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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影第不知道多少章(戴帽子的猫),第2小节

小说:御影 2026-03-29 11:09 5hhhhh 9030 ℃

TikTok的首页是一条竖屏的短视频,画面里一只柴犬正站在河边的堤坝上,风把它的毛吹得竖起来,整只狗看起来像一颗膨胀的毛球。配乐是一首轻快的电子合成器旋律,节拍和柴犬甩尾巴的频率恰好对上,形成了某种意外的喜感。

「好可爱。」玲的声音从林原的胸口方向传来,因为下巴压着柔软的皮肤而显得有些含混。

「等一下,让我看完。」

柴犬在堤坝上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蹲坐在地上,歪着头看向镜头。那个歪头的角度大约有四十五度,耳朵竖得笔直,黑色的鼻头湿漉漉地反射着阳光。视频在这里定格了一秒,然后跳转到下一个镜头——柴犬张开嘴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露出粉红色的舌头和整齐的小牙齿。

视频结束。评论区飘过几条文字:「好想rua」「这只柴好胖」「它在说什么」。

林原的拇指停在屏幕上,没有滑到下一个。

「你们要养狗吗?」

这个问题在安静的客厅里漂浮了几秒。

「养狗的话谁来遛?」澪的声音闷在林原的肩窝里,含糊但可辨。

「三个人轮流嘛。」

「玲会把遛狗的任务全推给我们。」

「不会的——」玲从胸口抬起头来抗议,下巴离开的那个位置上留下一小块被体温捂热的潮红,「我最喜欢狗了,我一定每天都遛。」

「你每天早上连自己都遛不起来。」

「那不一样——如果有狗的话它会叫我起来的嘛。」

「然后你把它拉进被窝一起睡。」

「……可能。」

林原轻笑了一声,拇指往上滑了一下。

下一条视频。

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男人站在厨房的中岛台前,面前摆着一整块生三文鱼。他拿起一把很长的鱼生刀,刀面在顶灯下反射出一道冷光,然后以一种极为流畅的、近乎催眠的节奏开始切。每一刀都拉到底,鱼肉在刀刃经过之后像翻开的书页一样缓缓倒向一侧,断面呈现出三文鱼特有的橘粉色,脂肪的白色纹路像河流的支流一样在橘粉色的底子上蜿蜒。

没有配乐,只有刀刃切过鱼肉时那种近乎ASMR质感的「沙」声。

「好饿。」玲说。

「你刚吃完。」

「吃完了也可以饿嘛。」

「你刚才不是说吐司吃撑了吗。」

「那是刚才。这是现在。」

「差了不到十分钟。」

「十分钟足够消化一片吐司了。」

「不够。」澪的声音里有一种学术性的确信。

「姐姐你又不是医生。」

「我比你多吃了二十三年的饭,消化速度我还是知道的。」

「我们同岁。」

「你出生得比我晚。」

「克隆体不算出生。」

「那你更应该听我的。」

视频里的三文鱼已经被切成了整齐的薄片,像一排粉橘色的多米诺骨牌。男人开始摆盘,将鱼片一片一片地叠放在黑色的陶盘上,每一片的角度和前一片有大约十五度的偏差,叠到最后形成了一朵旋转的花。

「中午吃什么?」林原问。

「刺身?」玲的声音立刻变得充满期待。

「家里没有生鱼。」

「那出门买。」

「你刚才说外面零下一度太冷了不想出门。」

「……那叫外卖。」

「外卖的刺身不新鲜。」

「那就不吃刺身了,随便吃什么吧。」

「你刚才不是很想吃。」

「只是看到视频想吃而已,不是真的很想。」

「那是一种什么程度的想?」

「……美月你烦不烦。」

林原将屏幕往上滑了一下。

下一条。

一个女孩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了一本笔记本和一堆荧光笔。她正在做那种社交网络上很流行的「学习手账」——用不同颜色的笔将知识点分门别类地抄写在格子纸上,配上贴纸和小插画,将无聊的学习过程变成一种视觉上赏心悦目的手工活动。她的字写得很漂亮,横平竖直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声音被麦克风放大了,发出一种干燥的沙沙声。

澪的目光从林原肩窝里移了出来,落在了屏幕上。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呼吸频率微微变了一下——从平稳的四秒一轮变成了稍快的三秒一轮。那个变化细微到只有贴在她身上的人才能感觉到。

