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光大亮。

天一是被一阵诱人的食物香气唤醒的。他迷迷糊糊地爬起来，循着味道下楼，发现卡修已经在一楼那个兼做厨房的小隔间里忙活了。简易的炉灶上，一个小锅正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香味正是从那里飘出来的。

“醒得正好。”卡修回头看了他一眼，手里还拿着汤勺，“我用昨天买的材料煮了粥，将就吃点。芬奇尔一早就出去了，说是去买日用品和替换的魔力结晶。”

“哦哦！”天一凑到锅边，深深吸了一口气，肚子立刻应景地叫了起来。卡修的手艺一向可靠，即使是简单的粥也煮得香气扑鼻。

两人简单解决了早餐。收拾碗筷时，芬奇尔抱着一大堆东西回来了，不仅有新的被褥床单、食物储备，还有几个用油纸包好的、散发着黄油和糖霜香气的面包。

“早餐！洛塔塔尔老牌烘焙坊的蜜果面包，还热着呢！”芬奇尔把面包放在桌上，尾巴得意地晃了晃，又拿出几个用符文纸妥善包裹的、散发着微弱魔力波动的晶石，“还有这个，标准制式的民用级魔力结晶，够我们用一阵子了。”

“效率真高。”卡修称赞道，帮忙接过东西。

“那是，毕竟是自己家嘛。”芬奇尔心情看起来不错，昨晚那点怅然似乎被熟悉的街道和采购的充实冲淡了不少。“对了，我顺便打听了一下，庆典的预热活动好像从明天就陆续开始了，中心广场那边已经在搭台子了。我们下午可以去逛逛，熟悉一下环境。”

“好！”天一立刻响应，他对庆典早就充满好奇。

上午，三人合力将二楼三间卧室的被褥全部换新，并按照芬奇尔的指挥，将那些厚重、蒙尘的旧被褥统统挂到了三楼小阳台的晾衣绳上。阳光很好，照在散发着时光气息的织物上。

接着，芬奇尔开始捣鼓那个锈住的通风系统和耗尽的供水核心。卡修在旁边打下手，递工具，偶尔根据芬奇尔的指示用他精准的力量矫正某个变形的部件。天一则被分配了“用风魔法进行精细化清灰”的任务——主要是那些精密仪器、模型内部难以触及的角落。

工作间里渐渐响起了扳手、螺丝刀与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间或夹杂着芬奇尔低声的念叨和卡修简短的应答。阳光透过高高的、略带污迹的窗户，在布满工具和零件的工作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柱中飞舞，但很快又被天一小心控制的气流带走。

气氛宁静而专注。芬奇尔显然沉浸在这种熟悉的、摆弄机械的状态中，耳朵微微动着，眼神锐利而认真。卡修安静地陪伴，目光偶尔掠过芬奇尔专注的侧脸，又或者停留在某个充满巧思的机械造物上，不知在想什么。

天一在清理一个靠墙的陈列架时，不小心碰倒了一个小小的、放在角落的木盒子。盒子没锁，掉在地上盖子翻开，里面散落出一些零碎的东西：几枚样式古旧的铜币、一把小巧的、已经氧化发黑的黄铜钥匙、一张边缘磨损的硬纸片，还有……一枚徽章。

徽章不大，似乎是某种合金铸造，入手微沉。造型很特别——中心是一簇跃动的火焰纹路，火焰外围，则环绕着一个精细的、带有锯齿的金属齿轮。火焰与齿轮结合得浑然一体，既有机械的冷硬感，又带着火焰的动态与温度。

齿轮环绕火焰。

天一的手指顿住了。佐尔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在看什么？”芬奇尔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他刚修好通风管道的一个节点，正用布擦着手上的油污走过来。

“啊，不小心碰掉了这个。”天一连忙说，把散落的东西捡回盒子，最后拿起那枚徽章，犹豫了一下，还是递了过去，“这个徽章是你的吗？”

芬奇尔接过来，目光落在徽章上时，明显愣了一下。他脸上的轻松神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惊讶、怀念和某种更深沉情绪的表情。他用爪子轻轻摩挲着徽章表面，指尖划过齿轮的凹槽与火焰的浮雕。

“这是……”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我父亲的工会徽章。‘熔炉与齿轮兄弟会’，一个很早以前就解散了的机械师行会。我爸当年是里面的高级技师。”

他抬起眼，看向天一和也走过来的卡修，眼神有些悠远：“我以为这东西早就丢了，原来在这里。”

“熔炉与齿轮……”卡修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也落在徽章上。

“嗯。”芬奇尔点点头，将徽章紧紧握在手心，金属的边缘硌着掌心的肉垫。“这枚徽章很重要，老爸说，这枚徽章代表的不只是技艺，还有一种精神。”

卡修想了一下，问：“这个公会，为什么解散了？”

