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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瓦莱利基1.4 隆隆雷声,第1小节

小说:卡瓦莱利基 2026-01-19 10:30 5hhhhh 4290 ℃

绵绵春雨已经下了一个星期,像永远拧不干的湿布,沉沉地笼罩着麦苟尔斯。雷鸣不时在高空炸响,闷闷的,从云层深处滚过,分不清是自然的天威,还是远方更不祥的动静。空气吸饱了水分,又冷又重,贴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

完成换班的布莱克·铁砧打了个深长的哈欠,把嘴里那点带着铁锈和雨水味的唾沫星子咽了回去。自从红龙去年冬天点燃了东方灯塔卡拉曼,麦苟尔斯的神经就再没松过。夜班值守的人手增加了一倍,这意味着像他这样的家伙,必须每隔一天就在这还不够暖和的春夜里,裹着半湿的斗篷,在城墙垛口后站上整整两个小时。雨丝斜着飘进来,头盔边沿滴滴答答,锁子甲下的衬衣早就潮乎乎地贴在了身上。所幸今夜他轮值的是城墙塔楼,有片瓦遮头,不用像那些倒霉的巡逻队一样,得深一脚浅一脚地蹚进城外的泥泞里去。

他搓了搓冻得有些发木的手指,隔着塔楼的射击孔向外望去。

麦苟尔斯城就卧在敏加河中游的臂弯里。这条母亲河从北境奔涌而下,到了这片河腹领的平缓丘陵与平原,脾气也似乎温和了许多,只是从城池南侧静静地绕过,留下一片肥沃的冲积滩地。顺流而下,五天航程就能抵达据说已成焦土的卡拉曼——这个认知像根细刺,时不时扎一下守军的心。顺流能来补给,也能来敌人。

这一个冬天,人们嘴里谈论的,除了日渐短缺的咸肉和越来越贵的葡萄酒,就是蛰伏在卡拉曼那头、消化着占领区的红龙军团,究竟会在哪个春天早晨,把血红的旗帜指向这里。猜测和流言像霉菌一样在湿冷的空气里滋生。有人说看见东边天际有异常的红光,有人说林地里野兽逃窜的迹象不对。紧张,但也混杂着一种被漫长等待磨出来的疲沓,以及……某种基于脚下城墙的、越来越像自我安慰的信心。

索兰尼亚人没有坐等。为了保卫这道通往中心领腹地、乃至最终守护帕兰萨斯的重要门户,整个冬天和初春,麦苟尔斯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工地。城墙被加固,壕沟被挖深,城外围着城墙立起了一圈削尖的木栅。执政官甚至说服——或者说半强制——了城池东侧几个零散村庄的居民,集体向西搬迁,退入更靠近黑森林支脉的丘陵地带。不是每个人都愿意离开祖辈耕耘的土地,哭喊、咒骂、无奈的叹息,都曾飘荡在料峭的春风里,但最终,城池东面视野开阔了许多,也寂静了许多,只留下一些空荡荡的屋舍,像被遗弃的贝壳。

而最让布莱克和同袍们心里有点底气的,是那道精钢铸成的古老大门。它厚重、光滑,在火把映照下泛着冷冽的暗沉光泽,门轴和闩锁的构造复杂得让人眼花。带他们熟悉防务的老军士长啐着唾沫星子说过:“小子,看清楚喽!这是大灾变前留下来的手艺,如今整个安塞隆,能造出这玩意儿的矮人匠师一只手都数得过来!红龙崽子们敢来撞,非得把牙崩碎不可!”

更何况,他们并非孤军奋战。来自索巴丁山脉宏伟厅堂的丘陵矮人铁匠和战士,让城内的锻造坊日夜炉火不息,修补盔甲、打造箭簇的叮当声成了新的背景音。来自南方塔西斯的游牧骑兵带来了矫健的战马和飘忽的战术,虽然这些自由惯了的骑手和纪律严明的索兰尼亚步兵之间少不了摩擦。甚至那些从西瓦那提斯逃难而来的精灵——他们面色苍白,眼神里藏着深重的悲痛与警惕——也大半接受过严格的军事训练,箭术精准,身手敏捷,被编入了城防的远程部队和侦察小队。麦苟尔斯从未如此“拥挤”和“嘈杂”,各种口音、各种服饰、各种习惯在这里碰撞,但在“守住这里”的共同目标下,暂时维系着一种脆弱的协同。