林原感觉到了。

她没有点评,也没有追问,只是将手机的角度调整了一下,让屏幕更朝向澪的方向倾斜。

澪看了大约十五秒。视频里的女孩换了一支淡蓝色的荧光笔,开始在笔记本的空白处画一个小小的时间轴。时间轴的刻度是年份,从1550到1600,每隔十年标注一个事件。

「永禄三年是1560。」澪轻声说了一句。

「嗯。」林原回了一声。

「就在那个时间轴的中间。」

「嗯。」

澪没有继续说下去。她将脸重新埋回了林原的肩窝里,呼吸恢复了之前那种平稳的四秒一轮。

「姐姐又在想古籍了。」玲从另一边传来声音。

「没有。」

「你说了永禄三年。」

「只是看到时间轴想到了而已。」

「白石教授说了今天不用去。」

「我知道。」

「想也可以但不要用脑子想,用身体想。」

「用身体怎么想?」

「就是……不要分析,只是感受。你闭着眼睛回忆一下那卷和纸在手里的触感,或者墨迹的颜色。不要去判断年代或者分析书风。就是单纯地感受。」

澪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你说的这种,和想没有区别。」

「有区别的。一种是用脑子,一种是用手指。」

「我的手指不在和纸上。」

「所以是回忆你的手指在和纸上的感觉。」

「那还是在用脑子。」

「但侧重点不一样——」

「都一样。」

「不一样——」

「好了你们俩。」林原将屏幕往上滑了一下,打断了这场关于「脑子和手指的本体论差异」的辩论。

下一条视频。

一只橘白相间的猫趴在被炉的桌面上,四肢缩在身下,只露出一颗圆脑袋。它的眼睛半阖着,瞳孔缩成了两条极细的竖线,在暖光中闪烁着琥珀色的微光。偶尔它会慢吞吞地眨一下眼,那个动作的速度慢得令人怀疑它是否在执行某种延时摄影。

它就那样趴着,什么都不做。

被炉的电热毯发出一种极低频的嗡嗡声,和猫的呼噜声混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几乎可以催眠的复合音效。视频的时长显示是两分三十秒。两分三十秒的内容就是这只猫趴着,偶尔眨眼,偶尔甩一下尾巴尖,其余时间完全静止。

「啊,这只猫好胖。」玲嘟囔了一句。

她的手从林原的腰间伸了出来,越过林原的身体,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点赞。红色的爱心从屏幕右侧弹了出来,然后消失了。

点完赞之后她的手没有缩回去,而是顺势搂住了林原的腰。手臂环过去的时候蹭到了澪的手肘,澪没有躲开,只是将手肘微微抬了一下让她的手臂通过,然后又放了下来。

「再往下滑一个看看。」

林原的拇指在屏幕上向上滑了一下。

画面切换了。

一个创意料理的视频。一个戴着黑色围裙的年轻人站在厨房台面前,面前摆着一颗完整的花椰菜和一瓶酱油。字幕显示:「用花椰菜做一份假装是炸�的炸鸡」。

他将花椰菜掰成小朵,裹上面糊,放进烤箱而不是油锅。烤好之后的花椰菜确实呈现出了炸鸡般的金黄色泽,外层酥脆,掰开来里面是白色的花椰菜芯。他蘸了酱油送进嘴里,脸上露出了夸张到近乎滑稽的「好好吃」表情。

