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汐，醒醒，我们快到了。」

她呢喃地哼了一声，算是回应。掀开盖在身上的毯子，晃了晃有些感到眩晕的脑袋，她扶着车顶的把手，将自己拽了起来。满足地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后，她看着窗外像瀑布一样流过的景色，忍不住揉了揉眼。

这里的确没有如她想象的一样位处在荒郊野外，整日与孤坟和野鬼作伴。正相反的是，这里就如同天堂一般耀眼。家用小驾车行驶在一条宽阔的沥青路上，地面喷涂的白线和标志清晰无比，就像是一小时前才刚刚画上去的一样。四周的景色比她去过的任何一个景区都要华丽。灌木被修剪成了像是大理石一样平滑的方形围墙，树木就像克隆出来的一般，每一个都长得相似。还有空气。她降下了一点窗户缝，贪婪地吸了一口这里像是净化过的空气。这里的一切都超乎想象，但也正因为如此，她对此愈加感到厌恶。

她不想离开自己熟悉的环境和社交圈，来到一个所谓顶级女子学院的地方。

她在后座坐正，整理了一下刚刚睡觉时压歪的衬衫的领带，视线穿过汽车中间座位的缝隙，看了一眼驾驶座上的人。与此同时，司机也在通过后视镜看着她。

这是这所叫做「瑞贝学院」的专职司机，她不知道他的名字。他在今天上午开车到她的家中，接上了她坐在副驾驶的妈妈和她自己。跳进车里之前，她没收拾多少行李，因为她以为这所学院并不远，但她又错了。看着窗外不久后要被地平线吞噬的太阳，现在的时间显然到了下午。这好几小时的车程，显然不是她放学之后可以走回去的距离。

她懊恼地「啧」了一声，赌气一般地抓过毯子，把自己埋了起来。

「汐，等等在学校里可不能这样呀，你忘记了在原来高中发生的事情吗？」

妈妈柔和的声音从前座传来，她并没有回应。

「矢野女士，请给孩子一点时间吧。呵呵，这个年纪的孩子，都很有自己的想法。我为学院开车已经快十年了，见过不少这样的家伙哩，她们往往都可聪明啦，请放心好啦。」司机对着汐的妈妈露出一个微笑，轻声安慰地说。

「真是麻烦您了，先生。」汐的妈妈用抱有歉意的微笑回应了他，突然，她惊讶地喊了一声，「呀！汐，我们到了。」

汐从毯子里冒出一个脑袋，透过前挡风玻璃，她看见了大约几百米远的地方坐落着一大片胡桃色为主色调的建筑群。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刻着「瑞贝学院」的巨大门牌，汐估计就算是一头蓝鲸都能正好从前门运进去。其次是大门后的一片有些模糊的花园，汐通过大片的樱花树和绿植推测的。之后，汐看见了花园的后方是一系列半包围式的建筑，目测有4层左右的高度，外面粉刷的藕粉色墙漆和胡桃色的砖瓦就像是巧克力一样，被一片片的蓝色玻璃窗隔开。

这里，似乎也没那么可怕。

伴随着碎石被轮胎挤压的「咯吱」声，汽车缓缓驶入了一侧的停车场中。汐的妈妈拉开后车门，将汐半推半拉地弄出了车。司机则笑着看着这对母女，娴熟地从后备箱中取出汐的行李。

「汐！现在可不是懒散的时候呀。虽然今天不用上课，但你要给你的同学和老师留下一个好印象。」汐的妈妈快速地把汐乱作一团的制服整理好，她有些颤抖的手指透着她也十分紧张。

这是汐换的第三所学校了，那几个被打伤，还躺在医院休养的女同学很清楚汐为什么转学。

「妈妈！我都说了那不是我的错。只要别人不惹我，我也不会惹她们。」汐叫嚷着，生气地一把夺过司机推来的行李箱，扭头朝着大门边的岗亭走去。汐的妈妈狼狈地拉着身上的披肩，跟在汐的身后。

「请等等，矢野女士。由于我们的学院有很严格的规章制度，所以，希望您可以理解。等等会有专门的接待员处理您孩子的事务，而且我们也规定，不允许外人靠近学院，甚至是我也不行。」