布莱克的目光扫过城墙外被雨幕模糊的黑暗。几点孤零零的火光在平缓的丘陵间闪烁,那是前沿的小型哨所,每个哨所只有三到五人,十二小时换一次班,像伸出去的、极易被掐断的触角。算算时间,他的好友、负责东面三号哨所的马特·草耙,应该快带着他那队人撤回来了。等下了哨,如果能避开巡值的军官,或许还能溜去酒馆,用几个铜板换一杯掺了水的麦酒,暖和暖和身子,听马特骂骂咧咧地抱怨哨所漏雨的破屋顶和怎么都烤不干的袜子。

雨似乎又密了些。塔楼下的城墙过道上,换岗的士兵拖着略显疲惫的步子走过,甲胄和武器碰撞的声响在潮湿的空气中显得有些沉闷。远处内城的方向,依稀传来矮人铁匠铺最后一阵收工的敲打声,随即也被雨声吞没。

布莱克又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除了雨声,城墙外只有一片深沉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声音的黑暗。东边的地平线隐没在雨幕之后,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片黑暗里有什么。所有人都知道。

他摸了摸腰间弩弓冰冷的机身,心里估算着马特归来的时间,还有酒馆里那杯可能已经凉透的、兑水麦酒的味道。

———

士兵揉了揉被水汽和疲惫模糊的眼睛。两倍于一支弩箭最大射程的东北方,原本该是一片不算广大的桦树林。和平年月里,附近的村民常去那里收集柴火、采摘蘑菇,运气好猎到点野味,也能拿到城里换几个铜子儿。可今夜,那片林子……似乎比记忆里更近了些,轮廓在连绵的雨幕中显得格外浓重,黑沉沉地趴在地平线上,像一块巨大的、湿透的墨渍。

不,不止是近。

空气中除了雨水的土腥、城墙石缝的青苔味,还有一丝……别的。极其微弱,几乎被潮湿完全掩盖,却顽固地钻入鼻腔。不是草木腐烂的气息,更不是牲畜或炊烟的味道。那是一种干燥的、带着淡淡硫磺和金属冷却后余味的、仿佛巨大熔炉在远处熄火后飘来的……余烬。还有皮革、钢铁被长时间佩戴后捂出来的暖烘烘的体味,混杂着某种大型爬行动物巢穴般的腥气。

这气味太陌生,也太突兀。它不属于麦苟尔斯湿润的春夜。

布莱克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无形的手攥紧了。寒意从尾椎骨窜起,瞬间压过了雨夜的湿冷。他几乎是本能地行动起来——没有大喊,可能只是自己疑神疑鬼闹笑话。他动作迅捷却稳定地取下背着的轻型弩,从腰后的箭囊抽出一支带着倒刺的弩箭。上弦的绞盘发出轻微但清晰的“咔哒”声,在寂静的雨夜塔楼里异常刺耳。他屏住呼吸,将弩身架在射击孔的边缘,准星死死锁住那片“更近”的、黑得异乎寻常的树林边缘。

没有瞄准任何具体的“东西”,因为他什么也没看见。他只是凭着那股让汗毛倒竖的直觉,对着那片不自然的黑暗中央,扣动了扳机。

“嘣!”

弓弦震颤,弩箭离弦,撕开雨幕,划出一道短暂而决绝的直线,没入那片漆黑的林地。

没有射中树木的闷响,也没有扎进泥土的噗嗤声。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极其清脆、极其不和谐的——

“叮!”

就像一支铁箭,撞上了另一块精心打磨过的铁板,或者盔甲?

这声音在万籁俱寂、只有雨声淅沥的夜里,清晰得如同惊雷。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紧接着,那片被弩箭命中的“黑暗”,如同被石子击中的水塘倒影,剧烈地、无声地波动、碎裂开来!