「骗人。」玲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为什么?」

「花椰菜怎么可能好吃。花椰菜就是花椰菜的味道。酱油也救不了花椰菜。」

「你没吃过怎么知道。」

「我看那个表情就知道他在演。」

「也许真的好吃呢。」

「美月你真的觉得花椰菜炸鸡好吃吗?」

「我觉得炸鸡好吃。」

「所以你同意花椰菜不好吃。」

「我没说不好吃,我说的是炸鸡好吃。」

「那你更喜欢炸鸡还是花椰菜炸鸡?」

「炸鸡。」

「看吧。」

「中午要不要叫炸鸡?」林原突然转了话题。

「你不是说要叫披萨吗?」

「什么时候说的?」

「你刚才在想的时候。我看到你的表情了。」

「你看到了什么表情。」

「就是那种……犹豫着要不要自己做饭最后决定算了直接外卖的表情。」

「你的解读能力让人害怕。」

「我在家观察你很久了。美月想偷懒的时候右边的眉毛会比左边高一点点。」

「哪有这种事。」

「真的。姐姐你说是不是?」

澪没有回答。她的呼吸依然规律地打在林原的锁骨上,像一个小型的、恒定频率的暖风扇。

「姐姐?」

「……嗯?」

「你睡着了吗?」

「没有。在听。」

「那美月想偷懒的时候眉毛是不是会歪?」

「……不知道。没注意过。」

「你怎么可能没注意过。你们每天贴在一起——」

「注意眉毛和贴在一起有什么关系。」

「贴在一起的时候不就会看脸吗。」

「不一定。有时候闭着眼睛。」

玲在林原的胸口蹭了一下,换了一个更舒服的角度。她的下巴从锁骨的位置挪到了胸口偏左的位置,那里的皮肤因为长时间被她的下巴压着而留下了一小块印痕,像是被人轻轻按过的面团。

「美月。」

「嗯?」

「你的心跳好平。」

「因为我很平静。」

「一直这么平吗?」

「差不多。」

「昨天晚上弯腰的时候呢?」

短暂的沉默。

林原的拇指在TikTok的屏幕上停了一拍。

「一样平。」

「骗人。」

「不骗人。」

「你做那种事情的时候心跳也不快吗?」

「什么事情?」

「就是……弯腰。故意弯腰。然后让我们看。」

「我是去拿遥控器。」

「美月——」

「好吧。」林原的声音在某个瞬间微微沉了一下,那个沉的幅度很小,像一枚硬币被丢进浅水池里时水面几乎不可察觉的凹陷。「可能快了一点点。」

「一点点是多少?」

「没数过。」

「你现在呢?」

「现在很平。」

「那我数一下。」

玲将耳朵贴在了林原胸口偏左的位置。她闭上眼睛,安静了大约十秒。

「七十二。」

「你数了?」

「数了十秒乘以六。」

「那是估算。」

「差不多啦。健康女性的安静心率在六十到一百之间,七十二很正常。」

「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个?」

「刚才那个学习手账的视频旁边弹了一条健康科普。」

「你连广告都看。」

「那不是广告,是知识。」

林原没有回应,只是将手机往上滑了一下。

屏幕换了。

一个日本街头的vlog。拍摄者手持相机走在冬日的东京街道上,画面微微晃动,带着那种手持设备特有的呼吸般的起伏感。街道两旁是低矮的住宅区,灰蓝色的屋顶上偶尔积着一层很薄的霜,像撒了糖粉的蛋糕。电线杆上的乌鸦蹲成一排,黑色的剪影在灰白色的天空里格外醒目。

拍摄者在一家自动贩卖机前停下来,买了一罐热玉米浓汤。罐子从出口滚出来的时候发出「咕咚」一声,他伸手接住,将罐底贴在脸颊上,说了一句:「あったかい」。画面定格在罐子贴着脸颊的那个瞬间,背景是灰蒙蒙的天和远处一棵光秃秃的树。

「啊,好想喝热玉米浓汤。」玲说。

「家里有即溶的。」林原回答。

「即溶的不一样嘛。」

「哪里不一样。」

「罐装的可以贴在脸上。即溶的倒在杯子里太烫了贴不了。」

「你可以等它凉一点。」

「凉了就不暖了。」

「你到底是想喝还是想贴在脸上。」

「都想。」

「……你要不要我去楼下便利店给你买一罐。」

「外面零下一度。」

「那你之前不是说想出门来着。」

「那是之前的我。现在的我不想动。」

「你的变化周期大概是五分钟一轮。」

「那是因为我很灵活。」

「那叫善变。」

「灵活和善变是一回事。」

「不是一回事。」

「姐姐你说呢?」

澪的声音从林原的肩窝里闷闷地传出来:「别问我。」

「为什么?」

「因为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会反驳。」

「不会的。」

「我说灵活你会说善变,我说善变你会说灵活。」

「……那说明我是一个同意任何答案的人。」

「那不叫同意,那叫对着干。」

玲哼了一声,将脸重新埋进了林原的胸口。

沙发上安静了一会儿。TikTok的屏幕上自动播放了下一条视频——一个年轻人在弹吉他,坐在房间的角落里,面前只有一盏暖色调的落地灯。他弹的是一首很慢的、带着轻微失真音效的指弹曲子,旋律简单,和弦进行在大调和小调之间来回摇摆,像一个人在两种情绪之间犹豫不决。

