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川

一、伦敦的下午

艾尔莎从传送装置里走出来的时候，伦敦的天空正下着小雨。

不是那种瓢泼大雨，是那种细细的、像雾一样的雨，落在脸上凉丝丝的，落在黑色皮外套上凝成细密的水珠。她从总部岛传送回伦敦分部的伪装地点——一家伪装成旅行社的门面——然后坐地铁回了自己在伦敦东南部的公寓。

换衣服花了十分钟。黑色皮外套换成了藏青色的休闲夹克，黑色高领紧身抹胸皮裙换成了普通的白T恤和牛仔裤，及膝高跟皮靴换成了平底运动鞋。青色长发从披散着扎成了低马尾，塞进棒球帽里。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虽然那份洒脱和酷是藏不住的，但足够去执行这次秘密任务了。那个巴掌大的小包还是挂在肩上，里面装着镜子、纸巾，还有永远不会少的糖果。

她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二十。

托马斯四点放学，来得及。

艾尔莎从公寓出来，吃了块巧克力，往弟弟学校的方向走去。雨还在下，但她懒得打伞，就让那些细密的雨丝落在头发上、衣服上，反正也不冷。路过一个公园的时候，她看到几个小孩在草地上踢球，尖叫着跑来跑去。她放慢脚步看了一会儿，想起了托马斯小时候——也是这么小，也是这么爱踢球，每次她去接他，他都要拉着她看自己进球。

那是几年前的事了？

她想了想。那时候她还在政府机构工作，表面上是“文职”，实际上做的也是一些不能说的活。托马斯不知道，父母也不知道——至少不完全知道。后来她辞职了，跟家里说是“自由职业”，父母唠叨了好一阵子，但托马斯只是说“姐你好酷”。

托马斯一眨眼都十七岁了。

时间真快。

艾尔莎把巧克力包装纸扔进路边的垃圾桶，继续往前走。

二、校门口

托马斯·格雷福斯的学校在一条安静的街道上，是一所有点历史的公立学校——红砖建筑，铸铁围栏，门口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艾尔莎到的时候刚好三点五十，校门口已经聚集了一些来接孩子的家长。大多是母亲，少数是父亲，还有几个像是保姆的人。她靠在梧桐树树干上，拿出手机随便翻了翻，心想苍鸢和血雀这时候会在干嘛。

四点整，下课铃响了。

没过多久，校门里开始涌出学生。先是低年级的，叽叽喳喳跑出来，扑向各自的家长。然后是稍微大一点的，三三两两走着，有的自己回家，有的等人来接。

艾尔莎收起手机，往人群里看，然后她看到了他。

托马斯·格雷福斯，黑色短发，比她矮一点——大概一米七五左右——但还在长。他穿着校服，白衬衫，藏青色毛衣，灰色长裤，背着一个黑色书包。他和几个同学一起走出来，正在说着什么，脸上带着那种十七岁男孩特有的、努力装酷的表情。

然后他也看到了她。

托马斯的脚步顿了一下，那双和她一样的眼睛——格雷福斯家特有的深褐色——瞬间亮了起来。他张了张嘴，像是要喊什么，但又咽了回去。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想努力压下去但明显失败。

那种“我真的很高兴但我不能在同学面前表现得像个小屁孩”的表情。

艾尔莎笑了，她抬起手，朝他挥了挥。

托马斯终于没忍住，嘴角彻底翘起来。他快步朝她走来，步子迈得很大，书包在身后一颠一颠的。

“姐！”

走到她面前时，他停住，声音压低了，但眼睛里的光芒藏不住：“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放学啊。”艾尔莎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怎么，不欢迎？”

“没有没有！”托马斯连忙说，又压低了声音，“你……你不是在忙吗？”

“忙完了。”艾尔莎说，“刚好今天有空。”

托马斯还想说什么，身后已经传来几个声音：

“托马斯，这谁啊？”

“托米，你姐姐？”

“哇靠——”

托马斯的身后，他那几个同学已经围了过来。三个男生，一个女生，都是十七八岁的年纪，好奇地打量着艾尔莎。

艾尔莎扫了他们一眼，都是一群小屁孩。其中一个高个子男生，看起来像是打篮球的，正用一种“我应该很酷”的眼神看她。还有一个戴着棒球帽的，嘴里嚼着口香糖的速度不自觉地变慢了，努力装出漫不经心的样子，又时不时想看她一下。那个女生倒是直接一点，眼睛在艾尔莎身上转来转去，像是在研究她的穿搭。

“这是我姐。”托马斯侧了侧身，给他们介绍。他的语气努力装得很平淡，但耳朵尖已经红了。

“你好。”打篮球的那个男生开口，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低沉一点，“我是托马斯的同学，叫杰克。”