幻象像退潮般迅速剥离、消散,露出了其下掩藏已久的、令人骨髓冻结的恐怖真实。

树林还在那里,但已经退到了它应该在的、更远的距离。而在原本“树林”显得过于靠近的位置上……

无声无息、密密麻麻、如同从地狱泥泞中直接生长出来的钢铁森林。

最前方,是沉默如岩石的方阵。大地精重步兵扛着几乎等身高的巨盾,盾牌边缘闪烁着寒光,组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移动城墙。食人魔咆哮者零星散布其间,身形魁梧如山,穿着粗糙但厚重的镶钉甲,手里提着需要常人双手才能挥动的重型狼牙棒或战斧,猩红的眼睛在黑暗中幽幽发亮。人类的辅助兵(投降者或被征募者)填充着缝隙,手持长矛或刀剑,脸上混杂着恐惧、麻木和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凶狠。他们没有点火把,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只有雨水顺着盔甲和武器滑落的细微声响,以及数千人压抑呼吸所形成的、低沉的嗡鸣,如同巨兽沉睡时的鼾声。

在这道血肉盾墙之后,是更加令人绝望的景象。

巨大的、裹着浸湿兽皮和铁板的攻城塔,如同移动的堡垒,其高度甚至超过了麦苟尔斯的外城墙。底部宽阔的轮子深深陷入泥泞,由无数绳索和粗大的原木牵引固定,可以想象一旦启动,将是何等缓慢而不可阻挡的死亡阴影。

包裹着铁皮、前端打造成狰狞龙首状的破城锤,被安置在坚固的底架上,由复杂的滑轮组牵引。龙首口中含着的“撞角”,在偶尔掠过云层的微弱天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寒芒。

更后方,是数架结构精巧的轮式投石机,配重杆已经升起,投臂蓄势待发,旁边堆放着打磨光滑的石弹,以及一些用防水油布包裹、看不清具体形状但绝不会带来好运的抛射物。

这些庞大的攻城器械之间,是更多严整的步兵队列和骑兵小队。一些骑兵们骑乘的不是马匹,而是披着简易护甲、口中滴淌粘液的地龙,它们在泥泞中不安地刨着蹄子,发出低沉的咕噜声。

而在这片钢铁与死亡阵列的核心,在攻城器械与主力步兵方阵之间稍靠前的位置,一面巨大的旗帜在夜雨中沉重地垂落,偶尔被风掀起一角——暗红色的底色上,用黑线绣着一只仿佛正在燃烧、指尖滴落熔岩的狰狞龙爪。龙爪之下,是交叉的战锤与长剑。仅仅是这面旗帜的存在,就仿佛吸走了周围所有的暖意,散发着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

旗帜周围,拱卫着一小群格外魁梧的身影。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看出他们比寻常士兵高出至少两个头,甲胄更加精良,体型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他们如同礁石般矗立,沉默地看着麦苟尔斯城墙的方向——红龙人勇士战团,军团真正的核心与利齿。他们尚未动作,但那股凝聚的、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般的气势,已经跨越空间,重重压在了每一个目睹者的心头。

没有呐喊,没有战鼓,甚至没有指挥官在阵前驰骋指挥。

这支大军就这么静静地、突兀地出现在城墙之外,仿佛已经在那里站立了数个时辰,与夜色和雨幕融为一体,只等着一个偶然的契机,或者一个既定的时刻,才向守军显露它冰冷、完整、充满机械感与毁灭力的全貌。

冷汗瞬间浸透了布莱克的内衬,比雨水更冰。他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攥着弩身而微微颤抖,喉咙发干,想喊什么,却只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

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抓起挂在颈间的铜哨,塞进嘴里,吹出了尖锐欲裂、穿透雨幕的最高音警报!

与此同时,他踉跄着扑向塔楼内悬挂的警钟绳索,疯狂地拉动起来!

“敌袭——!!!东北方向!!!红龙——”

凄厉的哨音、沉闷急促的钟声、终于冲破恐惧的嘶哑呐喊,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巨石,瞬间打破了麦苟尔斯虚假的宁静,涟漪般疯狂扩散向全城!

———

当布莱克的弩箭无意间撕开幻象,凄厉的警报响彻麦苟尔斯雨夜时,引发这一切的庞大军势核心,却笼罩在一种截然不同的、蓄势待发的沉寂中。

巨大的指挥马车内,时间流逝的速度仿佛与外界不同。车厢前半部的指挥室灯火通明,厚重的橡木桌上摊开着地图与最新的密报,空气中弥漫着羊皮纸、墨水和钢铁冷却油的味道。

过去几天的行军途中,变化在悄然发生。娜塔莉被编入红龙人战团的预备序列,她的大部分精力都在适应那股源自小腹印记的新生“热流”。几次夜间受指导的“练习”后,那印记的颜色似乎深了一些。挥剑时肌肉的协调感更佳,闪转腾挪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轻灵,连体能恢复似乎都快了些。她像一块被投入熔炉重新锻打的铁胚,正等待着在真正的淬火中检验成色。