司机走到被叫住，有些苦恼的汐的妈妈身边，看着她略显烦躁地拿出一根细支烟夹在嘴里，顺手递上自己的打火机。

「说来也好笑呀，作为学院专门接送学生的司机，我却从来没有进过学院里面。」司机笑了笑，为汐的妈妈拉开车门。「矢野女士，我马上送您回去吧。您孩子她会没事的。」

汐的妈妈最后看了一眼汐消失在岗亭的背影，无奈地点了点头。

002

「哈啰，请问这个鬼地方有人吗？」

拉着行李走进岗亭的汐敲了敲桌子，四处张望寻找人的痕迹。这个岗亭远比寻常的大得多，就像一个1LDK公寓一样，房子中摆放着许多安保人员绝对用不上的昂贵电子产品和家具。

「请等一等。」

一个沉闷的声响从房子深处的一扇几乎和墙壁一样颜色的门后传来。汐勉强辨认出这是一个女声。高冷、沉闷，就像……

「咔——」

门被突然推开，吓得汐差点把披肩掉在地上。她急忙抓住还在空中自由落体的披肩，抬头想要道歉。

「啊！不、不好意思，我……我……老天……」汐怔在了原地，双眼的瞳孔疯狂颤抖，视线死死盯着面前的人。

面前的人……或者说人形的生物。从外表来看，的确是一个女人，一个高挑的、穿着严肃修身军装的女人。但是她的皮肤和脸，居然全都是一种令人感到压抑不适的水泥灰色。虽然有清晰可以辨认的五官和发型，但那双称得上是眼睛的位置没有瞳孔，也没有眼白。除了那些泛着光的、油量的深灰色军装外，其他的一切都是如同雕塑一样的水泥灰色。

女人的上半身穿着一件有多层布料设计的、富有层次感和厚重感的女士军装外套，唯一称得上有颜色的地方就是挂在领口的一条金色的细链条和肩章。外套很紧身，四颗圆帽纽扣几乎快要抵挡不住里面隆起的巨大胸部。外套的下摆如同剪刀一样锐利，汐忍不住吞了一口唾沫。女人的下半身穿着一件长到大腿中段的包臀裙，裙子弹性很好，紧紧绷在她同时富有力量感和美感的长腿上。她站得笔直又修长的双腿似乎穿了一层丝袜，不过丝袜同样也是闪着光的奇怪材质。最后，是一双高到膝盖的高跟小腿靴，靴子的头部尖锐到让汐认为她可以随时踢爆一英寸厚的钢板。

女人看了汐一眼，随后用那双灰色的、有着塑料感的眼睛瞥了一眼夹在怀里的平板电脑，伸出套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指，随意地点了一下。她对着汐招招手，自己走到一边的办公桌前，拉出两张转椅。一张推给汐，一张塞在自己的屁股下面。顺带，她翘起了二郎腿，汐立刻听见了她身上的衣物布料发出的「嘎吱」声。

「你就是矢野汐？」

女人发出略感沉闷的声音。见汐迟迟不回答，她把灰色眼睛的视线从平板电脑转移到了汐身上。汐吓得哆嗦了一下，急忙乖乖坐在椅子上。

「对……对，我是矢野……请问……」

「闭嘴。现在是我在问你问题。」女人用平静的语气喝住了汐，继续说，「资料上显示你曾经在两所学校中打伤过5个女同学。是不是真的？」

「嗯，是的。」汐点点头。她从来不会否认自己做过的事情，因为她从不觉得自己做错过。

「为什么。」女人凑近了一点。汐立刻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橡胶味和医用酒精味。

「她们嫉妒我的成绩，嫉妒我的长相，联合起来霸凌我。我只是正当防卫。」汐抬起头看着女人，视线距离女人只有十厘米。她的语气不卑不亢，甚至还咬着牙。

「嗯。」女人没多说什么，继续低头看着屏幕。

「就、就这样？你不问点别的？或者……不谴责我一顿？」汐有些难以置信话题就这么结束了。

「嗯，就这样。你没做错什么，我对此也没别的疑问。我只是想要看看你诚实不诚实，现在我得到了答案。」女人头也不抬地说。

「所以你究竟是不是人类？」汐壮着胆子，继续问着。

「当然。」女人抬起了头，放下二郎腿，重新换了个翘腿的姿势。「这些，只不过是乳胶衣和面具而已。之后你就会知道了，现在我不想解释太多。我叫黑泽冰华，负责管理学院的一切纪律和招生事宜。你以后要叫我黑泽教官。明白了吗？矢野。」

