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皓！” 晨晨从单杠上跳下来，作势要扑过去。

皓皓早有预料，脚尖一点，秋千荡开，稳稳地躲过，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仿佛刚才那句“狠话”不是他说的。

我和晨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哭笑不得。

这些网络热梗从皓皓那张没什么表情的小嘴里说出来，配上他事不关己般的语气，反差感十足，我们除了感到新奇和有趣，倒也不会去深究他到底从哪儿学来这些。

这个时代的孩子，天然就浸润在这种语言环境里。

皓皓的“腹黑”与“毒舌”，常常伴随着他精湛的“演技”——恶作剧后立刻装作若无其事。

某个周末下午，我们三人坐在社区公园的长椅上休息。

晨晨玩累了，靠着我昏昏欲睡，手里还攥着没喝完的半瓶运动饮料，脑袋一点一点的。

皓皓则安静地看着远处小朋友玩滑梯，小手里摆弄着一片刚捡的银杏叶。

忽然，皓皓轻轻碰了碰我，指了指晨晨微微张开的嘴，用气声说：“哥哥，快看。”

我低头一看，晨晨呼吸均匀，竟真的睡着了，嘴角隐约有一丝晶莹的口水将要突破防线。

皓皓眼睛转了转，然后朝我伸出手，掌心向上摊开，做了个“给我”的手势，又指指我放在长椅上的手机。

他眨眨眼，表情里带着点乖巧的请求，又藏着掩不住的小狡黠。

我挑眉，有点好奇地把手机解锁递给他，看他准备干什么。

他接过手机，动作极其轻缓地调整角度，对着晨晨的睡颜，“咔嚓”拍了一张。

皓皓对我做了个“嘘”的手势，食指抵在嘴唇上，模样认真得有点可爱。

只见他低下头，手指在我手机屏幕上快速点动，打开某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在我手机里下载的修图软件，表情专注得像是在处理什么重大科研数据。

我凑过去看，发现他对这软件还挺熟悉，功能找得飞快，一看就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

过了一会儿，皓皓朝我眨了眨眼，把手机屏幕悄悄递到我面前。

只见照片上，晨晨的睡脸旁被P上了一圈粉红色的卡通花朵，嘴巴旁的口水被巧妙地被P成了一小串梦幻的泡泡，额头还多了个闪闪发光的“睡美人限定版”艺术字。

我差点没忍住笑出声，赶紧捂住嘴，肩膀轻轻抖动。这孩子，P图技术还挺有梗的。

皓皓自己也抿着唇，琥珀色的眼睛下是藏不住的笑意，但很快，他就收敛了表情，把手机锁屏，很自然地放回我手边，然后端正坐好，目光重新投向远处的滑梯，仿佛刚才那个偷偷用我手机P图恶作剧的不是他。

不久，晨晨迷迷糊糊醒来，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问：“我睡了多久？”

皓皓转过头，神色自然无比：“没多久，哥哥。你睡觉流口水的样子还是那么……嗯，‘可爱’。”

晨晨瞬间清醒，老脸一红，手忙脚乱地擦嘴角：“你胡说！我才没有！”

“哦。”皓皓应了一声，不再多说，转而问我，“哥哥，我们等下去回去吗？”

“嗯，再过几分钟就走”

小鬼头话题转得无比顺滑，留下晨晨一个人在那里疑神疑鬼地检查自己的脸和衣服。

我看着皓皓这副“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的模样，又瞥了眼手边刚刚“作案”完毕的手机，心里再次感叹这孩子心思的灵动和表情管理的“高超”。

当然，他这些“小恶魔”行径，大多针对的是和他最亲近、也最能“承受”的哥哥。

在我面前，他更多时候还是那个依赖我、信任我、会撒娇的乖孩子。

只是，这份“乖”里面，已经明确地掺杂了属于他自己的、生动的个性色彩，包括那不时冒出的、让人惊讶的“妙语”，以及这种顺手牵羊式的小恶作剧。

户外活动时，他依然会在我示范完一个标准的挥拍动作后，认真地模仿，然后抬头问我：“哥哥，我这个发力点对吗？”

得到肯定后，会轻轻“嗯”一声，嘴角微微上扬，继续练习。

玩累了坐在树荫下，他会很自然地挨着我，把小脑袋靠在我臂膀上休息，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阴影，安静美好得像个天使。