露娜更多的时光是在她车厢的窗前度过的,望着窗外被雨雾笼罩、起伏不定的丘陵轮廓。连续数日不见星光,卡瓦也未曾召见,只有伊兰迪尔偶尔拜访。

伊兰迪尔则维持着她一贯的节奏,不时出现在随军的施法者群体中,饶有兴致地观察、询问,偶尔提出一两个让传统法师皱眉的“优化建议”。尽管她并未被正式纳入眼下的战术指挥链,但无人敢忽视这位夫人的存在。

而这一切变化与准备的最终指向——卡瓦莱利基,此刻正矗立在指挥桌前。暗红色的盔甲在灯光下流转着金属特有的冷硬光泽,他金色的竖瞳扫过刚刚由信使送达的最后几份密报,指尖在地图上的麦苟尔斯城防细节处缓缓移动。

就在大约一个小时前,精锐的先头部队在沉默术与隐形术的掩护下,如同幽灵般抹去了城外两处关键的前哨,为大军的最终抵近扫清了预警的“眼睛”。随后,规模浩大的“海市蜃楼”仪式悄然展开,将整个军团的狰狞身影巧妙地“缝合”进远距离那片真实树林的轮廓之后。

此刻,红袍的法师正坐在一旁的矮凳上,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一缕跳跃的白色火苗,琥珀金的眼眸带着纯粹学者般的兴味,观察着她的“夫君”如何像操控精密钟表般,将杀戮的齿轮一个个推至咬合的位置。窗外,是淹没一切的雨声,以及远方那座终于开始骚动、亮起更多慌乱火光的城池。

———

当麦苟尔斯城头仓促的警钟与嘶喊还在雨夜中回荡、试图将沉睡的城邦拽入战备时,城外的黑暗已经给出了它的回答。

没有呐喊,没有战鼓擂动。

取代这些的,是战争本身发出的声音。

首先撕裂空气的,是数道低沉而致命的呼啸。从红龙军团阵列后方,那些如同巨兽骨架般的轮式投石机骤然释放了配重。绷紧的兽筋与绳索发出痛苦的呻吟,巨大的投臂划破雨幕,将第一批死亡使者抛向夜空。

用浸透油脂的麻布紧紧包裹、内部填满易燃物与尖锐碎铁的混合物,在空中便已被点燃,化作数颗拖曳着浓烟尾迹、嘶嘶作响的陨星,划着高抛的弧线,狠狠砸向麦苟尔斯城墙与城内!

“轰!轰隆——!”

燃烧的巨物撞击在城墙墙体或落入城内街区,爆裂开来,烈焰与碎铁横扫四周。木材被点燃,石屑纷飞,瞬间的惨呼与更剧烈的混乱在落点处爆发。雨水未能立刻浇灭这些特制的燃烧物,反而激起更多带着刺鼻气味的白烟。这是经过计算的首轮打击,目的不是立即摧毁城墙,而是制造恐慌、扰乱守军集结、点燃恐惧。

紧接着,那些如同移动堡垒般的攻城塔,在无数绳索拉动和内部绞盘沉闷的嘎吱声中,开始向前挪动。包裹铁皮的沉重木轮深深陷入泥泞,又顽强地拔出,每一步都留下深坑,缓慢、坚定、不可阻挡。大地精组成的重步兵盾墙如影随形,紧贴在攻城塔两侧和前方,巨大的盾牌斜举,形成一片移动的金属斜面,缝隙中探出密密麻麻的长矛,如同钢铁刺猬。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这片钢铁丛林在推进时,竟然保持着令人窒息的相对安静。只有车轮碾过泥泞、盔甲摩擦、粗重呼吸和军官偶尔压低的龙语命令声。沉默,本身就成了最恐怖的武器。

“稳住!弩炮!瞄准那些塔楼底座!弓箭手,覆盖射击盾墙缝隙!”城墙上,军官声嘶力竭的呼喊试图压过最初的混乱。两个月的准备并非徒劳,城墙各处的弩炮开始调整角度,粗如儿臂的弩矢被填入滑槽;弓箭手和精灵箭手扑到垛口后,雨水顺着弓身和箭簇滴落;矮人技师带着学徒拼命加固关键段的城墙支撑,咒骂着天气和该死的红龙崽子。