「是、是……我明白了，黑泽教官。」汐站起身，轻轻点了点头。「矢野汐，请多指教。」

「嗯，挺懂礼貌，加分项，继续保持。现在，跟我来。」

黑泽站了起来，推开岗亭的门，迈着步向教学楼走着，汐一晃一晃地拉着行李在后面跟着。

「黑泽教官，请问你这么穿着不会热吗？会出很多汗吧？」汐问了一个问题。

黑泽没有回答。

「黑泽教官，你的面具很帅气呀，面具下的你也长得和面具的五官一样吗？」汐继续发问。

黑泽没有回答。

「黑泽教官，你戴着这样的面具，能看清东西吗？你不会是全靠声音来猜方位吧？」汐继续问着。

黑泽没有回答，但是加快了一点前进的脚步。

「黑泽教官，你的胸也大过头了吧？我可以揉一下吗？」

突然，黑泽一个转身，像是树桩一样站定，汐没来得及刹车，一头撞到黑泽身上，脸正好埋在黑色那两团巨大的乳房中间。冰冷的乳胶紧贴在汐的脸颊上，汐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想要一直躺在这里。黑泽双手伸出，夹在汐的腋下，将汐像是宠物一样抬起了来，举到自己的面前，她水泥灰色的鼻尖几乎碰到了汐的鼻子。

「矢野小姐，你的话太多了，这可是要被惩罚的。」黑泽一字一句地说。

汐听得出来黑泽并没有生气，她这么做只是想要让自己闭嘴，而且刚刚自己撞到黑泽的胸，黑泽一点也不急着推开她。但汐还是惊讶黑泽的力量居然那么大，看着瘦高的她可以轻松把55公斤的自己抬起来，甚至还能平举。

「嘻嘻，知道了黑泽教官，下次不会了。」汐笑嘻嘻地点点头，心情比起来时要好上不少。

她猜对了，黑泽一点也没有生气，顶多就是有点烦闷。似乎是听见这个面具里面发出一声叹息，随后，黑泽把汐重新放在地上。

「跟我来，再晚就要放学了。」

黑泽引导着汐穿过故意修剪成如同迷宫一样的矮灌木墙，路过一片正在飘荡零星樱花花瓣的樱花树。由灰石砖铺成的地面上，淡粉色的樱花花瓣像是墨点一样铺满了她们前进的路线。

面前带有些许温馨和压迫感的建筑满满地靠近，变大，最后彻底大过眼睛的可视范围。黑泽没有停下脚步。她的高跟靴一直保持着稳定的频率「咯哒——咯哒——」的走上进入教学楼大厅的楼梯，汐略显狼狈地提着行李箱跟在后面。

进入大厅，汐看见正中间摆放着一个大约两层楼高的雕塑，雕塑刻画着一个拿着教鞭，威风凛凛的女性。黑泽故意停在雕像面前，等待身后跟上来的汐。

「矢野，这位是我们的校长。你不需要知道她的名字，只需要称呼她为校长女士。」黑泽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敬意，语气也僵硬了许多。

「校长女士……她还活着吗？」

「当然，校长女士的身体很健康。」

汐感觉黑泽的目光似乎在这个毫无生气的硬质面具下面瞥了她一眼。

「哇哦，给活着的人建造雕像可真是少见。」汐笑了笑。

「现在我要带你去见你的班主任。现在请跟我去职员室。」黑泽对着汐打了个手势，扭头往大厅右侧的走廊走去。「矢野，由于你已经完成了高一的学业，所以你将直接进入高二就读。」黑泽加快了一点脚步，随后从乳胶制的军装外套内侧抽出来一个小型的对讲装置，按动了开关，「佐藤真由老师，请麻烦你来职员室一趟。」

黑泽和汐来到了教学楼的二楼，职员室就在楼梯口的旁边。黑泽让汐先待在原地，自己凑到职员室的门口，透过门上的窗户瞥了一眼里面，随后她招呼汐跟着自己。

「矢野，等等要记得表现得好一些，不该说的话不要说，尤其是什么揉胸不揉胸的。」黑泽略带威胁地说。

「明白，黑泽教官……我会乖乖的。所以你可以给我揉一下胸吗？」汐挤出一个十分前奏的笑容。

「下次再说。」黑泽语速很快地小声说，然后拉开门，把汐推了进去，「我在外面等你。」

滑门在汐的背后关上，黑泽暂时保管着她的行李。身边少了黑泽，她突然开始有点想念这种和黑泽打趣的过程。汐有些紧张，她深吸了一口气，慢慢转过头。

瑞贝学院的职员室内部陈设与其他普通的高中不太相同。这里并没有那些如同战场一样的办公桌，没有到处堆叠的文件、摆设，也没有那些头发有些乱糟糟，正忙着批改试卷的教师。这里家具的豪华程度和学院整体相当，一眼望去绝大多数都是由藕粉色和胡桃木色组成。