“你好。”艾尔莎点点头。

“姐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啊？”另一个戴眼镜的男生问。

“自由职业。”艾尔莎随口答。

“自由职业？”杰克凑近一步，“做什么的？”

艾尔莎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淡，但杰克不知为什么往后退了半步。

“……国际业务咨询。”她说。

“哇，咨询很厉害吧？”那个女生开口了，“是不是要经常出差？”

“还好。”

托马斯在旁边看着，心里既得意又有点紧张。得意的是他姐就是这么酷，不管走到哪都是焦点；紧张的是他姐和别人说话的时候，那种淡淡的语气，连他都觉得有点不敢插嘴。那些平时在学校里装酷的男生——杰克，篮球队的，平时走路都带风——现在站在他姐面前，一个个乖得像小学生。

他差点笑出来。

“托马斯。”艾尔莎突然叫他。

“嗯？”

艾尔莎从肩上那个小包里掏出几颗糖，递给他。

“给你的。”

托马斯愣了一下，然后接过来。是那种彩色的水果糖，他小时候最喜欢吃的。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糖，耳朵更红了。

“……谢谢姐。”

“不给同学分分？”

托马斯抬头，看了看那几个眼巴巴的同学。杰克的眼睛盯着他手里的糖，那女生也凑过来。“喏。”他分给他们一人一颗。

“谢谢托马斯！”那女生说，又转向艾尔莎，“谢谢姐姐！”

艾尔莎点点头，嘴角微微扬起。

她看向托马斯：“走吧？”

“嗯！”

托马斯跟同学们挥挥手，快步跟上她。走出去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同学还站在原地，杰克手里的糖还没拆开，一直往这边看。

“姐。”他压低声音。

“嗯？”

“你太酷了。”

艾尔莎笑了，抬手又揉了一把他的头发。

“走了，回家。”

三、路上

雨停了，两个人沿着街道慢慢走。托马斯背着书包走在左边，艾尔莎走在右边，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又变出一颗糖，自己剥开塞进嘴里。

“爸妈知道你回来吗？”托马斯问。

“不知道。”艾尔莎嚼着糖，“临时决定的，没来得及说。”

“那——”托马斯眼睛亮了，“你今天在家吃饭吗？”

“嗯，应该吧。”

“太好了！”托马斯喊出声，又赶紧压低声音，“我是说……那个……妈最近老念叨你。”

“念叨什么？”

“就……说你老不回家，说你是不是在外面瞎混，说你该找个正经工作……”

艾尔莎听着，没有接话，表情也没变。

托马斯偷偷看她，然后说：“不过我都帮你说话了。我说姐的工作挺好的，自由，想回来就回来。”

艾尔莎侧头看他，托马斯赶紧把视线移开，假装看路边的店铺。

“谢了。”艾尔莎说。

托马斯的耳朵又红了。

走了一段，他忍不住问：“姐，你那工作……到底做什么的啊？”

艾尔莎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前面的路，又剥了一颗糖塞进嘴里。

“就……帮人找东西。”她说。

“找东西？”

“嗯。”艾尔莎点点头，“有人丢了重要的东西，我去帮他们找回来。”

“哦……”托马斯想了想，“像侦探那种？”

“差不多吧。”

“那是不是很危险？”

艾尔莎沉默了两秒。“还行。”她说，“我挺小心的。”

托马斯看着她，过了几秒，说：“那你一定要小心。”

“嗯。”

“有什么事就跟我说。”托马斯的声音认真起来，虽然那张脸还带着点十七岁少年的稚气，“虽然我现在还不行，但我马上就成年了，到时候我帮你。”

艾尔莎脚步顿了一下，她转头看向弟弟。托马斯正看着她，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认真的光芒——那种只有这个年纪才会有、甚至这个年纪都少有的、相信一切都会变得更好的光芒。

她笑了笑，抬手揽住他的肩膀。“行，等你长大了帮我。”

托马斯被她揽着，整个人僵了一下，然后又放松下来。他偷偷笑了，但没让她看见。

四、家

格雷福斯家的房子在一条安静的居民区街道上，是一栋有点年头但维护得很好的红砖小楼。门口种着几株玫瑰，修剪得整整齐齐——那是父亲的爱好。

艾尔莎推开院门，托马斯跟在她身后。门还没开，就听到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我就说他那个年代的家谱，怎么可能还找得到，都多少年了——” “你就不能消停会儿？”一个女人的声音，“整天翻那些旧纸堆，有什么用——”

艾尔莎和托马斯对视一眼。托马斯做了个“又来了”的表情。艾尔莎笑了，推开门。

“我回来了。”

客厅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父亲从书房门口探出头来——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眼镜，手里还拿着什么像是家谱的东西。母亲从厨房里走出来，围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