做过准备,仓促依然是致命的。许多士兵是从营房匆忙奔上城墙的,甲胄未及系紧,武器随手抓起。原本严密的防御轮换节奏出现混乱。燃烧弹造成的烟雾与混乱,更让指挥和协同变得困难。

就在守军注意力被正面缓缓逼近的钢铁巨兽和空中不断落下的火雨所吸引时,东北方的云层似乎被更灼热的存在撕裂,两个巨大的、暗红色的身影俯冲而下!它们没有完全展开双翼,以节省体力并减少被弹面积,但那如大象般庞大的身躯、覆盖着冷却熔岩般鳞片的躯体,以及张开的口中那跃动不定的、令人心悸的红光,足以让任何目睹者肝胆俱裂。

两条青年红龙选择了城墙上一段弩炮相对稀疏、且被烟雾略微干扰的区域作为目标。

它们几乎没有盘旋,在进入吐息范围的瞬间,炽烈的火焰洪流便从龙口中喷涌而出!

那不是普通的火焰,那是温度高到足以融化钢铁的锥形烈焰吐息!烈焰扫过城墙垛口,石材在高温下发出爆裂的脆响,瞬间变红、发黑。暴露在吐息范围内的士兵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在耀眼的白光中化为扭曲的焦炭或直接气化。雨水在龙息周围被蒸发成弥漫的白雾,又被高温气流裹挟着四散,仿佛地狱之门在城头洞开。

不过,这两个月,他们最重点防备的对象之一,就是可能出现的巨龙。

“龙!!东北段!所有弩炮,射!”

几乎在红龙俯冲的同时,附近塔楼和城墙其他段未被攻击的弩炮,以及精灵箭手中那些手持特制长弓、箭簇闪烁着破魔微光的精锐,便将致命的弹幕向着空中倾泻而去!

粗大的弩矢撕裂空气,带着凄厉的尖啸;魔法箭矢划出淡绿色的轨迹,精准地射向红龙相对脆弱的眼睑、翼膜根部与腹部鳞片较薄处。

两条红龙显然也受过训练,或是本能地知道这些地面反击的威胁。它们并未贪功,一次吐息清扫了数十米长的城墙段、造成惨重伤亡和防御空当后,立即猛地拉升高度,灵活地摆动身躯,躲避大部分直射而来的弩炮。几支魔法箭矢“哆哆”地钉在了它们厚重的背鳞上,痛楚和干扰让它们发出愤怒的咆哮,雷声般滚过战场,转而开始在安全高度盘旋、威慑,并寻找下一次突袭的机会。

城墙下,攻城塔在守军因红龙袭击而出现短暂混乱和火力分散的间隙,又向前推进了令人绝望的一大截。塔底出口的挡板后,已经可以想象里面挤满了准备涌出的精锐士兵。

布莱克所在的塔楼侥幸未被龙息直接波及,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焦臭与硫磺味。他刚才射出的警箭,与眼前这末日般的景象相比,渺小得可笑。他手忙脚乱地为弩重新上弦,手指冰冷而僵硬,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肋骨。他看见不远处的垛口后,一个刚才还在大声指挥的军士,此刻只剩下半截焦黑的躯体。

仓促拉响的警报,面对的是蓄谋已久、层次分明、冷酷如铁的战争机器。两个月的准备,在幻象被撕破、巨龙吐息降临的这一刻,依然显得如此仓促和脆弱。

火焰的洪流已然拍岸,麦苟尔斯这块礁石,在最初的撞击下,发出了痛苦而剧烈的震颤。雨点敲打着燃烧的城墙和冰冷的盔甲,而更密集、更致命的“雨”,正从城外那片沉默的黑暗中,不断袭来。

———

当攻城塔巨大的阴影终于与麦苟尔斯的外城墙发生沉闷的撞击,当包铁的跳板“轰隆”一声砸在垛口上,战争从远程的抛射与压制,瞬间变成了面对面的、呼吸可闻的残酷吞噬。

娜塔莉所在的红龙人战团第三连队,并未挤在第一批从攻城塔涌出的步兵浪潮中。他们是更精锐的锤头,等待城墙防线在持续压力下出现裂纹,然后砸进去,扩大裂痕,直至崩溃。

她站在连队阵型的侧翼中段,身边是清一色高出她至少两个头的红龙人勇士。厚重的鳞片、骨板与精良的甲胄覆盖着他们山岳般的身躯,武器各异——长戟、战斧、重剑,但都散发着久经沙场的血腥气息。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味、血腥味、燃烧物的焦臭,以及一种近乎实质的、混合了亢奋与杀戮欲的战意。雨水落在他们头盔和肩甲上,蒸腾起丝丝白气。