汐看见其中几个工位上坐着正在忙碌的教师，让汐惊讶的是，这些教师如同黑泽教官一样，全身都被这些黑泽口中的乳胶衣包裹着。她们佩戴者紧贴在脑袋和面部的硬质面具，只是身上的服装略有不同。相比黑泽的严肃军装风格，教师身上的要更加有亲近感，清一色都是相对时尚许多的黑色乳胶衬衫、乳胶西装外套，当然还有能凸显女性魅力的包臀裙和高跟鞋。

在房间深处的几个教师没有被进来的汐打扰到，汐看了一圈，发现正坐在靠近门边工位上的一个教师正在看着她。

「啊，老师您好。」汐浅浅鞠了一躬。「我是矢野汐，新转学来的学生。」

「你好，矢野。」那位教师站了起来，「我是佐藤真由。B2班级的班主任，也是你的班主任。」

相比起黑泽偏向中性的硬朗声线，面前自称为佐藤真由的女教师的声音要柔和许多。虽然隔着面具听起来有些发闷，但汐仍然觉得这个声音听上去就像广播台的女主播一样舒适。

「麻烦你在这里签名，这样入学的手续就完成了。现在还在上课时间，等一下我要回去继续教学。黑泽教官在你身边吗？」佐藤递给汐一个平板电脑和电容笔。

汐随意地看了看屏幕上的内容，的确是入学的手续没错。她没什么犹豫，在电子文件左下方签上名字——矢野 汐。

「是的，黑泽教官在外面等我，我的行李还在她手上。」汐把平板电脑还给佐藤，回头瞥了一眼门口的方向。

「是吗？黑泽这家伙的脾气可不太好，居然会帮你看行李。」佐藤发出清脆又轻松的笑声，看得出来她和黑泽的关系很好。「行，我们一起出去吧，之后黑泽教官会带你去宿舍。因为已经开学一周了，宿舍都分配完了，所以只能麻烦你暂时和……啊，这个不应该我来说明。」

拉开门，汐看见此时正在用脚打着节拍、明显有些不耐烦的黑泽。佐藤和黑泽打了个招呼，把汐签过字的平板电脑递给她。此时汐才发现，佐藤居然和黑泽的身高差不多，都接近180厘米。

「黑泽教官，辛苦你了。那这孩子就交给你了，我先去教室。」

「嗯。」黑泽没多说什么，也没有和佐藤打招呼，就把行李的拉杆丢给汐，扭头朝着楼下走去。

「黑泽教官，我们现在去哪呀？刚刚佐藤老师说现在要去宿舍。」

「现在就是要去宿舍。佐藤和你说明了情况了吧？」

「对，她说现在宿舍都分配满了。」汐跟着黑泽走出教学楼，她发现黑泽前进的方向是岗亭的位置。

「你现在和我一起住。真是够头疼的。」黑泽用戴着皮革手套的手摸了摸自己面具的额头。

「太好啦！」汐叫了一声，但看见黑泽有些想杀人的眼神后，她又无助了嘴，「嘿嘿。那个，黑泽姐姐……」

「教官。」

「黑泽教官，那我是不是可以看到你的长相啦？你总不能戴着面具睡觉吧。」汐的心情非常不错，她走路的步伐也快了许多，几十斤重的行李箱也觉得不再沉重了。

只是，黑泽意料之外的没有回答汐的问题。没多久，她们重新回到了岗亭。

「里面就是我的房间，我已经提早给你收拾好了一个衣柜的隔层，你现在去把你的东西都收拾好，不要乱碰别的。我需要把一点你的入学手续的文件处理一下，一会儿就进去。明白吗。」黑泽指了指之前她冒出来的那扇门。