他对我全然的信赖和亲近，比如理所当然地借用我的手机干坏事，与他戏弄晨晨时的狡黠毒舌、恶作剧后瞬间切换的无辜淡定，构成了他性格中越发鲜明有趣的两面。

就像一枚被阳光和树影共同雕刻的琥珀，一面清澈透亮，映照着毫无保留的依赖；另一面却或许包裹着更复杂有趣的纹路，有待慢慢欣赏。

他越是这样鲜活，这样生动，这样在我面前肆无忌惮地展露每一面——无论是依赖还是狡黠——我就越觉得，事情好像在往什么奇怪的方向滑。

我好像……不只是想当个治愈他的好哥哥了。

我想看他还能露出什么表情，想听他还藏着哪些妙语连珠，甚至有点期待他下次会怎么捉弄晨晨。

这念头让我后背发凉，又隐隐兴奋。

完了，我是不是没救了。

晨晨如一滩清水，我知道怎么玩，也知道深浅。

皓皓……则像潭深水，表面平静，底下不知道藏着什么。关键是，我还特想潜下去看看。

看着他又一次用三言两语把晨晨气成河豚，自己却扭头对我露出“哥哥你看他好幼稚”的无辜表情，我忍不住笑了。

至少现在，他还愿意这样靠近我，信任我，甚至在我面前“原形毕露”。

至于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压着吧。能压多久是多久。

我揉乱他的头发，在他抗议之前先开口：“走了，回家。再闹你哥真要炸了。”

他哦了一声，乖乖跟上来，小手又揪住了我的衣角。

——————

日历一页页翻过去，晨晨和皓皓的暑假余额，眼看着就要见底了。

晚饭后，他俩挤在我家沙发上，一个用我的平板刷短视频，另一个捧着本漫画书看得入神。

我看了看外面还算明亮的天色，忽然想起件事。

“对了，”我放下手里的书“暑假快结束了。之前是不是有人跟我抱怨，说妈妈不让玩这个、不让玩那个来着？”

两颗小脑袋同时抬了起来。

晨晨的眼睛“唰”一下就亮了，平板都顾不上拿稳：“游乐园？！哥哥你要带我们去玩那个——！”

他差点直接喊出来，硬生生把“过山车”憋了回去，脸都憋红了，但眼里全是狂喜的光。

他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扑到我腿边，仰着脸，声音压低了却压不住兴奋：“真的吗哥哥？你陪我们玩那些刺激的项目吗？妈妈上次死活不让我上去！”

皓皓虽然没动，但漫画书慢慢放低了。他眨了眨眼，看向我，那双总是显得很平静的大眼睛里也是掩盖不住的期待。

他小声补充：“妈妈上次说，那些项目太危险，只让我们坐了旋转木马和摩天轮这种比较平缓的”

他语气里倒没什么埋怨，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

但我知道，这小家伙心里肯定也想试试别的。

“不然呢？”我笑着看他们，“之前答应过晨晨的。怎么，现在不敢了？”

“谁不敢了！”晨晨立刻挺起小胸脯，随即又讨好般趴回我膝盖上，“哥哥最好了！我就知道哥哥说话算话！那些可刺激了，我在下面看别人玩，叫声大的一批！”

他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好像已经身临其境。

我笑着揉他脑袋，看向皓皓：“皓皓呢？敢不敢坐？”

皓皓抿了抿嘴唇，长长的睫毛垂下去思考了两秒，然后抬眼看我，点了点头：“嗯。哥哥在的话……我也想试试。”

“那行，”我一锤定音，“找个天气好的日子，出发。”

“我现在就去告诉妈妈！”晨晨又要往门口冲。

“急什么。”我再次捞住他，“先跟你妈妈说说看，同不同意还得看她呢。”

话是这么说，我心里其实有点打鼓。

王姐现在对我是放心，但涉及危险项目，当妈的难免要多想。

果然，晚上王姐下班回来，晨晨迫不及待地宣布了我的计划。

王姐听完，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先看了我一眼：“小祁，这……太危险了吧？那些项目我看着都心慌，他们俩还这么小。”

“王姐您放心，”我赶紧拿出早就想好的说辞

“我会全程陪着，一个项目一个项目来，从相对温和的开始，他们要是害怕我们立刻就不玩了。”

“主要是孩子嘛，好奇心重，上次没体验成一直念叨。”

