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脚趾头在袜子里动了动。

五个脚趾，一起蜷起来，又张开。蜷起来，又张开。张开的时候，袜子顶出五个小包。蜷起来的时候，那五个小包没了。做了三次。第四次只蜷了一半，就张不开了。就那么半蜷着，僵在那儿。

那只没穿鞋的脚，脚后跟露在外面。那道裂口还在，很深，干干的。血没流进去。它还是干的，和别的所有地方都不一样。

我妈的手还绑在身后。手指张开着，像要抓什么。什么也没抓着。

但那手指动了。

小拇指。先动。勾了一下。然后无名指。跟着勾了一下。中指没动。食指没动。大拇指也没动。就那两根，勾了勾，像在跟谁招手。

勾了三次。

第三次勾完，没再张开。就那么勾着，半握着，像握着什么东西。什么东西也没有。

她的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的，凸得很高。血不流了，它们还凸着。一条一条的，蓝绿色，像地图上的河流。

那件制服的裙摆掀起来一点，露出她的大腿。白丝袜勒到膝盖上面，袜口那儿有一圈松紧带的印子，很深。皮肤比袜子还白。血从裙子里流出来，流到大腿上，在袜口那儿停住了。袜子把血挡住了，血在那儿积着，越积越多，漫过袜口，往里渗。渗进去的那一圈，红的，像系了一根红带子。

我的身子也抽。

它趴在那儿，腿蹬了一下。蹬得很直，很硬。脚趾头在小皮鞋里顶起来，把鞋头顶出一个包。然后松了。松了之后，又蹬一下。

蹬了三下。

第三下蹬完，脚趾头没再动。

但它的腿还在抖。从大腿根那儿开始抖，抖到小腿，抖到脚踝。抖得很轻，很快。像冷。像很冷很冷的时候那种抖。抖着抖着，慢下来。慢下来。停了。

停了之后，又抖了一下。

就一下。很重的一下。整个身子都跟着动了一下。然后彻底停了。

它趴在那儿。头没了。脖子那儿一个口子，还在往外渗血。渗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像叹气。渗了四五下，没了。

它的手还绑着。手指伸得直直的，一根一根的，像五根筷子。指甲上没涂颜色，白白的，干干净净的。指甲缝里有一点灰，是台子上的灰。

皮鞋还在台子边上。那双新的，漆皮的，能照见人影的鞋。一只朝上，一只朝下。朝上的那只鞋口黑洞洞的，像一只眼睛。鞋里垫着半截鞋垫，粉色的，露在外面一点。

台下那只鞋，落在一个人脚边。那个人穿的是拖鞋，脚趾头露在外面，指甲涂成红色。她低头看着那只鞋，看了很久。然后抬起脚，把它踢开了。

鞋滚了两滚，滚到人群外面，躺在空地上。底朝上，亮晶晶的，照着已经暗下来的天。

天暗了。

火烧云烧完了，变成灰的，灰的变成黑的。广场上的灯还没亮。台子上一片昏暗，只有那两滩血，黑乎乎的两大块，分不清谁是谁。

我妈的头还躺在台子边上。

脸朝上。眼睛还睁着。天黑了，她看不见了。但她还睁着。嘴也张着。那个圆，黑黑的，像一个洞。

她的头发散在地上，一绺一绺的，缠在一起。白的黑的，分不清了。那根皮筋掉在旁边，细细的，黑黑的，几乎看不见。

我的头在另一边。

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样子。我只知道我看不见她了。天太黑了。我只能看见那根柱子，那把刀。刀不晃了。悬在那儿，一动不动。

绳子上滴下来的血也停了。

静了。

很静。

静得能听见风。风从台子上刮过，刮起一点灰，刮起几根头发。头发飘起来，飘了一会儿，落下去。落在血里，粘住了。

台下的人还没散。

他们站在那儿，黑压压的一片。有的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蓝莹莹的。有的在说话，声音嗡嗡的，听不清说什么。有的转身走了，脚步声橐橐的，越来越远。

那个穿红裙子的小孩又回来了。

她趴在妈妈肩膀上，脸朝着台子。眼睛很大，黑黑的，亮亮的。她看着台子上那两团黑乎乎的东西，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这边。

她妈把她的手按下去。

她又伸出来。

这次她妈没按。只是抱着她，转身走了。红裙子一晃，拐进人群里，不见了。

台子上只剩那两具身子。

挨得很近。我妈的侧着，我的趴着。中间隔着一点点距离，不到一尺。她的脚挨着我的脚。一只穿着袜子，一只光着袜子。袜子上的血干了，变成褐色的，硬邦邦的。

她的手还绑着。我的手也绑着。她的手伸着，手指勾着。我的手伸着，手指直着。两只手离得很近，差一点就能碰到。

够不到。

永远也够不到了。

风又刮过来。把她的裙摆掀起来一点，又落下去。把我的头发吹动几根，那几根头发粘在她胳膊上，细细的，黑黑的，像画上去的线。

刀悬在上头。

没人去收。

那两只皮鞋，一只在台子上，一只在台子边，一只在人群外面。亮晶晶的，照着天上的星星。

星星出来了。

一颗。两颗。很多颗。

它们在天上眨，一闪一闪的，像什么也没看见。

什么也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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