吉他的声音从手机的扬声器里传出来,在二十四度的客厅里散开,混进暖气的嗡鸣声里。那两种声音的频率刚好不冲突——吉他的中高频和暖气的低频各自占据了不同的声学区间,它们叠在一起的效果不是嘈杂,而是一种层次丰富的、像地质断面一样的环境音。

没有人说话。

玲将耳朵贴在林原的胸口,听着心跳和吉他声交织在一起。澪靠在林原的肩膀上,眼睛半闭着,视线没有聚焦在屏幕上,而是落在了林原拿着手机的那只手上。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短很整齐,大拇指的指腹贴在屏幕的边缘,随时准备滑到下一个视频,但此刻按兵不动。

吉他曲子弹到了中间某个位置,旋律突然从大调转到了小调,那个转换不是突兀的,而是通过一个半音的过渡完成的,像走路时从一块石头踏到另一块石头,中间有一瞬间的悬空感。

那种悬空感和此刻三个人叠在沙发上的状态之间产生了某种共振。

全裸的身体叠在一起,体温互相渗透,呼吸的节奏逐渐趋向同步。手机屏幕上的画面和声音像一条不断流动的河,从她们面前经过,带来各种碎片化的世界——柴犬、三文鱼、花椰菜炸鸡、猫、吉他、东京街头的玉米浓汤——这些碎片不需要被记住,不需要被整理,它们存在的意义只在于「经过」这个动作本身。像窗外的云。你不需要记得每一朵云的形状,你只需要知道云在移动,天空在变化,你在这里。

吉他的视频播完了。

「这个好听。」玲小声说。

「嗯。」林原点了个赞。

下一条。

一个穿着和服的年轻女性站在京都的某条小巷子里,背景是一排灰色的格子木门和挂着暖帘的小店。她面对镜头微笑着,慢慢转了一圈,和服的裙摆在转动中画出一个完美的圆弧。和服的颜色是那种深沉的藤紫色,带着银色的菊花纹样,腰带系的是一种叫做「太鼓结」的传统系法,蝴蝶结似的形状在背后微微隆起。

「好漂亮。」玲说。

「和服吗?」

「嗯。和人也漂亮。」

「你们穿过和服吗?」林原问。

「穿过。」澪的声音从肩窝里传来,「成人式的时候穿的振袖。」

「什么颜色?」

「水色。就是浅蓝。」

「好看吗?」

「……还行吧。」

「有照片吗?」

「有。在旧手机里。可能还在云端。」

「以后给我看看。」

「嗯。」

「澪穿浅蓝的话,」玲接话了,「她的皮肤会显得更白。因为我们本来就很白。然后浅蓝衬白——」

「你不是也一样吗。」

「我没穿过振袖。成人式的时候我还不存在。」

这句话在客厅里短暂地停留了一下。不是沉重的停留。是那种「哦对,说起来有这么回事」的轻微顿挫,像走路时踩到了一颗小石子,硌了一下脚底,然后就过去了。

「那下次穿给我看。」林原说,语气和之前一样,没有因为那句话而变化哪怕半个音高。

「可以啊。」玲立刻接了,声音里没有一丝阴影,「租和服的话京都比东京选择多。下次去京都的话我一定穿。」

「也不用去京都。浅草也有。」

「浅草太吵了。到处都是游客。」

「那就选工作日去。游客少。」

「工作日我们也要上班啊。」

「像今天这样的放假不就行了。」

「今天是因为白石教授让我们休息才放假的。不是每次都有这种机会。」

「我去跟白石教授说说,让她每周给你们放一天假。」

「美月你和白石教授什么关系。」

「师生关系。」

「能让教授听你的吗?」

「看情况。」

「什么情况?」

「教授心情好的情况。」

林原将屏幕滑到了下一个视频。

一个做手工的视频。一双纤细的手在镜头前操作着,将一小块白色的软陶揉成了一个椭圆形,然后用牙签在上面戳出了两个小眼睛和一条弯弯的嘴巴。那是一个极其简陋的、只有基本五官的笑脸。然后她将笑脸放在一张烘焙纸上,送进了小型烤箱。等待烤制的过程中,画面快进了,那个笑脸在高温中微微膨胀然后又缩回去,颜色从白变成了淡淡的米黄。烤好之后拿出来,用丙烯颜料给眼睛点上了黑色的眼珠子,给嘴巴涂上了红色。