“而且那园区的安全措施现在做得很好，有严格的身高限制和检查。”

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也在旁边，出不了事。”

王姐看看我，又看看两个儿子写满哀求的小脸，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唉，我是管不住他们了……小祁，那就真的要多麻烦你，千万盯紧了。”

“一定。”我保证。

“还有，”王姐脸色一正，话题一转，“门票和吃饭的钱必须我来出。你已经出力了，不能再让你破费。”

我心里暗叹。

“王姐，真不用，没多少钱……”我试图挣扎。

“这事没商量。”

王姐态度异常坚决，眼神里除了感激，还有一份不容置疑的坚持

“你能抽时间带他们去完成‘心愿’，我就很过意不去了。钱的事必须听我的。不然……不然就别去了。”她使出了杀手锏。

晨晨和皓皓立刻发出哀鸣，两双眼睛可怜巴巴地望向我，又望向他妈妈。

我看着王姐的神情，知道这次是绕不过去了。

她不是客套，是真心觉得不能欠我这个“邻居”这么大的人情。

我再坚持，反而会显得古怪，可能让她重新生出“这人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的疑虑。

“那……行吧。”

我只好妥协，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听王姐的。不过到时候花了多少，我回来跟你报账。”

王姐这才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这就对了。该多少就多少，千万别跟我讲究。”

她低头叮嘱两个孩子，“去了必须紧紧跟着祁年哥哥，让你们玩什么就玩什么，不让玩的绝对不准闹，听到没有？”

“听到啦！”

晨晨响亮地回答，兴奋得原地跳了起来。皓皓也认真点头，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的弧度。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王姐当场就转了一笔钱给我，说是“预付款”。

我看着手机上的转账通知，感觉那数字有点烫手。

这钱我真不想要，但不得不收。

为了维持“正常好邻居”的形象，这似乎是必须的。

接下来的几天，游乐园之旅成了家里的头等大事。

晨晨整天处于亢奋状态，掰着手指头数日子，嘴里不是“过山车”就是“大摆锤”。

皓皓虽然看起来淡定，但也悄悄做了“功课”。

有次我看见他拿着我的平板，不是在玩游戏，而是在认真看某个博主的游玩攻略，小脸严肃得像在做科研分析。

“干啥呢？”我凑过去笑他。

他吓了一跳，手忙脚乱想关掉视频，耳根有点红，但很快镇定下来，指着屏幕说：“哥哥，我在看游乐园有哪些比较刺激的项目”

他又调出地图，精致的小脸上满是认真“我们可以先玩这个类似但没那么恐怖的，适应一下。”

我看着他像个小指挥官一样分析数据和路线，心底的怜爱又忍不住萌发。

这小孩子，连玩都要搞得这么有策略，怎么这么可爱。

晨晨就完全是另一种画风。

他纠结的是穿哪双鞋更合脚，方便到时候在鬼屋跑得快。

我想说不愧是你晨晨，总是这么的“清新脱俗”。

晨晨的活力多得快要溢出来，连带着我也对这次游乐园之行，生出了不少真实的期待。

出发前一晚，我检查好背包，备齐了东西。

看着摊开的一切，我靠在床头，窗外的月色依旧很美。

对面那间屋子里，两个小家伙大概也兴奋得睡不着吧？我想。

明天过后他们就开学了，他们今天就已经去学校报到了。

我暗自叹息：之后我恐怕就没暑假这么多时间和他们在一起了吧。

为以后的生活感到一些忧伤后，我很快恢复过来，毕竟以后又不是见不到了。

我闭上眼，准备好明天的旅程了。

第二天一早，我就被大门处传来的砰砰声弄醒了。

不用想就知道是谁。

“你们先等一下，我洗漱完就来”

等我洗漱完拉开家门，两个小家伙已经穿戴整齐，可爱的样子像两只站立的小熊猫一样杵在走廊里。

“哥哥！我们都等十分钟了！”晨晨立马贴上来。

“哪有十分钟，”皓皓在后面小声拆台，“妈妈七点四十才放我们出来的。”

“差不多嘛！”

