像上，欣赏着那微弱光芒里透出的绝望挣扎。

“以前，”塞西莉的声音如梦似幻，“每次战斗紧张的时候，都不得不立刻解除她的石化。哪怕心里再想……再多看一会儿。看她那么安静，那么无助，完全依赖着我们的样子。”她的指尖描摹着石像的唇形，“就像那次在魔宫，我和莱斯莉被那尊古代魔像的石光扫中。我当时虽然不能动，但眼角余光能看到，莉菲娅你站在后面，看着我们变成石像的样子……你眼睛里那种光芒，可不是单纯的焦急呢。你欣赏了好一会儿，才‘手忙脚乱’地开始施法，对吧？那时候，你心里在想什么呢？是不是觉得我们那样……也很美？”

*（我……对不起！我那时候……我不是……我只是……）* 被赤裸裸地揭穿，羞耻和恐慌交织，法杖的光芒微弱地闪了闪，透出一种近乎哀求的暗淡。

莱斯莉轻笑一声，带着胜利者的笃定和一丝戏谑：“没错，我也看见了。你那时脸上的表情，可不像个被吓坏的治疗师。倒像是个……发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不过我们没拆穿你，毕竟，看你那么‘努力’地救我们，醒来后还一脸愧疚地说‘对不起我来晚了’……也很有趣。”她顿了顿，“现在没有敌人了。国王死了，王国的军队臣服了，那些麻烦的贵族也‘处理’干净了。整个世界，都是我们的了。所以，我们不需要一个‘不小心’的治疗师了。我们需要一件永恒的珍宝。”

“所以，”乔恩接过话，手指从石像的指尖滑到手腕，那动作近乎爱抚，“这件最珍贵的战利品……也可以按照我们真正的心意来安置了。一个永远保持现状的莉菲娅。”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沉重的温柔，“不会再‘不小心’把自己置于真正的危险，不会再对除我们以外的任何人露出那种笑容，也不会……再试图掌控那些关于‘石化’的小把戏。你的道歉，我们收到了，莉菲娅。但很遗憾……”

“我们不接受哦。”塞西莉温柔地打断，指尖点了点石像冰凉的鼻尖，“这是对你一直隐瞒，一直玩弄我们担心的……一个小小的惩罚。惩罚你总是擅自开始游戏，却从不考虑我们看着你凝固时，心里那份想要永远留住这份美丽的冲动。”

“惩罚她总是自以为瞒过了所有人。”莱斯莉总结道，语气轻松而残忍。

“而奖励，”埃德加的声音带着最终的裁决意味，以及一丝满足的喟叹，“就是我们可以永远拥有这个样子的你。安静，美丽，完全属于我们，再也不会改变，也不会离开。你的惊慌，你的道歉，只会让此刻的你……更加完美。我们计算过每一种可能，莉菲娅。包括这次。国王那瓶垃圾药剂的成功率，在‘安提卡的残响’全力运转下，会无限接近百分之百。我们只是……给了你一个你一直想要的‘意外’，然后，替你保留这个结果。你的哀求，很动人，但改变不了任何事。”

*（不！不！不——！）* 最后的希望崩碎，莉菲娅的意识陷入彻底的黑暗和冰冷，连法杖最后那点微光也彻底熄灭了，再无半点声息。

更多的触碰落了下来。塞西莉不知从何处取出一段柔软的、缀着细碎蓝宝石的丝带，仔细地、近乎虔诚地系在石像僵硬的发间，调整着角度。莱斯莉用一块天鹅绒布，极轻地擦拭着石像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指尖偶尔拂过冰冷的锁骨轮廓。乔恩单膝跪下来，检查着石像靴子与地面的接触点，仿佛在确保它站立得足够稳固，万无一失。埃德加则低声吟唱着某种稳定性的附魔法术，柔和的光芒渗入石质，并非解除，而是加固，让这石化更加永恒，更加不可逆转。

他们的动作熟练而默契，仿佛在对待一件早已属于他们、并且将永远属于他们的珍贵艺术品。

莉菲娅的意识在尖叫，在战栗，在无边的黑暗中疯狂冲撞，却撼动不了那坚硬石壳分毫。所有的算计，所有的隐秘乐趣，所有她以为掌控的游戏……原来从一开始，观众就不止她一个。不，他们不仅仅是观众，他们是更高级的玩家，耐心地陪着她玩了一场她自以为主导的过家家，然后，在游戏终局，微笑着收走了所有的筹码，包括她本身。

