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84年4月17日林州K县·第七女畜培育中心』

　　检测日的早晨总是格外安静。

　　培育中心的大院里，往日嬉闹奔跑的幼畜们此刻都规规矩矩地排成队列，按照编号顺序站在操场上。她们穿着统一的白色短袖和蓝色短裤，脚上是同款的白色布鞋，头发被要求扎成简单的马尾或双丸子头——这是为了方便检测时的头部扫描。

　　百叶站在队列的第十二个位置。

　　她的编号是LK700412，＂LK＂代表林州K县，＂7＂代表第七培育中心，＂004＂是她出生那年的批次编号，＂12＂是她在那一批中的序号。这串数字从她有记忆起就刻在手腕内侧，用特殊的纹身墨水标记，终身不褪。

　　今天是她的六岁生日。

　　也是她人生中第一个重要的分水岭。

　　＂全体幼畜注意。＂

　　扩音器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公事公办的语调。百叶认出那是检测科的周主任——一个五十多岁的瘦削女人，常年穿着灰蓝色的制服，脸上很少有表情。

　　＂今天是你们的六周岁综合评估日。评估内容包括：身体发育检查、肉质初筛、以及智能适应性测试。评估结束后，你们将根据结果被分配到不同的培育方向。现在，按编号顺序，前十五名进入一号检测室。＂

　　队列前端开始移动。

　　百叶看着前面的女孩们一个接一个地走进那栋灰白色的建筑，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紧张感。不是害怕——她不知道该害怕什么——而是一种对未知的忐忑。

　　＂百叶。＂

　　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转过头，看见了崔妙涵的脸。

　　崔妙涵是她的养育员，负责照顾她们这一批从三岁到六岁的幼畜。二十九岁，穿着浅绿色的工作服，胸口别着一枚向日葵徽章——那是培育中心＂优秀养育员＂的标志。她的笑容总是温和的，说话的声音也轻柔，让百叶想起养殖场里播放的那些摇篮曲。

　　＂紧张吗？＂崔妙涵蹲下身，与百叶平视。

　　百叶想了想，诚实地点了点头。

　　＂不用紧张。＂崔妙涵伸手理了理百叶额前的碎发，＂检测只是为了帮你们找到最适合的方向。不管结果怎么样，都是好事。＂

　　＂真的吗？＂

　　＂真的。＂崔妙涵的眼睛弯成月牙，＂你是个好孩子，百叶。不管被分到哪个方向，你都会有光明的前程。＂

　　光明的前程。

　　百叶在心里默念着这四个字，感觉那股紧张感消退了一些。

　　队列继续向前移动。很快，轮到了前面第十一个女孩——一个叫小薇的瘦小女孩，比百叶还矮半个头，走路的时候总是低着头看地面。小薇回头看了百叶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进了检测室的大门。

　　＂下一位，LK700412。＂

　　百叶深吸一口气，迈出了脚步。

　　检测室比百叶想象中的要大得多。

　　她被引导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每扇门上都贴着不同的标签：＂身体测量室＂＂血液采样室＂＂肉质分析室＂＂智能测试室＂。走廊的尽头是一个圆形的等候区，摆着几排塑料椅子，已经坐了七八个和她一样穿着白蓝制服的幼畜。

　　＂在这里等着，叫到名字再进去。＂

　　带路的工作人员指了指椅子，转身离开了。

　　百叶找了一个空位坐下。

　　椅子是硬塑料的，坐上去凉冰冰的，让她忍不住缩了缩肩膀。

　　旁边坐着的女孩她不认识，应该是其他班级的。那女孩比她高一些，眼睛圆圆的，正一脸好奇地四处张望。

　　＂你是哪个班的？＂女孩主动搭话。

　　＂三班。＂百叶回答。

　　＂我是五班的，我叫小蝶。＂女孩咧嘴笑了笑，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龈，＂你紧张吗？我一点都不紧张，我妈说检测完就能知道自己以后是做什么的了，好期待啊！＂

　　＂你妈？＂

　　＂嗯，生我的那个阿姨。＂小蝶的语气轻快，＂她现在在南边一个大城市的餐厅里工作，听说已经被做成菜了。我希望以后也能去那种大城市，被那里的人吃掉。＂

　　百叶听着小蝶的话，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培育中心的绝大部分幼畜们都是通过人工授精出生的，出生后就被送进养殖场，由养育员们集体抚养。她知道有＂妈＂这个概念，但那只是一个抽象的词汇，和＂小羊＂一样遥远。