最后的成品是一个大约拇指大小的、粗糙但可爱的小人偶。

「好可爱。」玲说。

这是今天早上她第三次对着TikTok说「好可爱」了。

「你要做吗?」林原问。

「做什么?」

「软陶。家里应该有——上次在LOFT买的那套工具还在吗?」

「在。在储物间的箱子里。」

「要拿出来玩吗?」

「不想动。」

「……那你为什么说好可爱。」

「看看就好了嘛。看和做是两回事。」

澪在旁边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将头从林原的肩膀上稍微挪了一下,换了一个角度重新枕好。她的这个动作带动了一连串微小的位移——她的膝盖碰到了林原的大腿外侧,那个碰触的力度很轻,林原的腿因此微微向另一边让了一点,让的动作又将薄毯的边缘拽动了几厘米,毯子的一角从沙发边缘滑下去,露出了林原的脚踝。

这一连串位移花了大约两秒钟。

两秒钟之后,三个人重新找到了一个新的稳定姿态。和之前的区别很小:澪的头往下偏了大约三厘米,从枕在肩膀上变成了枕在上臂靠近手肘的位置。玲的腿缠得更紧了一些。林原的薄毯少了一角。

仅此而已。

TikTok继续播放着。

一个日本综艺的搞笑片段被剪辑成了十五秒的竖屏短视频——一个谐星坐在凳子上,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碗拉面,他以一种极其严肃的表情盯着拉面看了五秒钟,然后突然将整张脸埋进了碗里。拉面汤溅了一桌子,他抬起头来的时候,一根面条挂在鼻子上,眼镜上全是雾气。罐头笑声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玲笑了。

那种笑不是大笑,而是从鼻子里喷出来的、带着鼻音的「噗嗤」。她的身体因为笑而微微抖动了一下,那个抖动通过林原的身体传递到了澪那一侧,像水面上的波纹从一端传到另一端。

「好好笑。」玲说。

「哪里好笑?」

「把脸埋进拉面里。正常人谁会那么做。」

「那不是正常人,那是综艺节目。」

「所以综艺就是让不正常的事情变得好笑嘛。」

「你觉得把脸埋进食物里很好笑?」

「看别人做很好笑。自己做就不好笑了。」

「那叫幸灾乐祸。」

「不是幸灾乐祸。是……共情性距离感。」

「你现编的吧。」

「嗯。」

林原往上滑了一下。

一条 旅行博主的视频。画面里是冲绳的海,碧蓝碧蓝的,浪花拍在珊瑚礁上碎成白色的沫子。镜头从海面慢慢摇向天空,天空也是蓝的,但和海的蓝不一样——海是那种浓稠的、带着绿色底子的蓝,天是稀薄的、快要透明的蓝。两种蓝在地平线的位置交汇,分界线被正午的逆光烤成了一条亮得发白的缝。

「好想去冲绳。」玲说。

这是今天早上她对着TikTok表达的第七个「好想」了。好想养狗,好想吃刺身,好想喝热玉米浓汤,好想做软陶,好想去冲绳。这些「好想」的保质期平均不超过三十秒,在手指滑到下一个视频的瞬间就会被新的「好想」覆盖掉。

「夏天去吧。」林原说。

「冲绳夏天太热了。」

「那什么时候去?」

「四月底五月初最好。梅雨之前。」

「那离现在还有三个月。」

「三个月够计划了。」

「计划什么?」

「订机票,订酒店,查攻略,买泳衣——」

「你在家连衣服都不穿,你还需要泳衣?」

「海滩上不能不穿啊。」

「也是。」

「我想买比基尼。」

「你穿过比基尼吗?」

「没有。但是很想穿。」

「什么颜色?」

「白色。」

「白色的比基尼在白色的沙滩上。」

「对。还有蓝色的海。和蓝色的天。」

「听起来像洗衣液广告。」

「美月你一点浪漫细胞都没有。」

「我有的。只是不用在比基尼上。」

「那你用在哪?」

林原没有回答。她的拇指将屏幕往上滑了一下,跳过了冲绳的海。

下一条视频是一只猫。

又是猫。TikTok的算法大概已经根据玲刚才的点赞记录判定这个账号的主人是一个猫控了。这次的猫是一只英短蓝猫,圆脸圆眼,蹲坐在窗台上,两只前爪整整齐齐地并在一起,像一尊微型的灰色石狮子。它的身后是雨天的窗玻璃,雨滴沿着玻璃表面缓缓滑落,将窗外的城市灯光拉成一条条竖直的彩色长线。

