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渚的头颅无力地垂下的那一刻，整个广场，爆发出了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滚烫的欢呼。

那声音，像一波巨浪，狠狠地拍打着我所在的高台。我能感觉到脚下的木板在微微震动。学生们将帽子、教科书、一切能抛向空中的东西都扔了上去，他们在庆祝，在欢呼，在为“正义的伸张”而狂喜。

我站在那片狂热的海洋中央，却感觉自己像沉在一片万年不化的、冰冷的深海里。

他们的欢呼，听在我的耳中，是刺耳的、令人作呕的噪音。他们脸上的笑容，在我眼中，是扭曲的、愚昧的狂欢。我亲手将谎言喂给了他们，而他们，正津津有味地咀嚼着，并为此向我献上最高的赞誉。

我赢了。

我赢得了三一，赢得了权力，赢得了我想要的那个“纯洁”的未来。

但为什么，我的心脏，会空洞得像一个被寒风贯穿的、破败的洞窟？

我维持着脸上那副冰冷的、属于胜利者的威严表情。我缓缓走下高台，阿里乌斯的士兵立刻在我身前组成了一道人墙，为我开辟出一条穿过狂热人群的道路。

“未花大人万岁！” “三一的新领袖！” “谢谢您，为圣娅大人报了仇！”

我听着这些声音，目不斜视，一步一步，走得沉稳而坚定。我的身体，像一个被精密操控的提线木偶，完美地扮演着一个领袖的角色。但我的灵魂，早已被遗弃在了那个十字架上，与渚冰冷的尸体，一同在风中摇晃。

我穿过广场，走过长长的回廊，最终，回到了那间曾属于渚，如今属于我的办公室。

我关上门。

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

门外那震耳欲聋的欢呼，被厚重的橡木门彻底隔绝。房间里，只有我自己的、粗重的呼吸声。

我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地滑倒在地。那件象征着权力的黑色礼服，此刻像一件沉重的囚衣，压得我喘不过气。我背上那把名为Quis ut Deus的武器，也变得无比沉重，像一座由罪恶堆砌而成的、无法卸下的山峦。

我抬起头，环视着这间办公室。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了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空气中，依然漂浮着那股熟悉的、属于格雷伯爵茶的、淡淡的佛手柑清香。

一切都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

仿佛她只是暂时出去了，一会儿就会推开门，端着两杯热气腾腾的红茶，无奈地对我说：“未花，不要总是这么任性。”

我的眼眶，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热。一股滚烫的、咸涩的液体，从我的眼底深处涌出。我用戴着白色手套的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脸，试图将那即将决堤的软弱，堵回去。

但我失败了。

一声压抑了太久的、如同幼兽濒死般的、破碎的呜咽，从我的指缝间溢出。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我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在这间充满了故人气息的、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终于，卸下了所有的伪装，放声痛哭。

我哭的不是渚。 我哭的不是圣娅。

我哭的是那个曾经以为，只要拥有足够的力量，就能守护一切的、天真而愚蠢的……

圣园未花。

她死了。

和渚一起，被我亲手杀死了。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平息。我从地上站起来，走到渚的办公桌前。桌子上，还放着她那套心爱的、精致的茶具，以及一个打开了一半的、装着格雷伯爵茶叶的锡制小罐。

我拿起那个小罐，凑到鼻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是我最后一次，闻到这股属于她的香气。

我走到窗边，打开窗户。

楼下，庆祝的狂欢还在继续。

我倾斜罐口，将那些深褐色的、散发着清香的茶叶，尽数倒向窗外。

茶叶，在风中飞舞，如同黑色的眼泪，飘飘洒洒，最终，消失在那些欢呼的人群之中，再也无迹可寻。

我关上窗。

从今天起，这间办公室里，将不再有红茶的香气。

也再没有，圣园未花了。

渚被处决后的第三天，三一的天空阴沉得像一块铅。

我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我已经彻底掌控的城市。广场上的十字架已经被拆除，民众的狂热也已褪去，一切都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那份平静，就像冬日湖面上的薄冰，脆弱得不堪一击。我知道，在所有看不见的地方，真正的暗流正在汹涌。

那把悬在我头顶的、最锋利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正义实现委员会——依然沉默着。

羽川莲见，以及她麾下那支三一最强大的武装部队，依然盘踞在圣三一与格黑娜的边境线上。她们没有表示反对，但也没有宣誓效忠。她们就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冷冷地注视着权力中枢的这场血腥洗牌，随时可能调转矛头，将我这个篡位者撕成碎片。