　　＂LK700412，请到三号门。＂

　　广播里喊到了她的编号。

　　百叶从椅子上站起来，朝小蝶挥了挥手，然后走向标着＂3＂的那扇门。

　　门自动滑开，里面是一个狭小的房间，中央放着一张检查床，床边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

　　＂躺上去。＂

　　百叶乖乖地爬上床，仰面躺下。床面是冷的，她的后背贴上去的时候打了个寒颤。

　　白大褂女人没有说话，只是拿起一个类似尺子的东西，开始测量她的身体各部位——头围、胸围、腰围、臀围、大腿围、小腿围……每测一个数据，她就低头在平板上记录一下。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十分钟，期间白大褂女人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起来，去四号门。＂

　　百叶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被压麻的后脑勺，走出房间。

　　四号门是血液采样室。一个年轻的女护士让她坐在椅子上，用酒精棉擦了擦她的手指，然后用一个小小的针头扎了一下。百叶＂嘶＂了一声，看着自己的血液被吸进一个透明的小管子里。

　　＂好了，去五号门。＂

　　五号门是肉质分析室。百叶被要求脱掉衣服，赤裸地站在一台机器前面。机器发出＂嗡嗡＂的声音，有光线在她身上扫来扫去，让她的皮肤微微发痒。

　　＂转身。＂

　　她转过身去，背对着机器。光线继续扫描。

　　＂好了，穿上衣服，去六号门。＂

　　六号门——智能测试室。

　　百叶走到那扇门前，发现门上贴着一张纸条：＂请在门外等候，工作人员会来接你。＂

　　她站在门口，等了大约五分钟。门从里面打开了，走出来一个穿灰蓝色制服的女人。百叶认出她——是周主任。

　　＂跟我来。＂

　　周主任的语气和广播里一样，不急不缓，没有多余的情绪。百叶跟在她身后，穿过智能测试室的大门，走进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空间。

　　这里不像前面那些房间那样狭小逼仄。这是一个开阔的圆形大厅，中央放着一台巨大的机器——白色的外壳，流线型的设计，像一个巨大的甜甜圈。机器的中央是一个空洞，刚好能容纳一个人躺进去。

　　＂躺进去。＂周主任指着机器中央的凹槽。

　　百叶有些犹豫。那台机器看起来很冷，很陌生，让她想起养殖场里那些用来处理肉畜的设备。

　　＂不用怕。＂周主任的语气依然平淡，＂这只是一台扫描仪，不会疼，几分钟就好。＂

　　百叶深吸一口气，爬上机器的凹槽，仰面躺下。

　　凹槽的内壁贴着柔软的垫子，比之前那张检查床舒服多了。她的头被一个弧形的支架固定住，视线只能看着正上方的天花板——那里有一盏圆形的灯，发出柔和的白光。

　　＂闭上眼睛，不要动。＂

　　百叶闭上眼睛。

　　机器开始运转。

　　她听见＂嗡嗡＂的声音，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她的头顶转动。那感觉很奇怪，像是有无数只小虫子在她的头皮上爬行，但又不痒，不疼，只是一种轻微的震动感。

　　她不知道这台机器在做什么。

　　她只知道，这是检测的最后一个环节。

　　过完这一关，她就能知道自己以后要走哪条路了。

　　崔妙涵站在观察走廊的玻璃窗前，看着检测室里的动静。

　　这条走廊是专门为养育员们设计的——透过单向玻璃，可以看到检测室里发生的一切。崔妙涵已经在这里站了快两个小时，看着自己带了三年的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地进去，又一个接一个地出来。

　　她的视线追随着百叶的身影。

　　那个小姑娘正躺在那台巨大的扫描仪里，闭着眼睛，小脸绷得紧紧的。崔妙涵知道百叶在紧张——这孩子表面上乖巧安静，但其实心思很细，容易想太多。

　　＂又在看你的宝贝呢？＂

　　身旁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崔妙涵转过头，看见了张婆婆——培育中心最年长的养育员，今年六十三岁，已经在这里工作了四十多年。她的头发全白了，脸上布满皱纹，但眼睛还是亮的，说话也中气十足。

　　＂张婆婆。您怎么也来了？＂

　　＂老了，睡不着，没事做，就来看看。＂张婆婆走到玻璃窗前，也往里面看了一眼，＂这一批的质量怎么样？＂

　　＂还不错。＂崔妙涵如实回答，＂初筛的数据我看过了，A级潜力的有三个，B级的有十一个，剩下的都是C级。没有D级。＂

　　＂没有D级好啊。＂张婆婆点点头，＂D级的孩子最可怜，辛辛苦苦养六年，最后只能当饲料。＂

　　崔妙涵没有接话。

　　她的目光又落回了百叶身上。扫描仪还在运转，那孩子依然闭着眼睛，小胸脯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张婆婆，＂崔妙涵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心里的疑问，＂这个智能测试……到底是测什么的？＂