“艾尔莎？”母亲先开口，眼睛亮了，但很快又板起脸，“你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临时决定的。”艾尔莎换鞋，把那个小包挂在玄关的挂钩上，“想着回来看看。”

“吃饭了吗？”母亲问。

“还没。”

“那正好，我正做晚饭呢。”母亲转身往厨房走，“托马斯，来帮忙！”

“哦。”托马斯跟过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姐你先坐！”

艾尔莎点点头，走向客厅。父亲已经从书房里走出来了，手里还拿着那个家谱。他在艾尔莎对面坐下，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艾尔莎看着他，等了三秒。

“那个……”父亲终于开口，“最近工作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怎么样？”

“就……还行。”

父亲沉默了一下，然后把手里的家谱递过来：“你看看这个，我刚找到的，你曾曾祖父那一支——”

艾尔莎接过那本泛黄的册子，翻了翻。上面写着各种名字，日期，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注释。

“嗯。”她合上，递回去，“挺好。”

父亲接过家谱，叹了口气：“你就不感兴趣？”

“感兴趣。”艾尔莎说，“但可能不是现在。”

父亲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几秒，他站起来，往厨房走。“我去看看晚饭。”

艾尔莎靠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过了一会儿，她听见厨房里传来的声音——父亲在问要不要帮忙，母亲在说“你帮什么忙别添乱”，托马斯在笑。她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

这就是家的声音。

五、晚饭

晚饭是典型的英式家常菜——烤鸡，土豆泥，蔬菜，肉汁。母亲的手艺不算顶级，但吃得很舒服。四个人围坐在餐桌旁，托马斯坐在艾尔莎旁边，吃得很专注——十七岁的男孩，总是饿。父亲坐在对面，时不时看看艾尔莎，又看看家谱——他把那本册子也带到了餐桌上，放在手边。母亲来回端菜，顺便把带灰的家谱从桌上转移到了丈夫膝盖上。

“艾尔莎。”母亲给她夹了块鸡肉，“上次你说那个……那个朋友，怎么样了？”

“哪个朋友？”

“就你说的那个，跟你一起喝咖啡那个。”

艾尔莎想了想，才明白母亲说的是谁。

“瓦伦蒂娜？”她挑眉，“你记这么清楚？”

“那当然，你难得提朋友。”母亲说，“怎么样？关系还好吗？”

“还好。”

“还好是怎么样？”

艾尔莎嚼着土豆泥，慢慢说：“就……一起喝咖啡，聊聊天，挺开心的。”

母亲看着她，眼里有某种复杂的情绪——是欣慰，是担心，是欲言又止。

“那她……知道你是做什么的吗？”

艾尔莎的动作顿了一下。“不知道。”她说，“暂时不需要知道。”

母亲沉默了几秒。“你小心点。”她终于说，声音低下去，“别伤害人家。”

艾尔莎没有回答，但眼神没有闪躲。

托马斯在旁边听着，突然问：“姐，你有对象了？”

“吃你的饭。”艾尔莎夹了块鸡肉放进他碗里。

托马斯嘿嘿笑了两声，低头继续吃。

父亲一直没有参与这个话题。他翻着家谱，偶尔抬头看看艾尔莎，然后又低头继续看。直到饭快吃完，他才突然开口：

“艾尔莎。”

“嗯？”

“你那工作……真的安全吗？”

艾尔莎看着他。父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很少看到的东西——不是唠叨，不是抱怨，是真的担心。

“安全。”她说，“我很小心。”

父亲点点头，又低下头去看家谱。但艾尔莎看到了——他翻家谱的手，比刚才慢了一点。

六、离开

晚饭后，艾尔莎没有多待。

“还有事。”她对母亲说，“得走了。”

母亲站在厨房门口，手上还拿着洗碗的抹布。她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下次提前说，我好准备你爱吃的。”

“嗯。”

父亲从书房里探出头：“这就走了？”

“嗯。”

托马斯送她到门口。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艾尔莎换鞋，从挂钩上拿下那个小包。

“姐。”他突然叫。

“嗯？”

“那个糖……”他顿了顿，“我分给同学的那个，你包里还有吗？”

艾尔莎看了他一眼，咧开嘴。她拉开小包，从里面抓出一把糖，塞进他手里。

“省着点吃。”

托马斯低头看着手里的糖，笑了。

“姐你最好了。”

艾尔莎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转身走进夜色里。

托马斯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路灯的光照着空荡荡的街道，雨后的空气里有泥土和草叶的气息。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糖，剥开一颗塞进嘴里。

甜的。

“下次早点回来啊。”他对着空荡荡的街道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

但他知道，她一定会回来的，因为她是他姐。

【翠川：秘密任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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