塞西莉的叹息近在咫尺，带着无尽的柔情和一丝终于释然的残酷，直接对着石像低语：“莉菲娅，你听到了，对吗？森林里那次，你看似惊慌地道歉时，乔恩的盾牌偏向你那边，不只是为了保护，更是为了挡住可能飞向你的流矢，怕打扰了那幅画面。埃德加快速驱散，是怕别人先出手，破坏了‘我们’的拯救时刻。”

乔恩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你选择的位置总是很精妙。我们配合得更精妙。”

莱斯莉笑着补充：“魔宫那次，我和塞西莉被石化，你‘欣赏’的时间，可比你想象中还要长几秒哦。我们都数着呢。醒来后的抱怨，一半是真难受，另一半……是有点埋怨你看得不够久。”

埃德加做了总结，声音理智而充满占有欲：“你享受被石化的被动和之后被拯救的依赖。我们享受你石化时的静止之美和拯救你时你眼中唯一的倒影。很公平，不是吗？只是现在，我们决定让这‘静止’成为永恒。这是对你小小贪玩的惩罚——惩罚你总是自以为瞒过了所有人。也是给我们的奖励——奖励我们终于可以永远拥有这个完全属于我们、再也不会对别人微笑的莉菲娅。”

绝望，如同最深的海渊，淹没了她。

然后，她感觉到自己那只被乔恩托着的、石化僵硬的手中，被轻轻放入了一个东西。

小巧，冰凉，玻璃的质感。

即使隔着石质，那熟悉无比的温暖纯净的波动，让她瞬间“知晓”了那是什么——

一小瓶“永恒曙光”圣水。最高阶的驱散药剂，能解除几乎一切异常状态，包括最深度的石化。清澈的液体在精致的水晶瓶里微微荡漾，仿佛封存着一缕阳光，一丝她再也无法触及的希望。

它就在她的“手”里。与她石化的掌心严丝合缝。

只要……只要她能动一下！

意念疯狂地驱动着，挤压着被禁锢的灵魂之力。她手中那根早已黯淡的法杖，顶端的水晶竟然再次挣扎着，迸发出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执拗的乳白色光芒！那光芒颤抖着，如同风中之烛，却顽强地亮着，映亮了紧贴着石质手掌的圣水瓶那光滑的表面。

*（动啊！握住它！打破它！）*

“看，”塞西莉轻柔地说，仿佛在欣赏什么有趣的景象，“她还在努力呢。真可爱。”

“我们爱你，莉菲娅。”莱斯莉的声音带着宠溺的笑意，“所以，我们给你选择。圣水就在这里，你自己拿着呢。”

咫尺之遥。

可她动不了。连最微小的震颤都无法传递到石化的指尖。那圣水在她手中，如同星辰落入永冻的深潭，光芒被无尽的黑暗与冰冷吞噬、禁锢。它是希望，是解药，此刻却成了最残忍的刑具，永恒地昭示着她触手可及却又永不可得的自由，和她所有的道歉与哀求都被温柔而坚决地驳回。

“但我们也爱这个样子的你。”乔恩的声音如同最坚固的枷锁，将她最后的挣扎也牢牢锁住，“所以，我们替你保管你的‘选择’。你的道歉，我们听见了，但你的样子，我们决定留下。直到……我们觉得足够了。或许永远都不够。”

“你会一直在这里，陪着我们。”塞西莉的指尖最后一次拂过石像冰冷的脸颊，带着无限的眷恋。

“以最完美的姿态。”埃德加为这场温柔而残酷的收藏仪式画上句点，“带着你的惊慌，你的道歉，和你再也无法实现的愿望。”

圣水在她石化的掌心，冰凉，沉默，映不出丝毫光芒。它被永恒地固定在那里，既是嘲讽，也是象征——象征着他们给予的、她永远无法自行触及的“仁慈”，和她所有悔恨的无声证据。

同伴们的低语、爱抚、满足的叹息渐渐远去，脚步声消失，沉重的门扉关闭。

绝对的黑暗与寂静重新降临。

但这一次，黑暗中不再只有绝望的虚无。还有掌心那一点冰凉的、名为“选择”的囚笼，耳边回荡着被温柔拒绝的“对不起”，以及包裹着她的、比石化更坚硬、更永恒、也更令人窒息的——

名为“爱”的、拒绝原谅的枷锁。

她的意识，在这具被精心装扮、永恒凝固的美丽躯壳内，在无尽的悔恨与永不被接受的恐慌中，开始了真正的、万劫不复的……

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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