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沈韵赴约时，我正坐在轮椅上，被明明推着在别墅花园里散步。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我残缺的袖管空荡荡地晃。我看着远处灯火，心里却一直悬着，毕竟他去见赵志达了。那条老狐狸，不知道会有怎样的一步棋。

明明察觉到我走神，轻声问：“哥哥……你又在想主人了？”

我笑了笑，没否认。

而此时，云隐顶层包厢里，沈韵正和赵志达把酒言欢。

赵志达端着酒杯，笑得一脸褶子：“小沈啊，这一个月不见，你气色真好。看来那场小意外没把你怎么样嘛。”

沈韵举杯回敬，语气客气得滴水不漏：“多亏会长关心。我已经完全恢复了。今天带了点东西给您看。”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那张地契，推到赵志达面前。金色的灯光下，地契上的红章格外刺眼。

赵志达眼睛一亮，却故意慢条斯理地翻了翻：“哟，这么快就拿到手了？小沈办事效率就是高。”

沈韵笑了笑，声音不紧不慢：“跑前跑后一个月，腿都快跑细了。不过接下来收购过户的事，我就不插手了，全权交给会长您处理。”

赵志达眯起眼睛，笑得更深：“哦？这么大方？”

沈韵靠回椅背，语气带了点无奈的坦诚：“那肯定不同意白送啊。虽然我只是跑腿的，总得见到点实际的好处吧？未来无论商会长在这块地上做什么企业，分我20%的股份，怎么样？不然我这一个月岂不是白忙活了？”

赵志达哈哈大笑，拍了拍桌子：“行！小沈痛快！这才是做生意的样子。要是就这么白白送来，我反而要怀疑你是不是有什么猫腻了。这事儿我就定了，给你35%！”

两人碰杯，气氛一时其乐融融。

酒过三巡，赵志达忽然放下杯子，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小沈呐，你最近……听没听说过一个叫‘暴噬会’的东西？”

沈韵动作一顿，脸上却依旧是恰到好处的惊讶：“有所耳闻。会长也听说了？”

赵志达夹了颗花生米，慢慢嚼着：“是啊。有几个手下跑来跟我讲过。说是什么新兴教派，怪力乱神的，还能把快死的人救回来。啧啧，现在的人啊……”

沈韵假装思考片刻，声音平静：“会长什么意思？”

赵志达笑眯眯地看着他：“我就是好奇。”

沈韵挑眉：“好奇什么？”

赵志达忽然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却带着一种试探的锋芒：“你有人说，在那个废弃厂子附近，看到你哥了。”

沈韵心里猛地一沉。

他表面上依旧保持着微笑，手里的酒杯却微微收紧。他低估了赵志达的情报网，或者说，那晚的人群里果然藏着内鬼，也或许，赵志达只是单纯的诈他。但好在，那晚除了我之外，没有任何一个人露出脸和真实的声音。如果说沈逸被看到，可能性实在是太低了。

沈韵放下酒杯，假装生气：“我就说这几天他总是早出晚归的，等我回去问问他。”

赵志达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大笑起来：“没事没事！就是随口一问。小沈啊，你可别多心。我就是觉得……你们年轻人玩得挺花的。信什么不好，信个伪神。”

沈韵也跟着笑，笑得云淡风轻：“会长说笑了。”

包厢里的笑声听起来其乐融融。可只有沈韵自己知道，那一刻，他后背的冷汗，已经把衬衫浸透了。

我本想等着沈韵回来问问情况，但是幻肢痛折磨得我快崩溃了。徐明哲给我吃了止痛药，又给了我一杯安眠的茶，我勉强睡去，但睡得并不沉。朦胧中，我听见卧室门被轻轻推开，又很快合上。熟悉的脚步声急促地穿过走廊，应该是往书房方向去了。

是沈韵回来了。我本想叫他，可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只能闭上眼，继续睡过去。

书房里，沈逸拉开椅子，让他坐下。沈韵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哥哥，赵志达今晚问起暴噬会了。”

沈逸立刻紧绷：“他怎么知道的？”

沈韵叹了口气：“我也不确定。他先是试探我，说手下有人提起过‘怪力乱神’的事，能把快死的人救回来。然后突然点名，说有人看见李骏晨出现在那里。我总觉得……他话里有话。”

沈逸沉默了两秒：“王强带去的那些人，我和白洁全都排查过了。周昊把他们的手机、社交记录、银行流水翻了个底朝天。如果有内鬼，早该露馅了。至于我……更不可能有人看见我。我用假身份证租的车，从来不往家开，到会场直接进地库，现场连个监控都没有。他要么是诈你，要么……情报网比我们想象的还深。”

两人同时陷入沉默。空气里只剩下沈逸手指敲桌子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得人心烦。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敲响。白洁端着两杯热茶走进来，茶香淡淡的，却掩不住他声音里的那丝严肃。

“两位啊，你们想了这么多，就没想过……家里会出内鬼吗？”

沈韵和沈逸同时抬头，目光像两把刀子射过去。

沈韵第一个开口：“不可能。我们家怎么可能有内鬼？”

白洁把托盘放下，动作不紧不慢：“主人，那我问您一句，M15呢？”

沈逸猛地站起，椅子刮得地板刺耳：“我去看看。”

白洁伸手拦住他：“别去了。我刚检查过。他不在。”

沈韵脸色瞬间变了，声音骤然拔高：“他没手没脚的，能去哪儿？！”

白洁叹了口气，把茶杯推到两人面前：“那晚我们全出门执行仪式，只有他一个人留在别墅。回来之后，大家都忙着后续的事，又要盯着骏晨的伤情……自然也就把他忘了。我是今晚跟逸哥研究后面戏该怎么演的时候，才突然反应过来，我们把他彻底忘在脑后了。”