猫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

看了很久。

视频的时长是一分二十秒。一分二十秒里这只猫什么都没做,只是坐着,看着窗外的雨。偶尔耳朵会转一下,追踪某个来自画面外的声响,但脑袋不动,眼睛不动,尾巴卷在脚边不动。

「它在看什么?」玲小声问。

没人回答。

因为没人知道。

那只猫就是在看。看雨,看灯光,看窗外那些它永远不会走进去的街道。或者什么都不看。也许在猫的世界里,「看」这个动作不需要一个明确的对象。它只是将眼睛打开,让世界流进来,不分拣,不判断,不记忆。

视频的最后三秒,猫慢慢地闭上了眼睛。不是打瞌睡的那种闭法——睡着的猫会先低头,然后眼皮一点一点地垂下来,像关窗帘。这只猫的闭眼方式不同。它的头没有低,姿势没有变,只是眼皮以一种极为缓慢的、近乎庄严的速度合拢了,像某种仪式的完成。

视频结束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暖气的嗡鸣声。远处某个楼层的空调外机运转的低频振动,通过建筑的钢筋结构传到了这间屋子里,变成了一种只有在完全安静的时候才能察觉到的、贴着耳朵才能听到的微颤。落地窗外的天色比刚才亮了一些——大概是云层变薄了,日光从灰白色的棉被般的云底渗透出来,将客厅的色调从冷灰推向了暖白。

茶几上放着三个还没收的空牛奶杯和几个吃剩吐司边的盘子。牛奶杯的内壁上残留着白色的挂壁痕迹,正在慢慢干涸,形成一层薄薄的半透明膜。吐司边被咬成了不规则的形状——林原的那几块切口整齐,说明她是用牙齿咬断的;玲的那几块撕扯得很随意,边缘毛毛糙糙的,像被什么小动物啃过。

林原的拇指搁在屏幕上,没有滑到下一个视频。

「林原。」澪忽然叫了她的姓。

在这个家里,澪叫她的方式通常有三种:「美月」是日常的、亲密的、不带任何距离感的称呼;「林原」是偶尔的、带着一点点郑重感的称呼,通常出现在澪想说某件认真的事情的时候;「林原师姐」是最早期的称呼,现在几乎不用了。

「嗯?」

澪没有立刻说下去。她的脸依然埋在林原的臂弯里,视线落在手机屏幕上那只已经闭上眼睛的蓝猫定格画面上。

「今天这样就很好。」

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没有任何铺垫和修饰,像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已经握了很久的、被体温焐热了的石子,放在桌面上。

林原低下头看了她一眼。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澪的头顶和发旋,以及额前几缕碎发搭在眉弓上的弧度。

「嗯。」

她回了一个字。

那一个字的音量和她之前所有的回复一样大,语调也没有任何变化。但她回完之后,搁在澪颈后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点。不是抱,只是从搭着变成了托着。那个力度的变化大约相当于将一只杯子从「放在桌上」变成「用手握着」——杯子的位置没有改变,但它被持有了。

玲在另一边将脸蹭了蹭。

「我也觉得。」她的声音闷在林原的胸口,含混但安定。

然后她伸出手,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一下。

下一个视频开始了。

一个人在夜晚的便利店里买关东煮。镜头对着那口冒着热气的关东煮锅,里面浮着萝卜、鸡蛋、昆布卷和竹轮,汤面上漂着细碎的油花,在便利店的白色荧光灯下发着暖融融的光。

店员用长竹签将一颗煮鸡蛋从锅底捞起来,汤汁沿着蛋壳的弧面淌下来,滴回锅里的时候发出很小很小的「滴答」声。

三个人叠在沙发上看着那颗关东煮鸡蛋被从汤锅里捞出来,放进纸碗里,浇上芥末酱。

「饿了。」玲说。

「你十分钟前说你撑了。」

「那是十分钟前。」

「你的胃有记忆清除功能吗。」

「不是记忆清除。是更新。」

林原将手机放在了沙发垫上,屏幕朝下。

「那就叫外卖吧。」她说,「中午。」

「叫什么?」

「你们选。」

「披萨。」

「炸鸡。」

两个声音同时响了。

林原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

「猜拳。」

「好。」

御影玲从林原的身上撑起来了一点,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的右手能够伸到澪那一边去。澪也从肩窝里将头抬了起来,转过身面对玲。