真是一对冤家啊，我笑着打量着两个小朋友。

晨晨眼睛明亮，穿着一身明黄色的新T恤，上面的卡通恐龙张着大嘴，跟他现在的表情还挺配。

头发一看就是自己用水抹过，但有几撮不听话地翘着。

“早。”皓皓跟在后面。

他穿了件浅蓝色的条纹短袖，看起来又乖巧又清爽。

“都吃早饭了没？”我边锁门边问。

“吃啦！妈妈煮的面！”晨晨抢答，随即迫不及待地拽我袖子，“哥哥我们快走吧，不然好项目排队要排死！”

“别老说‘死’啊‘死’的。”我拍了下他脑袋，顺手接过王姐递过来的一个小背包，里面装着水壶和备用衣服。“王姐，那我们出发了。”

“麻烦你了小祁，千万看好他们。”王姐站在门口，脸上还有点不放心，“特别是那些吓人的……量力而行啊。”

“放心吧王姐。”

开车去的路上，晨晨全程就没消停过。

从“那个过山车是不是比楼还高”问到“鬼屋里的鬼会不会摸我头发”，一堆我从来没想过的问题从他嘴里冒出来。

皓皓大部分时间安静看着窗外，不过在他哥吹牛说“我肯定不怕”的时候，突然来一句：

“上次看恐怖片，是谁被吓得躲在哥哥怀里不敢看，还爆粗口？”

“皓皓你！”

车停进游乐园停车场时，晨晨差点从安全带上弹出去。

周末的停车场满当当的，空气里飘着防晒霜和沥青混合的味儿。

我刚解开安全带，晨晨已经扒着车窗：“哇！那个好高！那个转得好快！”

真正走进园区，才知道什么叫人山人海。

音乐声、尖叫声、机器的嗡嗡声混在一起，热浪扑面而来。

我一手抓一个，生怕被人流冲散。

“哥哥我要玩那个！”晨晨指着远处尖叫传来的方向。

“那个排队要两小时，”我拽住他，“先看看别的。”

“那玩什么？”

“……”

说实话，我也是第一次来这个新园区。

正低头研究地图上密密麻麻的图标，皓皓忽然踮脚，手指点了点地图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图标：“这个……好像是个小飞船，画得挺可爱的。”

我顺着他指的位置看，确实有个飞船造型的图标，旁边标着“星际漫游”，等待时间只要二十分钟。

可以，就它了。

就在我抬头确认方向的瞬间，视线突然定住了。

斜前方大概十几米的地方，一个穿浅灰色的休闲装高个男人正弯腰听身边的小男孩说话。

那背影的姿态简直和我记忆中的某人一模一样。

太像顾言了。

但怎么可能？顾言这种冷淡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种玩乐的地方？

难道他谈女朋友了，是陪女朋友来的？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他身旁。一个金发的小男孩正紧紧牵着他的手。

那小男孩约莫八九岁，一头柔软的金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皮肤白皙，穿着合身的浅色背带短裤和小衬衫，像个从童话书里走出来的小精灵。

他正好奇地左顾右盼，侧脸精致得不可思议，长长的睫毛扑闪着，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新鲜感。

我的呼吸停滞了一下。

正太控的本能让我几乎移不开眼，那孩子混血儿的容貌和天真好奇的神态，精准地戳中了我审美的每一个点。

但理智立刻拉响了警报——如果那人真是顾言，这孩子的存在意味着什么？

顾言从未提过他有孩子，还是这样一个显眼的混血孩子。

联想到我们正在进行的项目……一个荒诞的猜测窜上脊背。

我想看得更清楚些，想确认那到底是不是顾言。脚步不自觉地想往那个方向挪动。

脑子还没理清，脚步已经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我想看清那男人的正脸，想确认……

“哥哥！”

胳膊被猛地一拽，我踉跄了一下。

晨晨正用力扯着我，小脸绷得紧紧的。

他先是飞快地瞥了一眼我刚才盯着的方向，看到那个金发男孩时，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然后转回头死死瞪着我。

“你看什么呢？”他声音压低了，但语气里的不满我听得清清楚楚，“那边有什么好看的？”

他拽我的力道更大了，几乎要把我胳膊扯脱臼：“走了啦！热死了！我要去玩！”

就在这时，我感觉另一只手里，皓皓的手突然紧了紧。

我低头，发现他正看着那个金发男孩的方向，眼睛睁得有点大，嘴唇微微抿着。

但他很快就把视线移开了，转而抬头看我，眼神里有困惑，似乎还夹杂着不安。

他虽然没说什么，但我手上传来的力度却大了几分。

就这么一打岔的工夫。

等我再抬头望去，那个疑似顾言的身影和金发小男孩，已经如同水滴汇入海洋，消失在前方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再也寻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心里空落了一下，有点遗憾没看清，但也庆幸没真的撞上。

