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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神

小说: 2026-03-26 09:20 5hhhhh 5620 ℃

山神

他们抬着我向上走。

我的身体是赤裸的,在冬夜的风里像一片将被剥去的皮。他们在我身上涂抹了血油的纹样——那血油是腥的,暗红的,从皮肤上像结成了一路暗痂,又在寒冷里凝成黏腻的纹路。我看不见自己的模样,但我知道我像什么:像一头将被宰杀的牲畜,被涂上了献祭的记号。

我的喉咙里塞着骨石,冰冷的,堵在咽喉处,堵得我无法吞咽。那骨头不知是从哪一具身体里取出来的,也不知在那具身体里曾经温热过多久。现在,它在我嘴里,像一块永远不会融化的冰。我的耳里也塞着骨石,我的下体也塞着让人无法忍受的骨石——所有能进入的地方都被填满了,它们齐齐发出痛苦的哀鸣,紧缩着想要逃离这坚硬的异物。可是不能,山民用木棍把它们牢牢地顶进我的身体,仿佛我的身体只是一只容器,用来盛放这些死去的、坚硬的东西。

我被绑在木架上,身体堪堪地折叠着,面朝着天。那木架粗糙不堪,硌着我的脊背,摩擦着我的皮肉。每走一步,麻草绳子就勒进我的身体一分。湿软的山路上多洼处,起伏间,只有木架略微地发出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回荡。我听见他们的喘息,那些抬着我的山民们,他们的呼吸低沉而均匀,像是某种仪式里的节拍。我听不见他们说话,他们从来不说话。在这条绝路上,不会有人说话。

我睁开胀痛的双眼,看见那青冷的天。天青灰色,像是淤血一样。青色的光映在枝丫间上,也映在断树桩上。黯淡的青光下,树桩也显得可怖了几分。山民的阴沉的脸上也映着青光。他们也可怖得很。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那种阴冷的青蓝色,从头顶一直压到山的阴面。

风从山谷里呼啸而上。那风不是刮起来的,而像是钻进来的,从每一道缝隙里钻进我的皮肉,钻进我的骨头。风像是肉铺里阴限的肥鼠,撕咬着我裸露的躯体,也撕咬着我的灵魂。我冻得发抖,但绳子绑得太紧,我只能感觉到自己的肌肉在皮下徒劳地抽搐。

他们抬着我向上走。一步一步,踩着那条湿软的山路,踩过那些被昨夜雨水打湿的枯叶和烂泥,踩着那些长满青苔和地衣的石块。我不知道还有多远。我只知道他们必须在明日之前,在黎明到来之前,把我送到山顶上去。

神现人没之时。

他们这样敬重地为它命名。

我想起小时候的事了。

那时候山腰那一片矮林子还让孩子随意出入。林子里的野樱桃熟得晚,要等到夏末才红。它们像是鲜红的小气泡,像是翎羽雀那红润的眼眸。我们中比我大一岁多的那个女孩子——我总是跟着她,她会吟唱大家相传的歌谣,会跳那些舞女才会的舞蹈,她的腰肢软得像赶牧人的长鞭,柔软而有力。她喜欢在溪边锻炼,肆意地舒展她柔软而美丽的躯体。几时我们在溪边玩,她低头看着小溪里那些小如柳叶的小鱼游来游去,便也脱了裙子坐在溪里,带着惬心的笑容,看着小鱼在她身边游来游去。

我喜欢看她笑。

还有一个女孩子与我同岁。她不爱那些老妇人的礼俗,总喜欢往林子里跑。每次都是她来找我,说林子间有丛野花开了,说瞥见溪里有金色的小鱼,说有几棵老树桩旁边后面长着野樱桃。我们沿着溪水往上溜达,走到林子深处,走到看不见村子的地方。她把采来的野花编成环,戴在我头上,又给自己编一个。我们躺在树桩旁晒太阳,看着太阳从枝杈间透出来,晒的我们温暖极了;看着太阳映闪在小溪的流水上,就像一条条金色的小鱼。

她坐起来伸手采了一把野樱桃,拿出几颗塞进我嘴里。野樱桃有酸有甜,吃起来津津有味。我看着她和她手上的樱桃,她幸福的眼睛,比那野樱桃还要鲜亮。

一年一年地过去,她们一个接一个地不见了。

每一年的青色的夜晚,就和今夜一样,都有一位女孩子被带走。深夜里,远远的只能看见她们被绑在木架上,无声地从村子里抬出去,抬进那条通向远山里的绝路。她们以一种诡异的姿势被抬走,就像今天的我一样。她们的眼睛我看不清,嘴里也没有一点声音。

那个比我年长一岁的女孩子被抬走的那天夜里起着大雾,阴冷而决绝。呜呜的风声钻过树林的间隙,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哭。