　　张婆婆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在这里工作几年了？＂

　　＂六年。＂

　　＂六年了还不知道？＂张婆婆的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叹气，＂我也不知道。＂

　　＂可是……＂崔妙涵皱起眉头，＂您在这里工作四十多年了，怎么会不知道？＂

　　张婆婆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十几年前，检测完之后，结果单是可以给我们看的。那时候我还年轻，好奇心重，特意看了一眼。＂

　　＂结果单上写的什么？＂

　　＂写了很多东西。身高、体重、三围、肉质等级、预估市场价值……还有一栏，叫智力评级。我记得很清楚，那栏有好几个等级——低、中下、中、中上、次高、高。＂

　　＂然后呢？＂

　　＂然后？＂张婆婆耸了耸肩，＂十几年前有一批孩子，智力评级特别高，全是高和次高。我当时还觉得奇怪，那批孩子明明是最聪明的，怎么一个都没留下来——全被检测科带走了，说是要送去别的地方。＂

　　崔妙涵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带走？送去哪里？＂

　　＂不知道。＂张婆婆摇了摇头，＂后来我问过周主任，她说那是上面的安排，我们不需要知道。再后来，结果单就不给我们看了，智力评级那一栏也被取消了——至少在我们能看到的文件里是这样。＂

　　崔妙涵愣住了。

　　＂那……那些智商高的孩子，到底去了哪里？＂

　　张婆婆看着玻璃窗里的扫描仪，看着躺在里面的百叶，沉默了很久。

　　＂我猜……＂她的声音放松了许多，像是在抚慰自己，＂她们一定去了更好的地方吧。智商高的孩子，聪明，学东西快，说不定是被送去做更重要的工作了。＂

　　崔妙涵没有说话。

　　她也希望是这样。

　　智商高的孩子，一定会有好前程的吧。

　　扫描结束了。

　　百叶睁开眼睛，看见周主任正站在机器旁边，低头看着手里的平板。

　　＂可以出来了。＂

　　百叶从凹槽里爬出来，站在地上，感觉双腿有些发软——在那个姿势里躺太久了。

　　＂穿好衣服，去外面的等候区等着。＂周主任的语气和之前一样平淡，＂今天的检测全部结束了，等会儿会有人通知你们结果。＂

　　百叶点点头，走出了智能测试室。

　　等候区里已经坐满了人。她看见了之前聊过天的小蝶，还看见了小薇——那个瘦小的女孩正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百叶走过去，在小薇旁边坐下。

　　＂你怎么了？＂她轻声问。

　　小薇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我……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很小，＂那个扫描仪……好奇怪……我总觉得……它在看我的脑子……＂

　　＂看脑子？＂

　　＂嗯……＂小薇用力点头，＂我躺在里面的时候，感觉脑子里有东西在动……像是有人在翻我的记忆一样……好可怕……＂

　　百叶想了想，伸手握住了小薇的手。

　　＂不用怕。＂她学着崔妙涵的语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一些，＂检测只是为了帮我们找到最适合的方向。不管结果怎么样，都是好事。＂

　　小薇看着她，眼眶里的泪水在打转。

　　＂真的吗？＂

　　＂真的。＂

　　百叶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不是真的。

　　但她觉得，这种时候，应该说一些让人安心的话。

　　等候区的门被推开了。

　　周主任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她手里拿着一沓纸，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的所有幼畜。

　　＂现在公布初步分配结果。＂

　　她的声音依然平淡，像是在宣读一份普通的通知。

　　＂点到名字的，跟我走。＂

　　她开始念名字。

　　＂LK700403。＂

　　一个女孩站起来，走到周主任身边。

　　＂LK700407。＂

　　又一个女孩站起来。

　　＂LK700409。＂

　　第三个。

　　＂LK700415。＂

　　第四个。

　　＂LK700418。＂

　　第五个。

　　周主任合上那沓纸，看着站在她身边的五个女孩。

　　＂你们五个，跟我来。＂

　　然后她转向剩下的人。

　　＂其他人留在这里，等养育员来接你们。＂

　　五个女孩跟着周主任走出了等候区。

　　门在她们身后关上。

　　百叶看着那扇门，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五个女孩……她认识其中两个。一个是隔壁班的，平时话很多，问什么问题都能回答出来；另一个是她们班的，画画特别好，养育员说她将来可以去给重要客人画肖像。