如果真是顾言，带着那样一个孩子出现在这里，背后恐怕有我不想在此时此地探究的复杂故事。

而且，带着邻居家孩子出来玩，撞见老板兼挚友的隐秘家庭生活……怎么想都尴尬。

“……哥哥！”晨晨还在扯我。

“来了来了。”我深吸一口气，把那一闪而过的画面和乱七八糟的猜测压回心底。反手握住晨晨的手，又紧了紧皓皓的，“走，去坐那个小飞船。”

“那个看起来一点也不刺激……”晨晨嘟囔。

皓皓没接话，跟着我的脚步走。

走出一段距离后，他突然小声问：“哥哥，刚才那个金色头发的……是外国人吗？”

“好像是混血吧。”我随口答。

“哦。”他应了一声，又不说话了。

排队的时候，晨晨一直在我右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皓皓则安静地站在我左边。

但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他站得离我比平时近一点，胳膊几乎贴着我的胳膊。

中间有次我转头跟晨晨说话，余光瞥见皓皓正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小手无意识地揪着衣服下摆。

我心里动了动。

这小孩……是在介意我刚才看那个金发男孩吗？

可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小脸上，又看不出什么明确的情绪。

也许只是人太多，他有点紧张？

轮到我们时，晨晨抢着要坐靠窗的位置。

皓皓跟在我后面进去，坐下后，安全带扣了好几次才扣上。

飞船慢慢升空，开始温和地旋转，能看到底下缩小的人群和彩色的屋顶。

“哇——！”晨晨在对面张开手臂。

皓皓安静地看着外面，侧脸在透进来的光里显得很柔和。

飞船转到最高点时，他忽然转过头来看我，眼睛亮亮的，小声说：“哥哥，好看。”

“嗯，好看。”我对他笑了笑。

他也笑了，那点之前若有似无的不安好像消失了，又变回了平时那个虽然安静但放松的皓皓。

从飞船下来，晨晨又恢复了活力，拉着我要往下一个项目冲。皓皓跟在我身边，走了一会儿，忽然轻轻拉了一下我的袖子。

“哥哥。”

“嗯？”

“那个金头发……”他顿了顿，好像不知道怎么表达，最后只是说，“他头发颜色好酷。”

“是吧。”我不知道他到底想说什么。

皓皓看了看我，又低下头，声音更小了：“……不过他没我和晨晨好看。”

我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松开我的袖子，快走两步跟上前面蹦蹦跳跳的晨晨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这小子……是在吃醋吗？用这种孩子气的方式？

我摇摇头，追上去。

可能我想多了，皓皓对感情的事，大概还是一片懵懂。

他那些细微的反应，也许连他自己都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从“星际漫航”下来，晨晨的胆子像被充了气，眼睛直接锁死远处那些传来撕裂般尖叫的区域。

“哥哥！现在！就现在！去玩那个！”

他指着天际线上扭曲盘旋的过山车轨道，几乎要跳起来。

我看着那近乎垂直的坠落下冲段，嗓子眼有点发紧，但话已出口。

“行，排队。不过说好，谁要是怂了，咱就撤，不丢人。”

“我才不怂！”晨晨跺脚。

皓皓也仰着头看，嘴巴微微张着，惊叹一声：“哇……好高啊。”

队伍长得让人绝望，弯弯曲曲的栏杆里塞满了人。

排了十几分钟，晨晨就开始像蔫了的小草：“哥哥，还有多久啊……热死了。”

皓皓倒没抱怨热，但他有点闲不住。先是研究栏杆上的锈迹，然后又踮脚数前面的人头，最后开始轻轻哼起不知道哪首动画片的主题曲，调子跑得没边。

“皓皓，你唱错了。”我笑着打断他。

他停下来，有点不好意思地抿嘴笑笑：“我记不住歌词嘛。”

然后他眼睛转了转，忽然指着前面一个穿着恐龙充气服的小朋友，“哥哥，你看那个，像不像晨晨衣服上那只？”

晨晨立刻反驳：“才不像！我的恐龙帅多了！”