娜塔莉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夹杂着各种异味涌入肺腑,却奇异地将小腹深处那股新生的“热流”微微激荡起来。她能感觉到那里在隐隐发烫,一种内在的、如同微小炭火般持续散发的温热感,正随着她的心跳,缓慢而坚定地向四肢百骸输送着力量。几天前马车里的“练习”感受,此刻在震耳欲聋的战场噪音和生死悬于一线的压力下,变得异常清晰。

“听旗号!跟紧你前面的人!别掉队,也别冒进!” 她前方一个面甲上带有三道爪痕的老兵(她听到别人叫他“疤脸”),头也不回地低吼道,声音透过面甲有些变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看见缺口就插进去,守住两翼,把抵抗碾碎!记住,我们是刀锋,不是石头!”

命令直接。娜塔莉用力点头,尽管对方可能看不见。她的手紧紧握着德式巨剑的剑柄,皮革缠绕的握柄已经被她的汗水浸湿。四尺长的剑身此刻并未出鞘,连鞘背在身后,这是为了在拥挤的阵型中行进时不碍事。

前方传来一阵不同于燃烧弹爆炸的、更加密集和尖锐的金属撞击声、嘶喊声和濒死的惨嚎——攻城塔出口处,红龙军团的人类和大地精先锋已经与守军在城墙豁口和跳板末端展开了血腥的拉锯战。守军的抵抗异常顽强,长矛从垛口和盾牌后刺出,弓箭和檑石从更高处落下,不断有身影从跳板或城墙边缘坠落。

“就是现在!第三连!”

连队指挥官——一个手持符文战戟、龙角格外粗壮的红龙人勇士——发出了短促的咆哮。他手中的战戟向前一指。

整个连队如同一头苏醒的巨兽,开始迈着沉重而统一的步伐向前推进。他们没有狂奔,而是保持着紧密的阵型,踏过泥泞,越过开始出现的零星尸体和丢弃的武器,向着那段厮杀正酣的城墙缺口压去。

娜塔莉跟在“疤脸”侧后方,努力模仿着他的姿态:微微弯腰,重心下沉,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和两侧的动静,脚步踏实而警惕。她能感觉到身边战友们移动时带起的风,能听到他们甲胄规律碰撞的声响,一种奇异的、被裹挟在强大集体力量中的感觉油然而生,稍稍冲淡了初次面对真实战场的本能恐惧。

越来越近。血腥味浓得化不开。她能看到前方跳板上,一个大地精被几支长矛同时刺穿,嚎叫着跌下城墙;也能看到一个红龙人辅助兵吼叫着用战斧劈开了一名守军的盾牌,随即被侧面刺来的剑刃捅穿肋下。

“拔剑!”“疤脸”突然厉喝。

娜塔莉几乎是本能地反手抽出巨剑。“苍啷——”清越的金属摩擦声在嘈杂的战场上并不突出,但四尺长的雪亮剑身出鞘的刹那,仿佛将她与周围的世界隔开了一瞬。剑身厚重,靠近护手处有血槽,双面开刃,锋尖在雨幕和火光映照下流动着寒光。它的设计就是为了最猛烈的挥砍,利用长度和重量形成压倒性的攻击范围。

“跟上!”

缺口就在眼前。守军试图用盾牌和尸体堵住这里,但红龙军团的士兵仍在源源不断从攻城塔内涌出,拼命向里挤压。第三连队如同一记重拳,狠狠砸在了这个僵持点的侧翼。

娜塔莉冲进去的瞬间,世界仿佛被压缩了。视线里全是晃动的敌人身影、闪烁的武器寒光、喷溅的鲜血和扭曲的面孔。怒吼、惨叫、兵器交击的刺耳噪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几乎要撑破耳膜。

一个身穿索兰尼亚镶皮甲、满脸血污的人类守军,发现了这个新冲进来的、体型相对“娇小”的敌人,吼叫着挺剑直刺而来!他的眼神里充满绝望的疯狂。

娜塔莉的心脏猛地一抽,但身体却比思维动得更快。几天来卡瓦的苛刻“练习”培养出的、对身体和呼吸的细微控制力在此刻显现。她没有硬架——对方的突刺很快,且借助了冲势。她依照“疤脸”之前的提醒和卡瓦曾指点的步法,左脚猛地向侧后方滑步,身体同时右旋。

“嗤!”敌人的剑尖擦着她的胸甲划过,带起一溜火星。

就是现在!旋转带来的离心力,加上腰部骤然发力,丹田那股热流似乎也随之鼓荡了一下。娜塔莉双手握紧巨剑,借着旋转之势,从右下向左上,划出了一道凶猛的斜挑斩!