「是！长官！」汐「啪」的一下敬了个礼。

「事儿多。」黑泽抱怨了一声，戳了一下汐的脑门儿，但这句话的尾音带着明显的笑意。

汐推开门走了进去。里面的房间面积很大，这个建筑似乎都隐藏在了一大片绿植之中，所以从岗亭外面看，根本无法发现这个地方，尤其是特意和墙壁涂成一样颜色的门，还有隐蔽式的门把手。

房间的布置很简单，汐一眼就看到对面墙上的一扇磨砂玻璃门，那里应该是浴室和卫生间的位置，隔壁的小门应该是马桶所在的地方。房间的一个角落摆放着一张巨大的双人床，铺着深灰色的被子和床单。床的对面放着一张同样是深灰色的办公桌，一台熄屏后的笔记本电脑放在上面。床的右侧是一片嵌入式的衣柜。汐走近衣柜，横拉开滑门。

衣柜里面整齐地挂着许多和黑泽身上一样款式、颜色的军装外套，除此以外还有几条黑色乳胶材质制作的裤袜，几件叠好被放在防水塑料袋里面的包臀裙，最下面的打开的鞋盒里躺着几双哑光皮质的靴子。在衣柜的角落，汐还看见了两双过膝长靴，非常长，汐只是看了一眼就知道自己绝对塞不进去，自己的腿比黑泽短多了。

汐后退了一步，视线看向衣柜的上方。在她双手够不到的地方，放着三个一看就很昂贵的方形玻璃罩，罩子里面摆放着的就是和黑泽此时佩戴着的面具同款的其他面具。由于视角遮挡的问题，汐没办法看到全貌。她现在非常想把它拿下来自己戴戴看，她仍然在怀疑黑泽其实根本看不到东西。

汐拉开右侧衣柜的滑门。这个衣柜分为四层。最上面两层放着一些不透光的黑色塑料箱，就像仓库货架一样。最下面一层同样摆放着许多鞋盒，有一些是全新的，角落里还有几个看起来有些老旧的纸箱。在大约胸部高度的位置的隔间已经被黑泽清空，打扫得一尘不染。

汐花了一点时间，把自己带来的一些常服和日用品放了进去。她在卫生间中找到了黑泽清空的一片空间，放下了自己的毛巾、牙刷和一些保养品。汐对于自己的容貌很自信，但她几乎从来不用那些无聊的化学品来保养自己的脸。用她自己的话来说：没什么是比睡眠、清水和健康的食物更加有效的。显而易见，这些保养品都是汐的妈妈硬塞给她的。

就在汐微笑着行赏自己摆放整齐的日用品后，她在这个飘荡着淡淡香水气息的房间中捕捉到了一丁点不寻常的气息。汐辨认了半晌，最后认定这是某种酸腐味，类似一场大汗淋漓的运动后脱下的内裤味。她并不觉得这个气味难闻，只是对此十分好奇。在黑泽这个看起来有着和机器人一样强迫症的、充满秩序的房间中，为什么会有这种不寻常的气味。难道是因为黑泽佩戴地面具让她的嗅觉不灵了吗？

循着气味飘来的方向，汐在浴缸和盥洗台之间的缝隙中找到了一个封口有些松开的廉价塑料袋。塑料袋是黑色的，汐起初并不想打开它，因为她怀疑里面装着沾染了排泄物的纸巾或者老鼠的尸体。但最后，似乎是并不想那么快面对门外的黑泽，又或者是压抑不住的好奇心，汐还是偷偷摸摸地打开了塑料袋。

她三秒一回头，战战兢兢地将视线看向塑料袋的内部。就在她脸朝向塑料袋内部时，那种酸腐味变得更加浓郁。汐看见塑料袋里面团着一些难以辨认是什么东西的白色物体，或者说原本是白色的物体。这几团像是浇了醋的醋饭饭团的物体显然是沾染了什么液体，导致它看上去有明显的发黄，那种酸腐味变得更剧烈了。

汐捏着鼻子，小心地用手指顶着塑料袋外部，将它当作临时的手套，分开了其中一团东西。当它完全展开后，汐发现这是一个掌心大小，裁切整齐的白色贴片。外层似乎是棉质的，这也是为什么它能够吸收液体的原因，而贴片的内部，覆盖着一层已经有些融化的、似乎是胶水一样的物质。那些酸腐味大部分都来自这层变得发黄的半透明物质上。不寻常的是，外面这层棉质贴片和胶水的中间，排列着十几个整齐的凸起物，像是蟾蜍的后背一样。凸起物的顶部比较尖，汐立刻想到了她曾经吃过的一种三角形的巧克力。