“你的恐龙在流汗。”皓皓指了指晨晨湿透的后背，一本正经地说。

“你！”

斗嘴间，队伍缓慢前移。

终于快到入口，喇叭里传来工作人员清晰的声音：“请家长注意！本项目要求身高必须超过一米四，且每位成人一次最多携带一名儿童乘坐！请提前安排好！”

晨晨瞬间扭头，眼睛像探照灯：“哥哥先带我！”

我看向皓皓。

小家伙正盯着入口处墙上播放的过山车第一视角视频，画面正巧是一个高速俯冲，他“嘶”地吸了口凉气，肩膀缩了缩。

他转过头时，脸上却带着跃跃欲试的样子：“哥哥，你先带晨晨。我……我看看你们怎么玩的，学习一下！”

“一个人在这儿等，真的可以？”我确认。

“嗯！”他用力点头，还挥了挥手，“加油哦！替我先看看刺不刺激！”

我带着晨晨验票进去。穿过最后一段通道，坐上冰凉坚硬的座椅，安全压杆“咔哒”扣下。

晨晨刚才的兴奋劲收了些，舔了舔嘴唇。

“怕了？”我问。

“有一点……”他老实承认，随即又挺起小胸脯，“就一点点！有哥哥在，不怕！”

过山车开始爬升，沉重齿轮声如同轰鸣的巨兽要将我们淹没。

视野逐渐开阔，我看到下面等候区里，皓皓正踮着脚尖，努力朝我们这个方向看，小手掌搭在额前遮阳。

爬到顶点，瞬间静止。世界只剩风声。

然后——

“啊啊啊啊啊——！！！！！”

失重感猛地攫住五脏六腑，狂风砸脸，周围的尖叫扭曲变形。

我的手下意识握紧扶手。

左臂被晨晨死死抱住，他整个人像树袋熊一样挂上来，脸埋在我胳膊上，尖叫声又高又亮，几乎刺破耳膜：“哥哥——！！！”

在剧烈的翻转和抛射中，这份全然的，带着颤抖的依赖，无比真实地传递过来。

恐惧和刺激是真的，但这种被紧紧抓住、当做唯一依靠的感觉，也像一剂强心针，让人在眩晕中生出一种奇异的满足。

一分多钟后，车体滑回站台。晨晨还抱着我的胳膊，头发炸开，脸色发白，眼睛却还闪闪发亮：“太——太——太爽了！我的魂好像还在上面飞！”

他腿软得下不来，我半扶半抱地把他弄出来。

他靠着我，还在激动地比划：“刚才那个弯！我觉得我要被甩出去了！全靠哥哥！”

走到出口，皓皓立刻小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怎么样怎么样？声音好大！我在下面都听见了！”

他看看晨晨，又看看我，脸上写满了好奇和一点点羡慕。

“该你了，皓皓。” 我说。

皓皓看向那条刚刚沉寂下来、仿佛蛰伏巨兽的轨道，咽了口口水，小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然后大声说：“好！轮到我了！我不怕！”

仿佛是在给自己打气一样，他的声音比平时都高了些。

晨晨把皓皓的小背包抱在怀里，一副过来人的样子：“皓皓你别怕，闭着眼就好了！记得抓紧哥哥！”

再次坐上座椅，皓皓的身体明显比晨晨刚才绷得更直。

安全压杆落下时，他小声嘀咕了一句：“有点紧张。”

“怕就抓住我。” 我伸出右手。

他看了看我的手，又看了看前面，过山车已经开始缓缓爬升。

“我……我才不怕！”话虽如此他的声音却有点发颤。

爬升的过程最煎熬。

皓皓不再说话，眼睛盯着越来越远的站台，呼吸有点急。

到了顶点，那种恐怖的静止再次降临。

下坠！

“哇啊——！”

皓皓叫出来了！

他牢牢地抓着我的手，在高速翻转时，风把他的刘海全部掀到脑后，他整张小脸都暴露在速度和重力下，眼睛睁得滚圆，嘴巴微微张着，那表情与其说是纯粹的恐惧，不如说是一种被巨大力量裹挟时的震惊。

“哥——！” 在一个俯冲的瞬间，他也短促地喊了一声，声音夹在风里，很快被吞没。

当一切结束，车子慢下来，皓皓还保持着那个紧紧抓着我、身体微僵的姿势，胸口起伏。

他松开手，掌心湿漉漉的。

我帮他抬起安全压杆。“感觉怎么样？”