那个和我同岁的女孩子被抬走时,我特地没有睡。我不知道那一年会是谁,没想到会是她。她没有哭,也没有挣扎,就那么捆在木架上,眼睛睁着,看着天。我不知道她看见了什么。

后来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们。

现在我也捆在木架上,看着天。

我的泪痕干在脸上,干得发紧,像有一层薄薄的壳贴在皮肤上。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哭过,也许是刚才,也许是更早的时候。我只觉得脸颊又湿润了,冰冷的泪水流过泪痕,像是那小溪流过河床,从眼角往下淌,淌过我绣满血纹的身躯,淌进我被麻绳勒出的沟印里,让我凉得浑身一阵地激起。

我想起我还没有过爱情。

我不知道爱情应该是什么样的,只知道有一回在溪边溜达的时候,看见一个年轻的男孩子从对面山坡上走过,他身上的汗水闪着阳光,他的影子倒映在水里。我盯着那水影看了很久,久到他慢慢的走远,久到他消失在树林后面。

那,算不算爱情呢?

我想起我从来没有被好好打扮过一次。老妇人们总是说,不要把鲜艳的粉彩涂在自己的身体上。我从来没有看见过一个女孩子这样打扮,可是我心底觉得那样明明会很好看。但又打扮给谁看呢?后来我知道了,打扮给山神看。每一个美丽的有灵性的女孩子没等到成年就被残忍地捆走了,只留下那些麻木,丑陋,遵守礼俗的女人,一年一年地为山神生下无数的子嗣。可是山神看得见吗?山神真的会在意我是什么面孔吗?每一个上山的女孩子都是如此诡异而痛苦的打扮,山神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泪水又不觉间落下来。一滴一滴,滴在木架上,滴进木头的缝隙里。那木架吃着我身体的重量,吃着我泪水的重量,吱呀吱呀地空空地响。

山路还在向上。

他们把我直直地捆在山顶的木架上。

那木架是早就搭好的,竖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上,像是诡异的吊死在树上的人们。木头已经老旧得布满了深深的青苔,上面有深深的,暗红色的勒痕——那是从前的人留下的,那些和我一样的人,那些被绑在这里等待着神现时的人。

我的手腕被绳子勒着,脚踝也被绳子勒着,甚至腰和脖颈也被绑得死死的,几乎要勒出血来,一动也不能动。木架冰冷的棱角硌着我的腰,刺着我的背,硌得生疼。下体塞着的那块骨石在里面刺刺地痛,喉咙里的骨石挤得我要窒息,耳朵里的骨石让我感觉头简直要炸开,它们痛得我浑身发紧,却连蜷缩一下都不能够。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走了。

山顶的风更冷,更疾,更要人的命。

这山顶上没有树木遮拦,风从四面八方刮来,吹得我皮肤刺痛又麻木,吹得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我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但那声音被风的呼啸吞掉了,连我自己都听不见一点。

忽然间,天竟然亮了。

一道弧光从青灰色的天幕上划出,像一条游动的蛇,弯弯曲曲地,一阵一阵地明暗交替,像是浑身的血脉。那光是青白色的,亮得有些刺眼,我闭上了眼睛。隔着闭着的眼皮,我还能看见那光的影子,在眼睑后面游动。

一道,两道,接着是三道。

那些弧光一道接一道地出现,在天上游走,像极光,又不像极光。它们游得很快,快得像溪水一样流逝,又仿佛游得很慢,慢得像静止一般。

忽然之间,它们又熄灭了。

所有的光纹同时熄灭了,像有一阵不存在的风,同时吹熄了所有的蜡烛。天空变成深青色,比刚才更青,更灰,更沉。

万籁寂静。

我听不见任何声音,听不见自己的呼吸,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听不见风声,听不见远处的任何动静。世界像失去了声音,只有天上降下的青色的色彩。

然后,大雾腾起来了。

那雾像是从岩石的缝隙里钻出来的,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灰蒙蒙的,不浓不淡,刚好遮住我的视线,遮住我所能看见的一切。我看不见木架,看不见自己的手脚,看不见天空,只看见一片灰。

神将现,人将没。

是时。

我终于明白了。

小时候我不明白的事,现在忽然似乎明白了。那些被抬走的女孩子,她们去了哪里,她们经历了什么,她们在那最后的时刻想到了什么——我像她们一样明白了。

她们就是在这里,捆这木架上,在这灰雾里,等待着山神,等待着这个时刻。没有人,没有声音,只有孤独而绝望的她们自己。

然后她们死了。

我知道我会死。我仿佛真的知道那雾里会走出什么东西来,那东西会把我的生命拿走,像摘下一枚野樱桃,像拧断翎羽雀的脖子,像赶牧人抡起他的长鞭。我的身体会变成一具柔软的尸肉,我的骨头会被取出来,塞进下一个女孩子的身体里。

这就是她们的归宿。这就是我的归宿。

泪痕又再一次地沾湿。

泪水是冷的,冷得像大雾,冷得像风停之后的寂静。它淌过我的脸,淌过我的脖颈,淌过我起伏的胸前,淌过我身上那些暗红色的血纹。它们淌进在岩石里,也许正如曾经的某个女孩子一样。