两个全裸的人面对面,跪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一个半躺着的、同样全裸的林原。

「じゃんけんぽん——」

玲出了石头。澪出了布。

「我赢了。」澪的声音很平静。

「再来一次。」

「只有一局。」

「三局两胜嘛。」

「一局定胜负。之前说好的。」

「没有说好——」

「默认规则就是一局。」

「谁定的默认规则?」

「社会共识。」

玲鼓着腮帮子看向林原,寻求裁决。

林原将两只手掌朝上摊开:「一局定胜负。中午吃炸鸡。」

「不公平——」

「人生就是不公平的。」

「那下一顿吃披萨。」

「看情况。」

「什么情况?」

「看你晚饭之前还会不会饿。」

「一定会。」

「那就看。」

玲重新趴了回去,以一种带着几分赌气意味的力度将脸埋进了林原的胸口。林原被这一下撞得闷哼了一声,手掌自然而然地落在了玲的后脑勺上,手指穿进那一头湿漉漉的乱发里,轻轻地揉了两下。

澪也重新靠了回去。她枕回林原臂弯的时候调整了一下姿势,这次没有将脸完全埋进去,而是侧着头,视线恰好能看到手机屏幕的位置。

「继续看吧。」她说。

林原将手机翻过来,屏幕重新亮了。

TikTok的首页刷新了,新的视频开始自动播放。一个旅居日本的外国人正在尝试用日语点餐,他站在一家居酒屋的柜台前,手里捏着菜单,嘴里念念有词地拼读着上面的平假名,表情介于认真和崩溃之间。老板站在柜台里面,带着一种耐心到近乎感人的微笑等他读完。

「がんばれ。」玲对着屏幕小声说了一句。

那个外国人终于磕磕绊绊地说出了他想点的菜名:「え、えだまめ、ください」。老板点了点头,转身去厨房了。外国人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竖起了大拇指。

「毛豆。」澪轻声翻译了一下,大概是出于习惯。

「我知道毛豆是什么。」林原说。

「我是在确认他点的是不是毛豆。」

「他就点了一个毛豆吗?在居酒屋。」

「也许他只想吃毛豆。」

「居酒屋的毛豆不需要点。一般坐下来就会给。」

「那他白练了。」

「学习的过程比结果重要。」

「那是教育学的说法。」

「在居酒屋也适用。」

手机屏幕上的视频切换到了下一条。

一个时间跨度很长的延时摄影——从清晨到深夜的东京天际线。镜头固定在某栋高层建筑的天台上,对着西南方向,画面里是密密麻麻的建筑群和远处隐约可见的富士山轮廓。天空的颜色从黎明的鱼肚白变成了上午的浅蓝,然后是正午的惨白,下午的暖黄,傍晚的橘红,最后是夜晚的深蓝。建筑群的窗户从全灭到零星亮起到全亮再到零星熄灭,像一幅巨大的、由无数个发光像素组成的屏幕在缓慢地呼吸。

整个视频的时长是四十五秒,但压缩在里面的真实时间大约是十八个小时。

三个人看着那四十五秒里的十八个小时从面前流过。日出。正午。日落。入夜。再日出。云的形状变了又变,影子的方向转了一百八十度,富士山的轮廓从清晰到模糊到消失再到重新出现。

「好快。」玲说。

这一次她没有说「好可爱」或「好想去」。她只是说了「好快」。

没有人接话。

林原的拇指搁在屏幕边缘,等着这条延时摄影自动播完。最后几秒的画面是第二天的清晨,天空从深蓝色里析出了最初的一丝亮,那抹亮出现在地平线最远处的位置,像一条被人用指甲刮开的缝。然后视频结束了,循环播放从头开始。

她将手指往上滑了一下。

新的视频。新的声音。新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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