这三天里，我没有合过一次眼。我靠着一杯又一杯的苦涩咖啡，处理着堆积如山的文件，发布着一道又一道巩固权力的命令。我将阿里乌斯的人安插进各个要害部门，用他们来监视和制衡那些心怀不满的旧势力。整个官邸，变成了一张由怀疑、交易和恐惧编织而成的大网，而我，就是坐在蛛网中央那只孤独的、无法安眠的蜘蛛。

办公室里，再也没有格雷伯爵茶的香气。我命人撤掉了所有的茶具，换上了最苦涩的咖啡豆。我需要用这种焦糊的、刺激性的味道，来麻痹我的神经，来对抗那两个时常会出现在我脑海中的、如鬼魅般的身影。

一个有着灰金色的长发，她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悲伤。 一个有着香槟色的长发，她只是微笑着，什么也不说。

我将她们从我的脑海中驱逐出去，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面前的战术地图上。

第四天的凌晨，消息终于传来。

一份加密通讯，直接接到了我的办公桌上。屏幕上，出现了羽川莲见那张总是严肃得如同雕像般的脸。她的身后，站着一排正义实现委员会的高阶指挥官。她们的表情，同样凝重。

“圣园未花代会长阁下，”莲见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来，带着一丝电流的嘶哑，冰冷而公式化，“经过正义实现委员会前线指挥部的紧急临时会议与最终表决，我们一致决定，继续向三一综合学园的最高行政机构——茶会，宣誓效忠。”

她没有说向我效忠。她说的是向“茶会”。

这是一种妥协，也是一种警告。

但我不在乎。我得到了我想要的结果。

“我接受你们的忠诚，羽川指挥官。”我的声音，比她更加冰冷，“现在，我以茶会代会长的名义，向你们下达第一道命令。”

我站起身，走到巨大的战术地图前。我的手指，划过那条象征着和平与对峙的边境线，重重地点在了格黑娜学园那片深红色的疆域上。

“明日凌晨五点整，”我说，声音里不带一丝一毫的犹豫，“跨过边境线。阿里乌斯的作战序列会作为你们的侧翼支援。我要你们，像一把烧红的刀，切开格黑娜的咽喉。”

通讯那头，是一阵长久的、死一般的沉默。我能想象到她们此刻震惊的表情。她们以为我会进行内部的清洗和整肃，却万万没有想到，我的第一剑，会直接挥向那个宿敌。

“……是，未花大人。”

最终，莲见还是服从了。因为我是“茶会”，是她们规则中，无法违抗的最高指令。

通讯被切断。

我独自站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心中没有喜悦，没有激动，只有一片冰冷的、如释重负的虚空。我终于，将所有可能威胁到我的力量，都推向了同一个方向。一场对外战争，是凝聚内部、转移矛盾的最好方式。

我将目光投向窗外。天，就要亮了。

第二天的中午，前线的战报雪片般传来。

正义实现委员会的突袭，如同一场势不可挡的钢铁洪流，瞬间撕裂了格黑娜看似平静的边境防线。但一个意外的发现，让所有人都惊出了一身冷汗。

在格黑娜的边境城市里，她们的主力装甲部队，早已集结完毕。坦克、自行火炮、步战车……一切都处于满员满弹的战备状态。所有的证据都表明，她们也正准备撕毁那份脆弱的和平协议，对三一发动一场毁灭性的突袭。

她们只是没有想到。

她们没有想到，三一的权力交接会如此迅速，如此血腥。 她们没有想到，我这个刚刚登上王座的“暴君”，在立足未稳之时，竟敢做出如此疯狂的、不计后果的决定。

我比她们，快了一步。

我看着战术屏幕上传回的、实时更新的卫星影像。我看到代表着三一的蓝色箭头，与代表着格黑娜的红色方块，在地图上激烈地碰撞、纠缠、相互湮灭。我看到那些边境城市，在炮火的洗礼下，燃起一团又一团的、橙红色的火焰。

我站在窗前，阳光刺眼。我的脸上，却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暖意。

我做的一切，都是对的。 渚的理想主义是错的。圣娅的袖手旁观是错的。只有我，看清了这个世界的本质——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我用一场背叛，阻止了另一场背叛。 我用一场内战，避免了一场更大的战争。

我赢了。

我赢了一切。

也失去了一切。

我的目光，越过三一的尖顶，望向遥远的、格黑娜的方向。我仿佛能看到那里的天空，已经被浓烟与战火，染成了血一样的黄昏色。

烈焰升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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