德式巨剑的长度优势在此刻完美发挥。对方一剑刺空,正处于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尴尬境地,根本无法及时回防或后撤。

“噗——喀啦!”

沉重的剑刃先是砍入了对方的肩颈连接处,斩开了皮甲、肌肉和骨骼,然后势不可挡地继续向上,几乎将他的小半个肩膀连同头颅一起劈开!鲜血如同泼洒般溅了娜塔莉一身,温热粘腻。

没有时间感受恶心或震撼。旁边另一个守军目睹同伴惨死,红着眼挥刀砍向娜塔莉的侧腰。娜塔莉想收剑格挡,但巨剑的惯性让她来不及这样做。

“低头!”

“疤脸”的吼声及时传来。娜塔莉毫不犹豫地猛地下蹲。

一柄沉重的战斧带着风声,从她头顶呼啸而过,“哐”地一声砸在了偷袭者的刀上,不仅荡开了攻击,巨大的力量还将攻击者震得踉跄后退,胸口空门大开。“疤脸”跨前一步,顺势一记凶狠的盾击撞在对方脸上,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

“在混战中,倾力一击之后必有破绽!要么一击毙敌快速抽回,要么相信你的同伴补位!别傻站着!”疤脸的声音混杂在噪音中传来,简短如铁砧敲打。

娜塔莉剧烈喘息着,血腥味冲进鼻腔。她看了一眼手中滴血的巨剑,又看了看疤脸那面边缘染血的盾牌和沾着红白之物的战斧,用力点了下头。刚才那一剑的手感……力量传递异常顺畅,仿佛剑成了手臂的延伸,那种微妙的“滞碍感”确实减少了。

战斗在继续。红龙人战团的战术简单有效:以强悍的勇士为锋矢,撕裂守军仓促组织的防线节点;其他成员迅速跟进,扩大突破口,分割、包围残余抵抗者;不同小队之间依靠简单的吼叫和手势保持呼应,如同狼群狩猎。娜塔莉逐渐适应了节奏,她不再追求每一剑都全力劈砍致死,而是开始学习观察:利用巨剑的长度进行威慑性横扫,逼迫敌人后退或露出破绽;在狭窄处则改用更灵巧的刺击或短促有力的上撩;更多时候,她紧跟着“疤脸”或附近其他经验丰富的战士,在他们吸引或格挡敌人攻击时,从侧翼或缝隙中递出致命的一剑。

她的黑色丝袜早已被泥浆、血水和汗水浸透,紧贴在腿上。皮甲上多了几道划痕和凹痕。呼吸灼热,肌肉开始酸胀,但小腹那点温热却始终未熄,像一口微小的泉眼,持续提供着让她不至于迅速脱力的精力。她砍倒了一个,又格开了一次攻击,背上挨了一下不重的盾击,踉跄几步被身后的战友顶住……

城墙这一小段缺口,在红龙人战团这支精锐生力军的投入下,如同被投入热刀的油脂,迅速扩大、融化。守军的抵抗虽然英勇,但在绝对的力量、纪律和战术配合碾压下,开始节节败退,尸体层层堆积。

娜塔莉站在逐渐稳固的突破口,脚下是滑腻的血污和残肢。她拄着巨剑喘息,水蓝色的眼睛扫过这片被短暂夺取的城墙区域,里面最初的紧张和茫然,逐渐被一种冰冷的、属于战士的锐利所取代。她活下来了,并且杀死了敌人。新获得的力量在实战中得到了残酷而有效的验证。

然而,她也清晰地认识到,个人的勇武在这样规模的混战中渺小如沙。是战团整体的战术、同伴的配合、以及那股不容置疑的推进意志,才将他们送到了这里。她只是这柄战争巨锤上,一颗刚刚沾血的、尚且稚嫩的新齿。

远处,索兰尼亚骑士的古老号角声,终于在战场另一侧,如同不屈的雷霆般,穿透混乱的喧嚣,隆隆响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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