　　她们都很聪明。

　　比百叶聪明。

　　＂她们要去哪里？＂小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不安。

　　百叶摇了摇头。

　　＂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但她隐约觉得，那五个女孩的＂方向＂，和她们这些留下来的人，是不一样的。也许……是去更好的地方吧。

　　傍晚的时候，百叶回到了三班的活动室。

　　崔妙涵已经在那里等着了。她的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笑容，手里拿着一叠彩色的卡片——那是培育中心用来奖励表现好的幼畜的小礼物。

　　＂检测辛苦了。＂崔妙涵蹲下身，把卡片递给陆续走进来的孩子们，＂今天大家都很棒，每人发一张贴纸，晚饭还有加餐哦。＂

　　孩子们欢呼起来，一个个争着抢着去拿卡片。

　　百叶站在队伍的末尾，等到前面的孩子都拿完了，才慢慢走上前。崔妙涵看见她，笑容更深了一些。

　　＂百叶，你今天表现得很好。＂她把最后一张贴纸递给百叶——是一只粉红色的小兔子，＂不紧张了吧？＂

　　百叶接过贴纸，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问出了憋了一下午的问题：

　　＂崔老师，那五个被带走的姐姐……她们去哪里了？＂

　　崔妙涵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们啊……她们被分配到特殊培养方向了。＂

　　＂特殊培养方向是什么？＂

　　＂就是……＂崔妙涵想了想，＂就是去更重要的地方，学更重要的东西。她们很聪明，所以被选中了。＂

　　＂那她们以后会去哪里？＂

　　＂我也不知道。＂她诚实地回答，＂但我猜……她们一定会有很好的前程。＂

　　百叶点了点头。

　　她想起了小薇说的那些话——＂那个扫描仪在看我的脑子＂——还有那五个被带走的女孩——她们都很聪明。也许……智商高的人，确实会被送去更好的地方吧。

　　＂老师，＂她又问，＂我的结果是什么？＂

　　＂你的肉质评级是A，发育状态良好，被分配到标准培育方向。＂她抬起头，对百叶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这意味着你会继续在这里学习，学习怎么成为一个优秀的……＂

　　她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优秀的女孩。＂

　　百叶听到＂肉质评级A＂的时候，心里涌起一阵小小的喜悦。

　　A意味着她的身体是珍贵的，是值钱的，是将来能被好好利用的。

　　她不是那些被送去＂更好的地方＂的聪明孩子。

　　但她有一副好身体。

　　这也是一种价值。

　　＂谢谢崔老师。＂她乖巧地说，把粉红色的小兔子贴纸贴在了自己的手背上。

　　崔妙涵摸了摸她的头，然后站起身，去招呼其他孩子准备吃晚饭了。

　　百叶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背上的贴纸。

　　粉红色的小兔子，圆圆的眼睛，长长的耳朵，看起来很可爱。

　　今天的检测结束了。

　　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直到深夜，培育中心的孩子们都已经睡下，只有检测科的档案室还亮着灯。

　　周主任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开着今天检测的全部资料。

　　五十七份档案，五十七个六岁的女孩。

　　她一份一份地翻看，在每份档案的最后一页做出标记。

　　＂LK700401：智力评级——中。标准培育。＂

　　＂LK700402：智力评级——中下。标准培育。＂

　　＂LK700403：智力评级——高。特殊处理。＂

　　＂LK700405：智力评级——中上。标准培育。＂

　　＂LK700407：智力评级——次高。特殊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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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翻到最后一页，在统计栏里填上今天的数据：

　　＂本批次总人数：57人＂

　　＂标准培育：52人＂

　　＂特殊处理：5人＂

　　那五个女孩——LK700403、LK700407、LK700409、LK700415、LK700418——她们的智力评级分别是＂高＂＂次高＂＂次高＂＂高＂＂高＂。按照联邦肉畜管理办公室的规定，智力评级在＂中上＂及以上的肉畜，不得进入常规培育流程。

　　上面没有交代过原因，但周主任大概能猜到：太聪明的肉畜，服从性不好，需要更多的精力去引导和教育，还可能产生不必要的……想法——这也是她过去的教学经验。

　　所以，她们必须被＂特殊处理＂。

　　至于＂特殊处理＂的具体内容是什么。

　　过去的她曾经想过，或许是送去更好的学校，因材施教。但现在，她不需要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只需要把那些孩子交给上面派来的人，然后在档案里标注＂已移交＂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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