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午休的间隙，我点开压缩包。

一时之间不知道要作什么反应才好。

他的视角很...细腻。

每一张照片，都好像是他用眼睛截图导出的一样。

有时是我在整理手腕上布料堆积出来的微小褶皱；有时是我低着头一层一层地整理着裙摆。

有时是我悠闲地走在他前面，脖颈后面的拉链在假发的遮掩下若隐若现；有时是我侧着脑袋看着窗外发呆，眼镜上留下一些深深浅浅的水雾。

从照片里就看得出来，他真的比我高太多了。

不仅是大部分照片都能看到头顶，在他的角度加成下，我看起来就像个孩子一般大。

...

我：dd！大老板，我到家咯！

他：嗯，今天辛苦了。

我：我靠不愧是大老板，跟人聊天都像慰问员工。

他：说笑了，我也刚结束不久。

我：所以是什么事情呀？

他：也不什么大事，想要问问看你，我有没有什么进步的空间，有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我：啊这个，我觉得你很好呀！嗯嗯！

他：你的夸奖也很生硬。

我：（挠头表情包）

我：我说真的啊，你能考虑到喝水，也能考虑到...尿布。

他：（小熊微笑表情包）

我：嗯...但是你是怎么知道，我会用，尿布的啊？

他：你不记得了，你在账号里说过。

...

我真的不记得了。

我会在里面穿尿布这件事，是我的账号刚刚开始的时候，被问及“如何在没有后勤的情况下好好上厕所”的时候，我在问题底下的评论。

我没想到，他连我的回复内容都会一一浏览。

...

我：啊...嗯，大老板也太仔细了。

他：应该的。

我：什么叫做应该的？没人应该这么仔细的。

他：（小熊无奈表情包）

我：你有小孩了吗？

他：没有，我未婚，怎么会这样问？

我：你车上那个杯子呀，一看就知道是给小朋友用的，不然寻常男生哪里会买这种杯子。

他：嗯...^ ^ 确实是给小朋友用的。是专门买给你用的。

我：大老板你清醒一点，我已然年过一半的半百了。

他：好的，这位成熟的女士。

我：说真的我觉得你已经很好了，已经太好太好了。没有在敷衍你哦！

他：真的吗？

我：真的真的！照片拍得也很好，虽然视角有点怪怪的，但是很温馨。

他：噢？视角怎么怪怪的？请提出你的建议，我下次一定改正。

我：其实也不是怪怪的啦...只是你知道，这个类型的角度，其实有点...

他：有点什么？

我：换句话来说，我不会选择把这套照片发出去的。

他：嗯，我大概也知道你不会发。

我：这套照片的视角，有点太...暧昧了。

我：噢噢！我不是在怪罪你的意思哦！我没有不喜欢这套照片的意思！

他：方便打电话吗？我有点不擅长在文字里捕捉你的语气。

我：噢噢可以的呀。

...

于是原定半个小时的交流，差点变成彻夜的自我剖析和翻旧账。

我说我其实很喜欢这种有“人情味”的视角，但是如果我发出去的话，很容易让人误会我和他之间的关系。

他开始笑得很无奈。

他问我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恋物，又是什么时候开始在现实生活中接触这个文化的。

我说可能...小学的时候就陆陆续续的在看了吧？从超级变变变里面的小黑人开始看zentai，又从zentai的论坛里面接触到kigurumi和mask，真正接触到实物大概是在16岁？

“可是为什么呢”，他这样问，“你有想过为什么自己会想要被包裹在布料里面吗？”

其实这个问题的答案有很多，但我不想知会这世界上任何一人，我最核心的矛盾。

...

喜欢被包裹的原因？

这样的问题在恋物群体里，我实在是被问及太多次了。

通常情况下，我说因为喜欢布料的触感，喜欢头壳的精致，喜欢温暖的感觉，或者乃至于敷衍着说，只是想要和大家一起度过温馨的玩乐时光。

实则我只是想要一个认可我生活方式的人，不单止认可我的癖好、认可我的审美、认可我的性格，同时宽恕我，目前并不认可自己所渴求的大部分标准。

这是矛盾的，是相悖的，也是我最无可奈何的。

...

我说，他大概率不太会理解我，于是没有什么阐述的必要。

他问：“是因为有什么太过昂贵的向往吗？”

他讲这句话的时候，我感觉电话周围都闪烁着老钱的金光...