书房里死一般的安静。

沈韵的手指捏紧茶杯，低声骂了一句脏话，却带着一丝罕见的慌乱：“该死……我们居然把他忘了……”

白洁看着两人，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却字字扎心：“他现在没了手臂、没了腿，可他曾经毕竟是人，或者说是肉畜。肉畜……也是会恨的。”

沈逸揉了揉眉心：“我马上调监控。”

白洁摇头：“这也不用调了。我已经看过了。那天我们走后，他被人用车接走了，我刚让周昊查过，是商会的车。”

沈韵把茶杯重重放下，茶水溅出来。

白洁低头，声音带着一丝自嘲的笑意：“主人，您终于意识到……我们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了。”

沈韵没接话，只是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那天晚上，沈韵把我之外的所有人都叫醒了，只为查处一些蛛丝马迹。这件事是沈逸第二天早上才告诉我的。

我们从未想过家里会有人背叛。每一次会议，除了M15之外，所有人都必须到场。M11每次排练结束回去闲聊，总会顺道把M15推到客厅，让他听听外面的动静。或许在他看来，自己已经把一切都献出去了，手臂、腿、尊严、甚至未来，却还是被我们彻底抛在了脑后。

沈逸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一丝自嘲：“我们以为棋已经下到绝杀，以为赵志达已经被逼得无路可走，却忘了……棋盘上还有一个我们自己漏掉的缺口。”

我坐在轮椅上，残肢搁在扶手上，声音却出奇地冷静：“来硬的吧。直接约见他。如果M15真的已经在他手上，我们这局只能明牌打了。”

沈韵正好推门进来。他快步走到我身边，一弯腰把我从轮椅上抱起，让我稳稳坐在他腿上。他的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我下意识的蹭了蹭。

他低头看我：“我的天才，你准备怎么明牌打？”

我靠在他胸口，想了想，声音不大：“把云隐最大的会客厅租下来。他不是觉得，我是你的软肋吗？而你已经狠心把这个软肋变成了人彘……这诚意，够大了吧？”

我抬头看他，笑了笑：“他想看我的惨状，那就让他看个够。让他亲眼确认，你已经没有软肋了。”

沈逸在一旁忍不住开口：“太冒险了。如果M15把我们所有计划都告诉了他……”

我打断他：“那就让他知道。我们已经无路可退了。与其让他在暗处慢慢试探，不如直接把牌摊开，让他看看我们手里还有什么。叫上王强的那些等着复仇的人，就在会客厅侧室等着。”

沈韵低声说，“可最麻烦的不是赵志达那条老狐狸本人，而是他身边那群保镖。每个人都带枪，而且不是普通货色——他们连外面的水都不喝一口，外面的饭更是一口不碰。单就他一个干巴老头，我随便找个借口就能把他弄死。可那些保镖……像一群养在笼子里的疯狗，只认他一个人。”

沈逸接道：“我查过他们的底子。全是退役特种兵加雇佣兵，忠诚度高得离谱。赵志达给他们开的价码也高到可怕，还给他们家人买了巨额保险，意思很明白，谁敢背叛，全家陪葬。”

我坐在沈韵腿上，残肢轻轻碰了碰他的胸口，轻声问：“那我们就不能从食物下手？”

沈韵苦笑一声：“试过。之前他的一个商业对手送过一次‘特供’红酒，结果那群保镖直接拿去喂狗了。狗死了，他们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赵志达当场还笑，说‘我的人，就得这么干净’。”

我又问：“你以前不是总说‘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吗？这次怎么不试试用钱砸？”

沈韵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砸过。去年有一个钢厂元件的订单，我想抢下来，给他签了两百万的支票，赵志达直接把支票当着我的面撕了，还说‘我缺钱吗？我缺的是听话的狗’。”

白洁靠在桌边，双手抱臂，忽然轻笑一声：“主人，你们就没想过……我们可以用‘暴噬教’的规矩解决？”

我们一起看向他。白洁不紧不慢地开口：“我们不是正好在云隐办‘仪式’吗？云隐本来就是我们的地盘。我们可以对外宣称，进入祭坛前，所有人必须进行‘神圣净化仪式’。理由很简单：别西卜神像至高无上，绝不允许圣天使会的间谍携带武器或电子设备干扰。所有人必须当场脱光衣服、接受全身检查、换上我们准备的教袍，才能进入会场。”

沈逸眼睛一亮：“武器呢？”

白洁摊手：“统一放在外面，由我们的人‘代为保管’。谁敢不脱？赵志达自己想看晨晨哥的惨状，也想尽快的收下这块地，大概率会逼着保镖服从。他贪心到这个份上，绝对不会因为保镖多带把枪就放弃这次机会。”

沈韵沉默片刻：“赌的成分有点高吧？”

白洁点头：“对，我赌的就是他的贪心，我赌的就是他的刚愎自用。他坚信自己的商会和圣天使会可以只手遮天，不会太在意这种小场面。利字当头，我们起码知道他最想要什么。”

沈韵说：“我还是有点觉得不妥当。”

沈逸点头：“我觉得其实可行。云隐的安检系统本来就是我们控制的，换衣服的更衣室可以直接改成临时拘留室。让明哲提前去安装催眠喷雾，控制住这些人还不容易吗？”

沈韵还要纠结，我用断肢直接怼到他脸上：“哎呀，别墨迹了！富贵险中求，你还是不是个男人，豪赌一把！搏一搏，单车变摩托！就这么定了！饿了，先去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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