他眨眨眼，好像才回过神来，转过头看我，

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好快。”

停顿两秒，嘴角开始向上翘，露出一个有点傻气的笑容，“像飞一样！头发都吹跑了！”

他边说边用手胡乱扒拉自己乱糟糟的头发。

我忍不住笑了，揉揉他脑袋：“吓到了吧？”

“嗯！”他用力点头，诚实得可爱，“但是……也很好玩！”

他试着站起来，腿一软，我赶紧扶住。他靠着我，缓了几步，忽然自己笑起来：“我的腿不听使唤了！好奇怪的感觉！”

回到晨晨面前，皓皓脸上的血色回来了，眼睛亮得惊人，主动抓住哥哥的胳膊：“晨晨！我也玩了！它转弯的时候，我觉得我要被甩到外面去了！”

“是吧是吧！我就说很刺激！”晨晨立刻接话。

两个小家伙头碰头地交流起来，比划着，争论哪个段落最吓人。

皓皓的描述虽然不如晨晨夸张，但那种亲身经历后的兴奋感是实实在在的。

接下来玩大摆锤和另一个中型项目时，皓皓越来越放得开。

排队时，他会和晨晨猜这次会转几圈；坐上去后，尖叫变得越来越流畅自然，甚至会在摆到最高点、视野倒转时喊出“哇——看到整个公园了！”。

下来后，他甚至眼睛发光地跟我说：“哥哥，刚才在最高点停住的时候，我的心好像都不跳了！”

这分享惊险体验的快乐，让他那张精致的小脸都生动起来。

下午的阳光变得金黄，我们带着一身汗和畅快的疲惫，坐在长椅上喝水。

晨晨在咕咚咕咚灌着水，皓皓保持优雅小口喝着，脸蛋红扑扑的，额前的发丝因为汗水粘成了几团，散乱的分布在那张精致的小脸上，非但没有让他看起来变丑了，反而让他多了几分凌乱的破碎感，更加讨人喜欢。

“累了没？”我问。

“累！”两人异口同声，但晨晨立刻补充，“但是还能玩！”

皓皓也点头，然后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揉揉眼睛，看向远处开始亮起稀疏彩灯的园区另一侧：“哥哥，鬼屋……是不是在那边？”

他问得随意，但身体不自觉地朝我这边挪了挪。

“对，晚点去。”我说。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只是把喝空的水瓶捏得咔咔响，眼神里有些好奇，还有藏不住的的紧张。

排队区的灯光被刻意调得很暗，紫色和绿色的射灯在人工雾气里切割出诡谲的光带。音响循环播放着空洞的脚步声和滴水声，前面几组游客的尖笑声从鬼屋深处沉闷地传出来。

“要不……我们玩点别的？”我低头看了看紧挨在我左边的皓皓。

他正仰头盯着入口处那个会突然弹出骷髅头的告示牌，每次骷髅“咔啦””一声弹出来，他小小的肩膀就会不明显地抖一下，但眼睛却死死盯着，像在和自己较劲。

“不要。”皓皓的声音比平时低一点，但很坚决，“晨晨说我不敢，我偏要玩。”

站在我右边的晨晨立刻咧嘴笑了，他凑近我右侧，用只有我们能听见的音量说：“祁年哥，一会儿你牵好皓皓哦，他肯定会怕的。”

语气里的雀跃和算计几乎不加掩饰。

我瞥了他一眼，晨晨立刻眨眨眼，露出那种“我很贴心吧快夸我”的无辜表情

演技确实精湛，如果我不是看透他这副天使面孔下的心思，恐怕真会觉得他只是个关心弟弟的好哥哥。

队伍往前挪动。皓皓不自觉地往我身边又靠了半步，手臂若有似无地擦过我的外套。

“如果怕的话，”我放轻声音，微微朝他那边侧身，“可以抓紧我。”

皓皓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视线还钉在入口处。

他的侧脸在诡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稚嫩，睫毛的阴影微微颤抖。

我突然想起他刚对我打开心扉那会儿，也是这种小心翼翼的试探——那时他连被我摸头都会僵硬，现在却已经会在我面前嘟囔着吐槽晨晨“哥哥好吵”，会用我手机把晨晨的睡颜p成梗图然后装作一脸无辜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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