我大笑10秒。

“终于轮到我来说这句话了”，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老板，钱是不能解决所有问题的！”

他说他想了解，也很好奇我的想法。如果不至于太冒犯的话，他很想要知道我所谓的矛盾，究竟是什么。

“你听说过ptsd吗”，我这样问他，“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我实在是太迟钝的人，很难察觉出人与人之间的情感变化。

于是我总在对方用情至深的时候毫无知觉，又总在把他人的热情消耗殆尽之后，才开始恍然大悟。

我总是在错位，总是在欠债。

人家对我好的时候，我木讷愚钝，该还的情债一欠再欠；人家准备拍拍屁股走人了，我才收到账单，等我整理清楚账目，金额早就在我不知不觉时，像滚雪球一样越欠越多。

但是不会有人坦诚地告诉我，情债是需要还的。

大家永远冠冕堂皇地说：是我心甘情愿。

实则在我温吞着无法给予回应的时刻，这一切都变成我的罪过。

永远是我，不知好歹，不思回报，不通人性。

等我好不容易把自己的外壳磨细，一片一片撕下自己的蜡质疏水层，之前的温情早已消散，只有无边的怨气，萦绕最是毫无防备的我自己。

...

“布料是...我的挡箭牌。” 我沉默许久，生生憋出几个僵硬的字眼。

被包裹的时候会失去自理能力，会因为长时间的断水断食有点小脾气，会需要人引导才能移动到特定的位置，会离不开人，会害羞，会撒娇。

其实这些事，寻常人即使不被布料包裹，也可以自然地向自己信任的人讨要。

我不敢，我没有信任的人，我怕这些都在暗中明码标价，只有我一个人浑然不觉。

布料的包裹是我最完美的借口，即使在褪去布料之后，我回到原来坚硬的外壳里面，也没有人会觉得奇怪。

...

我一边嘟嘟囔囔，他一边嗯嗯地回应着我。

“好像没有很复杂”，他总结得很轻松，“只是没有安全感的小孩子，觉得所有大人都在骗她。”

我无奈，“我再重复一次，我已经25岁了，虽然不是德高望重的年纪，但也绝对算不上小孩子了。”

“好”，他在电话那头的笑声，听起来就像是银行卡余额很充沛的样子，“那我换一种说法，是个别扭的小女孩，担心宠爱的背后是高昂的价格，于是拒绝任何看似会让自己沦陷的缝隙，只偶尔用布料作作弊。”

“不是偶尔。” 是尘埃落定，是我目前唯一能够放下防备的方法。

...

“所以那天你说，爸爸？” 他冷不丁地讲出一句我完全没预料到的话。

“谁说的爸爸？！什么时候说的爸爸！？我怎么不知道？！” 我连忙否认。

谁叫过他爸爸？我从来没对他说过这个词汇。

“嗯？原来那天临别之前的拥抱，不是在说“爸爸，可以吗？”，啊...看来是我又没听清楚了，实在是抱歉。”

我的脸热得发烫。

本身那天找他要抱抱，我就做了很长时间的心理建设。

没想到他突然提起这一茬，我被打得措手不及，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的沉默，突兀且艰涩。

“抱歉，我以为你会有这样的想法，所以今天才来问问看。是我僭越，难为你了。” 他声音有些发哑，能听得出来在极力弥补这个提问带来的尴尬。

“你...”

“我...”

“你先说”，我打断他的踌躇。

听见他叹了口气，“我和你...这些年一直平淡地有一些浅浅的联系。即使我有意推进，你也好像平湖一片，没什么波澜。我以为昨天是...你感觉到了什么，或许是我和你之间有可以发展的契机，也或许是，你终于开始稍微注意到我。我今天一天都在想，如果真是如此，这种事一定不能由你开头...”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选中的小女孩是我？对吗？” 我的嘴巴总是比脑子更快，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已经在后悔了。

“嗯，一直是你。”

听到他的答复，我不知该作何反应，只是一味地苦笑。

“可是除了恋物相关的事，你了解我多少呢？” 上一段关系的千疮百孔，于我而言还历历在目。来自谁的示好，现在看起来都像是披着羊皮的豺狼虎豹。

“不甚了解。” 他很坦诚。

“这样的关系，居然是和不太了解的人也可以开始的吗？”

我变得很尖锐。

他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听起来会像是潜在的债务危机了吗？我们相处的时间。” 他就这样单刀直入地提问。

“对。” 我也不得不坦诚。

“那我换一种说法吧”，电话里，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从等量替换开始，好不好？”

我有点摸不着头脑，“啊？啥？什么？”

“就是从明码标价开始，如果你愿意，我们先一手交填充物一手交人偶师。”

...

这算是某种亚文化版本的契约关系吧？

但是起码，他没找我要爱，这听起来就很安全。

...

那晚的谈话，算不上不欢而散。

之后我们各自沉寂许久，分别忙碌于生活中的大小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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