芬奇尔摇了摇头，将徽章小心地放回木盒，和其他零碎物品放在一起。“不太清楚，我那时候太小了。好像是因为理念不合，还是牵扯进什么事情里，父亲很少详细说。后来他就独自经营这间工坊了。”他合上盒盖，轻轻拍了拍，“好了，继续干活吧。供水核心的接口有点老化，得处理一下，不然容易漏魔力。”

“芬奇尔，”天一想了想，还是开口问道，语气尽量随意，“你父亲他是个什么样的人？除了是个厉害的机械师之外。”

芬奇尔正在检查供水核心黄铜外壳的身影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头，过了一会儿，才用扳手轻轻敲了敲管道，发出清脆的“铛”的一声。

“他啊……是个很固执，但又很温柔的人。”芬奇尔的声音从工作台那边传来，带着一种回忆特有的柔软质地，“脑子里永远有想不完的点子，工作台上总是堆满画到一半的图纸和拆到一半的零件。”

“他最大的梦想，是造出能真正自由飞翔的机械，不是靠魔法，而是纯靠机械结构和动力。”芬奇尔转过头，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他说，魔法很美，但机械的力量是每个人只要学习、只要努力，都有可能掌握和创造的‘奇迹’。他想让不会魔法的人，也能靠自己的双手触摸天空。”

其实科学什么的也需要天赋吧……天一当然不会这么扫兴，只是在心里嘀咕了一下。对于他来说，魔法可比科学知识什么的要简单多了。

“所以你才那么执着于飞行器？”卡修轻声问。

“嗯。”芬奇尔用力点头，尾巴不自觉地卷起一个小圈，“不过这也不全是受老爸的影响，我自己也对飞行器挺感兴趣的。”

工作间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隐约的城市喧嚣流淌进来。

“你父亲一定会为你骄傲的。”天一认真地说。

芬奇尔眨了眨眼，迅速转回头，继续摆弄那个供水核心，但声音有些闷：“……也许吧。好了，这个话题打住，我要专心弄这个了！”

卡修和天一对视一眼，不再多问。卡修走过去，默默接过芬奇尔递来的工具。天一也继续用气流小心清理着书架高处一个造型奇特的、像是星象仪又像是复杂钟表的装置。

清理工作接近尾声时，天一控制着气流，托起那个芬奇尔父亲制作的、精致的发条小鸟。经历了细致的除尘，小鸟在阳光下反射着温润的金属光泽，每一片羽毛都清晰可见。他小心地找到背部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小钥匙孔，犹豫了一下，看向芬奇尔。

“这个还能上发条吗？”

芬奇尔看了一眼，有些犹豫的点点头：“可以吧？内部结构是密封防尘的，不应该坏掉才是。钥匙就在旁边那个小抽屉里，一个银色的小钥匙。”

天一依言找出钥匙，小心地插入，轻轻转动。机括发出细微悦耳的“咔哒”声，上了几圈后，他松开手，将小鸟放在工作台平整的空处。

小鸟煽动起翅膀，努力的飞向了天空。

鸟，为什么会飞？

因为……

咳咳，不好意思，串台了。

简单收拾了一下，三人锁好工坊大门，走入午后温暖的阳光中。街道上比昨日更加热闹，人流明显增多，许多店铺门口都挂起了装饰性的彩带、灯笼或闪烁着柔和光芒的魔力水晶。空气中飘荡着各种食物甜腻或辛香的诱人气味，混合着喧闹的人声、远处隐约传来的乐器调试声，一种节日前夕特有的、充满活力的氛围笼罩着整个街区。

他们顺着人流，朝城市中心的方向走去。越是接近中心广场，节日的气氛就越发浓烈。等他们终于穿过最后一条拥挤的街道，视野豁然开朗时，即使有所准备，天一还是觉得有些惊讶。

中心广场比他想象中还要宽阔。此刻，广场靠近中央音乐喷泉的区域，已经搭建起了好几座高大的木质框架结构，工人们像蚂蚁一样在上面忙碌，为框架覆盖绘有鲜艳图案的幕布或安装照明用的魔法灯具。广场边缘，各种摊位正在紧锣密鼓地布置，有卖零食小吃的，有摆弄玩具和庆典饰品的，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要表演戏法或小型剧目的艺人，正在整理道具、调试音响。广场上空，几条巨大的、印着城市徽记和吉祥图案的彩绸横幅在微风中舒卷。

没想到提前一个月的预热就这么繁忙，看来他们对这件事很用心啊，期待值up！

“嗖——！”