「难道是……什么治疗肌肉或者骨骼的药物贴片吗？唔，但为什么会有这个味道呢……或许是药材的气味。」

汐耸了耸肩，她并没有太在意这些东西。她重新把塑料袋系紧，放回了原处。她站起身，穿过卧室和客厅，走到了外面。

「黑泽教官，我放好东西了。现在要做什么？」汐一屁股坐在门边的转椅上，双腿一蹬，连带着自己一起滑到了正在电脑上做记录的黑泽身边。

黑泽转过纯灰色的、戴着面具的脑袋瞥了她一眼，回过头继续看着电脑上密密麻麻的文字。「你不介意和我睡在一张床上吧？矢野小姐。」

「当然！」汐叫嚷着，显得很兴奋，「黑泽教官，你还答应我揉你的胸呢。」

「我没答应过。」黑泽冷冷地说。

「那也没有否认。」汐笑嘻嘻地回答。

「哼。」黑泽冷哼了一声，她显然是第一次遇到这么难缠的「对手」。「行了，别废话了。现在已经放学了，你可以去外面活动一下，熟悉熟悉这里的环境，你可以在教学楼大厅里面找到地图。但是……」黑泽整个人在转椅上转到汐的面前，俯下身凑近她，略带威胁地说，「不要调皮，不然我会按照规矩收拾你的，别忘记了，你现在已经正式入学了，现在也是学生的一部分，也受制于校规。」

「我明白，女士。」汐拼命点着头。「只是，校规。我很好奇这里有什么规矩，尤其是，你们都戴着面具，穿着乳胶制的衣服。难道学生也是这样吗？」

「明天你就会知道了。」黑泽重新面对电脑，对着她摆摆手。「滚蛋，别在这里烦我。」

「晚上见，女士。」汐对着黑泽鞠了一躬，扭头跑出岗亭。

一直在偷偷观察汐的黑泽叹了一口气。这个叫做矢野汐的家伙的确很难缠，她是一个很懂礼貌的孩子，但有时候又会毫不犹豫地说出一些很莫名其妙、足够吓到人的话。黑泽的笑声从面具里面穿出来，她无奈地摇摇头，继续她枯燥的工作。

003

离开岗亭十几分钟后的汐正坐在教学楼后面的公园中，这里有一片泛着淡淡绿色的清澈中心湖，喜欢自由的汐第一眼看到它时就彻底爱上了它。她回忆起自己的妈妈曾经和她讲述过她出生的过程：当时两夫妻正在某个国家的一个湖边小木屋中度蜜月。当时正临近圣诞节，湖面已经结冰，上面还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雪。汐意料之外地提前出生了。由于道路封阻，曾经接受过两个月医疗培训的汐的爸爸接替的生产医生的工作，在医生远程视频通话的过程中，汐就这么诞生在了温暖的壁炉边。汐的妈妈回忆说，在汐离开她子宫里之后，她看到的第一个东西就是身边的窗户外翻着白光的湖面。这也是汐名字的由来——夜晚的水。

放学的钟声在十几分钟前已经响过了，汐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似乎没有胆量去此时显得有些热闹的教学楼内冒险。她循着地图的标记，独自一人来到这里，坐在湖边的长椅上休息。

「你好～？」

汐的身边传来一声有些发闷、小心翼翼的招呼声。汐扭过头，看见自己的身边大约两米远的地方站着一个身材中等的女生。她穿着纯黑色的传统制服：水手服上衣、领口的蝴蝶结、裁剪到靠近大腿根的百褶裙、小腿袜、乐福鞋。不出意外，女生的皮肤同样被一层纯黑色的乳胶衣包裹着，布料覆盖了她所有裸露的皮肤，顺着脖子向上延伸，最后消失在了女生戴着的标准尺寸的Kigurumi面具中。这个面具也是纯黑色的，没有任何其他的配色，硬制的面具头发就像一块凝固的沥青一样，固定在她有些偏大的面具头顶。女生双手握着制服包，有些害羞地挡在自己的腹部。似乎她身上唯一不属于乳胶材质的也就只有这个皮革的制服包、乐福鞋和硬质的面具了。