我想发出声音来。

我想喊,想叫,想哭出声,想好好的唤点什么。我不应该这样默默地死去,但喉咙里的骨石堵得死死的,让我只能发出一种含混的、沉闷的呜咽声。那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挤过骨石的缝隙,挤到嘴前,又被大雾封住。

我想发抖。

我的身体在渴望着发抖,每一寸皮肉都在渴望着发抖。但麻绳捆绑得太紧,绑得我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我只能感觉到身体内部的颤抖,那些颤抖被压在皮肤下面,压在肌肉里面,像一群困在笼子里的鸟,扑腾着,扑腾着,扑腾不出去。

只有木架在微微地晃动。

那木架被我身体的重量压着,被我那些无法释放的颤抖震着,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吱呀,吱呀,吱呀。在寂静的灰雾里,那声音格外的清晰,格外的孤独,在山顶上回荡。

我听见了别的声音。

那声音从雾里传来,低沉极了,像是从地底深处发出的轰鸣。不是野兽的吼叫,也不是人的声音,更不是任何我熟悉的声音。那是一种沉闷的低鸣,像是一面巨大的鼓在地底被敲响,又像是山自己在呻吟。

还有别的细碎的声音。嘶嘶的,细细的,像蛇在吐信子。那嘶嘶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从大雾的每一个方向传来,高的,低的,远的,近的,交织在一起,织成一张声音的网,把我罩在中间。

也许是,山神来了。

我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在那一片灰雾里,在那一片嘶嘶声里,在那一片低沉的轰鸣里,我只有闭上眼睛这一件事可以做。我闭得紧紧的,紧到眼皮发酸,紧到眼前出现点点的的光斑——那光斑在旋转,像是独自划过天际的星星。

我等待着,等待着最后的结局。

我等着那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靠近,等着它把我取走,等着我的生命结束在这山顶上,等着我的身体变成一摊烂肉,等着我的骨头慢慢地烂出来,风吹日晒,再塞进下一个女孩子的身体里。

我等了很久很久,非常非常久。

又或许只是一瞬。那时,时间仿佛已经不存在了。

然后——

我感受到了什么。

那不来自触觉,不来自听觉,也不来自任何我熟悉的什么感官。那是一股从内部涌起的暖流,像有一股温暖的水,从我身体的最深处涌出来,涌向我的四肢,涌向我的皮肤,涌向我的每一个毛孔,彻底地浸润我冰冷的全身。

我的手腕忽然松了。

那绑着我的绳子,那勒进皮肉里的绳子,忽然松开了。不应该是被人解开的,而像是自己松开的,像有了生命一样,从我的手腕上自己滑落下去。

我的脚踝也松了。

下体里紧塞着的那块骨石忽然软软地滑落出去,我感觉到它滑过我的皮肤,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我浑身一软,跪倒在山顶的岩石上。

那岩石是冷的,湿的,但在那一刻,我却感觉只感觉到温暖极了。我跪在那里,弯着腰,看着骨石从我的耳里和嘴中滑落。它滑出来的时候,我干呕了一下,呕不出任何东西,只有一股水气从胃里翻上来。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不明白。

然后我感觉到了温热。那温暖从四面八方包围着我,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抚摸我的背,抚摸我的肩膀,抚摸我的脸。这山顶上原本应该冷得刺骨,风原本应该刮得凌冽,但现在,在这里,在这灰雾里,我感觉不到冷。甚至,有些燥热。

我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这一次,那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从里面,从我的心里,从我的脑子里,从我的皮肉里响起来的。没有语言,没有词汇,但我却似乎听懂了。

下山去吧。

那,是山神在说话。

下山去吧。山民们愚昧至极,他们坚信献祭少女就能够得以所谓的平安。他们不知道,他们献祭的究竟是什么;他们不知道,他们抬走的是什么;他们不知道,那些女孩去了哪里。下山去吧,去真正的人间看看,去感受你真正的青春吧。

那些曾经的被所谓献祭的少女们,会帮助你的。

我跪在那里,浑身发抖。这一次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其他的什么东西——因为那忽然涌上来的,说不清楚的东西。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也许是恐惧后的余悸,也许是复生的悸动,也许是别的什么。

我颤抖地站起身。

灰雾慢慢的变淡了,嘶嘶声也已经消失了,那低沉的轰鸣也已经消失了。散落的骨石和麻绳静静的躺在地上,只剩下我,一个人,站在山顶上,站在那木架旁边。

我看着山下。

灰雾在脚下弥散,但雾的那一边,那山的所谓不可进入阴面,我看见了什么——一点一点的光,细小的,温暖的,像是有人在远远的地方点起了灯。

我颤抖着迈出了第一步。

山路在脚下延伸,湿软的土地承着我的重量,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向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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