一辆极速驰骋的跑车从人流之中肆无忌惮的从马路上飚过，尖锐的破空声和引擎的狂暴轰鸣骤然撕裂了这边的喧闹。

站在马路边上的天一只觉得有什么吵闹的东西快速靠近，他疑惑的撇过头，却看见那闪烁着暗蓝色金属光泽的车身，已经离他不到1公分的距离。

世界的时间仿佛再一次被拉长，天一在慢动作的世界里慢慢看向了敞篷跑车的驾驶座——一只戴着墨镜的白狮兽人正嚣张的躺在驾驶座上，余光似乎也从自己的身上瞄过了短短一瞬。

“w——”

“嗖——”

跑车非常极限的转过弯，几乎是擦着天一的衣角掠过的。

极速带来的气流尖锐地呼啸着，将天一站立处的空气瞬间抽空，又猛地向四周炸开一股热浪和尾气的刺鼻味道。天一的“w”字刚出口就被堵在喉咙里，整个人被那股突如其来的风压带得向后踉跄了半步，心脏在刹那间似乎停止了跳动，耳边只剩下血液冲刷的轰鸣和那远去的、嚣张的引擎怒吼。

“你咋开车的？能不能小心点啊！超速驾驶，小心我举报你，扣你12分，让你坐牢！”

天一暴跳如雷的朝着那已经停住的跑车咆哮，突然，那个背影伸出一只手，然后将一叠熟悉的东西被抛了过来。

因为这东西太过熟悉，导致天一完全没有要躲的想法。

啪。

一大叠纸钞落在了他的脸上，金钱成功蒙蔽了他的双眼，砸的他头晕目眩。

“抱歉啦，小弟弟，哥哥我还有急事呢，就先走了——”

跑车嚣张的引擎声浪随着一个流畅的加速，迅速汇入街道远处的喧嚣，只留下一个迅速缩小的暗蓝色车尾，以及空气里尚未散尽的汽油味和尘土。

天一趁着周围人的目光还没汇聚到自己身上，兴奋的把钱快速塞进自己的腰包里，尾巴也控制不住的甩了起来。

“嘿嘿，”他咧嘴一笑，露出尖尖的小虎牙，“这人还怪好嘞～”

“好没出息。”全程目睹某人闪电变脸的芬奇尔，抱着胳膊，语气酸得能拧出汁来。他有点后悔刚才没站得离天一更近点，这“飞来横财”说不定也能沾点边。

“咳咳，这怎么能叫没出息呢？”天一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人家态度多诚恳啊，用如此真诚的方式表达了歉意。俗话说得好，得饶人处且饶人，我就大方地原谅他啦！”

少数的几人看清了砸在天一脸上的东西是钱，窃窃私语了起来。

“啊，是约克少爷吧？”

“笨蛋，除了约克少爷，谁还会开那么花哨的车呢？”

“哎，真羡慕啊，怎么好运的人走到路边都能捡钱呢？你说我下次看到少爷的车，有没有可能去碰个瓷之类的？”

“那你自己羡慕去吧，小心碰瓷被抓。而且我看那小屁孩年龄也不大，万一给人家心里留下了什么阴影呢？这点钱哪里够弥补这种创伤啊。”

卡修默默听着那些零碎的议论，自动过滤了其中浓郁的酸味和调侃，思维聚焦在“约克”这个名字上。刚才惊鸿一瞥，跑车上那名青年确实是白狮兽人。白狮、富豪、嚣张跋扈、名字叫约克……这几个元素组合起来，指向性已经非常明显，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原来是他……”卡修低声自语。

“嗯？谁？”天一的耳朵立刻捕捉到，好奇地凑过来，眼睛还因为刚刚的“横财”而亮晶晶的。

“约克，”卡修收回望向跑车消失方向的目光，解释道，“我们联邦目前最显赫的商业家族格罗夫纳里的二少爷，算是本地有名的人物。”

“格罗夫纳家族？完全没听过诶，很厉害吗？”天一眨了眨眼。

卡修看了他一眼，缓缓道：“你应该知道，我们联邦现任的最高首席，是金狮王，对吧？”

“狮子……难道说？！”天一的眼睛慢慢瞪大，一个联系在脑海中迅速成形，“那个约克，难道他和首席大人是……”

“并非直系血亲，但和金狮王那一脉关系匪浅。”卡修接过话头，声音平稳，“菲尔德家族不仅是商业巨擘，在联邦内部亦有深厚渊源与影响力。金狮王控制的是联邦的军事政治与法律，而他们就是联邦的财富支柱。”

“他们的‘白氏’商行，垄断了本城近半的魔导材料、奢侈品和跨城驿运生意，是真正的巨富。老家主的手腕强硬，长子在家族生意上也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至于这位约克少爷……”

卡修顿了顿，似乎在想如何概括。“他作为二少爷，生来就备受瞩目，但兴趣完全不在生意上。酷爱速度、冒险和……呃，各种昂贵的娱乐。那辆魔导跑车，好像是他上个月刚弄到的最新款，有价无市。在城里这么开车，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用钱解决问题，也是他一贯的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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