汐在少女佩戴的面具的眼睛塑料片里看见了自己有些格格不如的倒影。就在汐准备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她看见面前女生的身后小跑过来另一个穿着打扮几乎一样的女生，只是她头上的面具的五官和尺寸略有不同。

「玲子，你在做什么呀？我们去吃……呀！你你你你你——！」

个子略高的女生称呼刚刚和汐打招呼的女生为玲子。她看到了穿着普通制服的汐，似乎吓了一大跳，双腿刹车在石砖地面，下意识摆出一个防御性的内八字，双膝内扣，激动地抬起黑色的乳胶手指，惊讶地指着汐。几秒后，她意识到这样的行为十分不礼貌，立刻又规规矩矩地站好，和汐鞠了一躬。

「非常抱歉！只是……看到没有穿制服的女生，实在是太罕见了。我、我叫清子，佐藤清子。」

「我是矢野汐。」汐有些尴尬地点了点头。「那个，我是今天才转学来的，所以……还没有穿这些……」汐指了指玲子和清子。

「原来如此呀～」玲子有些柔和的声音传了出来。「我和清子都是高二B2班级的学生。」

「你们的班主任是不是佐藤真由？」汐说。

「嗯，是的！」玲子用力地点点头。「佐藤老师是一个很好的老师，她对我们都很不错。而且她也是清子的姐姐哟～」

「玲子！」清子叫了一声，似乎很不想自己和佐藤老师的关系被曝光出来。

「哎呀，没关系啦。」玲子安抚似的伸出手打算摸摸清子的脑袋，清子像赶蚊子一样躲开了。

「那么 ，请多多指教了～」汐站了起来，对着她们点点头。

「诶？」玲子和清子一起发出疑惑的声音。

「是佐藤老师帮我办理的入学文件，那么，我应该也是B2班级的学生了。那个叫黑泽的家伙似乎就是这么说的。」

「黑泽教官？！」清子似乎听到了很可怕的事情，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面具的嘴巴。「啊，是呀，黑泽教官好像也负责招生的工作。」

玲子点点头。「小汐，你住在哪个寝室呀？」

「佐藤老师说，因为现在寝室已经分配完了，所以我目前和黑泽教官一起住……她叫什么名字来着……」汐低下头回忆着。

「唔......」

当汐说完后，清子和玲子愣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极了两个黑色的乳胶雕像。她们互相对视一眼，似乎发出了叹气的声音。

「和……和黑泽教官一起住啊……唔……真的没问题吗，黑泽教官可是很凶的。我们要是违反了校规，或者袜子掉下去了几毫米，黑泽教官就会拿鞭子抽我们的。」

「嗯？会吗？我觉得她人还不错啊，还答应给我揉胸来着。」汐下意识地把这件事说了出去。

「诶？？？？！」

如果不是戴着面具，汐估计她俩的表情应该好看极了。

「呀！都这个时间了。」玲子看了一眼远处钟楼的巨大钟表，扭头和汐点点头，「汐，要和我们一起去吃饭吗？」

「嗯，也可以......」

「玲子！现在还不行！你看矢野同学都还没有穿我们的制服呢。不能带她去！」清子拽住了玲子的胳膊，她们手臂上的乳胶布料发出一声「嘎吱」声。

「啊，是呀。抱歉啦小汐，唔，现在似乎还不能一起吃饭哦。估计明天你就会分到制服啦。那，我们先失陪了。」

清子在另说完后，立刻拽着她离开了这里。

汐站在原地发愣。她瞥向教学楼的方向，看见许多学生陆陆续续地离开了教学楼，朝着另一侧的建筑走去。她们无不例外全都穿着乳胶制作的制服，只是有些奇怪，有些学生覆盖皮肤的乳胶衣是白色的，有些和清子、玲子一样是黑色的，还有一些是深紫色的，不过她们无一例外，外面穿着的制服都是清一色纯黑的哑光色。她还看见了一些穿着明显不同的人，覆盖皮肤的乳胶衣是和黑泽、佐藤一样的不反光的深灰色，外面穿着的制服同样是纯黑色的哑光OL装。汐判断，白色、黑色、深紫色的乳胶皮肤用来区分高一、高二、高三的学级，而深灰色的乳胶皮肤则代表黑泽、佐藤这类的职员。她现在仍然好奇的是，高一和高三学级的学生是如何分配白色和深紫色的，第二是那个黑泽口中的校规到底是什么，第三是为什么这里的规则会那么奇怪，第四，她们面具下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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