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临淮城外，盐船码头。

那一年，夏侯英岚二十五岁，银甲未卸，刚刚打完一场以少胜多的硬仗。她站在船头，风吹得大红披风猎猎作响，银枪上还沾着未干的血。

小翠跟在她身后半步，替她捧着头盔，眼睛亮得像星子。

“小姐今天又赢了！那些山匪头子现在都跪着喊您女战神呢！”

夏侯英岚低头看她一眼，笑得有些疲惫，却带着惯有的英气：

“小翠，你又偷看了战报？”

小翠吐吐舌头，却毫不掩饰眼里的崇拜：

“小姐披甲的样子……是天下最好看的。奴婢这辈子，就想一直跟着小姐，看小姐把这乱世打出一个太平来。”

夏侯英岚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声音轻柔：

“傻丫头。等天下平了，我就给你找个好人家嫁了。”

小翠却用力摇头，声音坚定得像誓言：

“奴婢不嫁。奴婢要一辈子伺候小姐。小姐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

那时的小翠还不知道，这句话会像一根钉子，钉进她此后二十多年的生命里，再也拔不出来。

二、

那天夜里，她终于摸到厕所旁的铁笼，看到被残酷调教到失智的夏侯英岚。

她扑过去想救人，却被黑衣人瞬间制住。

药帕捂住口鼻的瞬间，她只来得及喊了一声“小姐——”

再醒来时，她已身处一间隐秘的别院。

萧欢坐在灯下，脸色疲惫，却仍带着那副招牌式的温柔笑意。

“小翠，你回来了。”

他没有多解释，只把一个熟睡的幼童轻轻放到她怀里。

那是两岁多的萧澄。

“从今往后，他就是你的儿子。对外，你是他的母亲。”

萧欢的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

小翠抱着孩子，眼泪瞬间涌出。

她想问小姐现在怎么样，想问为什么不救她，想问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萧欢只拍了拍她的肩：

“好好养大他。”

黑衣人把她和小少爷送走时，萧欢站在门口，背影孤单。

那一刻，小翠忽然明白——

这个男人，从来不是小姐以为的那个人。

三、

大殷开国第二年，洛京。

小翠带着六岁的萧澄，被一队内侍悄无声息地接入宫中。

萧欢——如今的大殷皇帝陛下——在御书房单独见了她。

他已经换了龙袍，却仍旧是那张让她又爱又恨的脸。

小翠跪在地上，把萧澄推到前面，声音平静却带着隐忍：

“奴婢夏侯翠，参见大殷皇帝陛下……”

萧欢沉默良久，叹了口气：

“英岚……已经不在了。”

小翠猛地抬头，眼里全是震惊与痛楚。

他目光复杂地看着小翠：

“小翠，你愿意留在宫中，替朕好好照顾澄儿吗？”

小翠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却没有哭出声。她重重磕了三个头：

“奴婢……遵旨。”

于是，她换上华贵的宫装，从婢女小翠摇身一变成为皇帝最“宠爱”的嫔妃夏侯氏。

萧澄被承认为皇子，是她亲生。

四、

洛京，春花开得正好。

大殷太宗萧澄已登基二十载，英明神武，天下承平。

他时常会来看望自己的“母后”夏侯翠——那个把他从襁褓中养到成人的女人。

今日亦是如此。

太宗坐在榻边，握着小翠的手，声音温和：

“母后，儿臣又要北巡了。您身子骨还好吗？”

小翠已年近六十，鬓角斑白，却仍旧端庄美丽。她笑着点头，眼里却有别人看不见的悲凉。

太宗走后，她独自走到长乐殿最深处。

那里供着一座小小的灵位。

没有名字。

只有一副银枪、一件染血的旧甲、一缕早已发黄的长发。

小翠跪下来，轻轻抚摸那缕头发。

三十多年了。

她是这世上唯一还记得“夏侯英岚”这个名字的人。

她记得那个英武果敢、银枪破阵的女将。

她记得那个在高潮中哭着抱紧萧欢、相信他会爱她一辈子的女人。

她记得那个为了儿子，甘愿变成母狗、变成畜生、连话都不会说的可怜人。

小翠把脸埋进那缕长发里，泪水无声滑落。

“小姐……

奴婢……对不起您……”

风吹过长乐殿。

殿外，繁花似锦，天下太平。

殿内，却只有一个人，还在为那个早已被历史遗忘的女人，默默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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