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笼中鸟,第7小节

小说: 2026-03-11 09:20 5hhhhh 7620 ℃

日落后的王城的城墙像一条界线,里面是灯火通明的街巷和夜市,即便是又脏又臭的黑街,那些破旧的木门外面也会挂起一盏盏摇曳的油灯;但迈出城门之后,夜幕就会在一瞬间侵蚀视野,呼啸的风声把属于城市的繁荣和温馨全都吹进了茫茫黄土,恍惚之间甚至会有一种被放逐的感觉。

阿尔图裹紧围巾,把提灯高高举在头顶,对着星空辨认方向,铁头紧紧跟在他身边,他高大的身子帮阿尔图挡走了不少风沙。阿尔图从宫殿回来后让铁头晚上跟着他出城做事,他一句话也没有问,只是按照主人的吩咐把所有东西收拾妥当,吃过晚饭后背上沉重的大包袱跟着主人出发。地平线尽头的太阳余晖已经退去很久,这意味着他们出发有一阵了,阿尔图停下脚步,回头眺望夜色中的王城。城市在他的眼中变成了一颗巨大而朦胧的光球,城门外卫兵手中的火把则像是它的伴星。身处城市中时阿尔图觉得它是那么大,像一头看不见躯体的巨兽,人只能走在它密密麻麻的血管里,而此刻这头巨兽也不过如此渺小,甚至脆弱,只需一阵突然的大风吹熄灯火,就能把它掩埋在黑暗里,再也找寻不见。

阿尔图吸了吸鼻子,鼻腔里仅存的一点水烟味和香料味也早已被风洗去,他只能闻到土地干燥的腥味。他把灯举向身侧:“铁头,你知道我们要去哪吗?”

“不知道,主人。”铁头缓慢地回答。

“如果我是要逃走,再也不回去,你还会跟着我吗?”阿尔图看着在风中时而模糊时而清晰的城市。

铁头用力点了点头。过了片刻,他犹豫地分开厚实的嘴唇:“主人,您,您……不管夫人了吗?”

阿尔图愣了一下。这恼人的大个子总是会在莫名其妙的时候用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把他噎得哑口无言,他深深地吸了口气,让冰冷的晚风灌满肺部,然后用力地全部吐出。

“走吧。”他把那个光团留在背后。

“主人,如果您允许我问的话,我们要逃走吗?”铁头跟着阿尔图走了几步,突然站定。

“逃个屁,”阿尔图干笑了两声,“我要是逃了,就是苏丹不管,梅姬也会追杀我到天涯海角。”

他们沿着城外的大道一直走到月亮爬上头顶。趁着夜色赶路的商队与他们相向而过,叮叮当当的驼铃声里,商人们借着火把好奇地打量这个贵族打扮却走向城外的年轻人。经过城外的农田和外来民的棚屋区后,阿尔图和铁头翻过一座矮矮的土丘,面前出现了一片灰扑扑的原野。这里没有住房与植物,只有尽头可以看到漆黑的树木轮廓。许多矮小的石碑或是稀疏或是稠密地散落在地面上,在那些石碑之间,偶尔可以看到一座更高大、更华丽的穹顶建筑,上面的瓷砖远远地反射着清冷的月光。

他们走入原野。阿尔图的手轻轻抚过那些石碑,每一块碑上面都刻着一个短短的名字,和一两句足以概括一条生命的文字,有的石碑面前摆放着新鲜的花束,白色的花瓣散落在附近,又被风吹到更远处那些干枯的花枝旁。

阿尔图在一座陵墓前停下脚步,这座陵墓修得很气派,瓷砖的缝隙里嵌着金线,在灯火下熠熠生辉,入口旁矗着一块一人高的石板,上面密密麻麻地雕了许多字,除了主人的生平,还有不少祈福的经文。他瞥了一眼碑文最上面的名字,往地上啐了一口。

“请允许我发问,主人,这是谁的陵墓?”铁头努力抑制自己声音中的好奇,但阿尔图看到他的眼神始终没有从陵墓深处移开过。

“一头老畜生,”阿尔图又啐了一口,“铁头,你也啐一口。我们时间不多,不然我还得允许你在这里拉屎呢。”

铁头学着主人的模样啐了一口唾沫,他啐得又多又准,透明又粘稠的唾液刚好糊在碑文的名字上面。

他们在原野上又走了一阵,在灯油烧了一多半的时候,他们终于来到第二座陵墓前。这座陵墓的规模和刚才那座大致等同,但装饰远不及上一座华丽,瓷砖的尺寸只有前者的一半大,砖缝也没有镶金,而只是用淡淡的金色颜料描画了一遍,在风沙的侵蚀下已经褪色许多,显得简陋了不少。入口旁边同样有一块石板,但石板上的字没有多少,刻痕也很浅,就连埋设也并不笔直,像是草草立在这里充数。阿尔图把手搭在石板上,跪在石板前,用额头抵着上面那个名字,深深地呼吸了几次,石料生涩的味道钻进他的鼻孔,又干又冷。

“铁头。”

“你知道这里是谁的陵墓吗?”

奴隶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主人。”

“这里埋着一个混蛋,

“一个自以为是的、聪明的、惹人厌的混蛋,

“一个纵火者,

“一位老师,

“这里埋着我的敌人。”

他站起身,把拳头重重地砸在石板上:“我们走吧,还有很远的路要走。”

他们走向原野的边缘,那里原来是一片高大的栎树,越靠近树林,石碑的分布就越稀疏,就连选用的石料也比另一端的更廉价——那些经过精心选料和打磨的石碑摸上去就像丝绸,光从触感就能看出墓主人的地位和财力,而当阿尔图的手抚过这些粗糙的石碑,未经磨洗的细小石碴几乎要把他的手指割破。他们把原野甩在身后、穿过树林,树林前面是一片更大的荒原,上面密密麻麻地竖着数不清的木牌和粗木棍,栎树繁茂的枝叶像一道不透风的屏障,把两片土地生硬地隔开。

阿尔图站在荒原和树林的界线,望着那些秃麦秆似的“墓碑”。每一块木牌或木棍上都挂着一片长长的黑布:这是穷人们的习惯,他们害怕乌鸦会啄食尸体的内脏,但是这里埋着的尸体都枯瘦得招不来乌鸦,所以他们把黑布挂在墓碑上,远远望去,就像饥肠辘辘的鸦群。

“主人,请您允许我……”铁头举起油灯,他的声音和他的胳膊一样不停地颤抖,“请您允许我为他们……主人,我,我没有什么能为他们做的,您允许我为他们站一会儿吗?”

“可以。”阿尔图走到鸦群中间。浓郁的腥臭味冲进他的鼻腔,这些坟墓挨得很近,被频繁挖掘的土地松软难行,每一步都要小心地踏在两块墓地的间隙上。油灯映亮了草草垒起的土堆,有的还露着草席的一角,不知什么液体顺着草席流进土壤,他蹲下身子,把油灯放在脚边,捧起一把土盖住了那裸露的死亡。墓地前面的木棍上什么也没写,或许来这里吊唁的人根本不知道面前埋着的是不是自己的亲人,阿尔图把那根几乎倒下来的木棍重新在土里插实,站起身为这座几乎称不上墓地的土堆做了短暂的默哀。

土地里窸窸窣窣的响声始终伴随着他们的脚步,阿尔图掩着鼻子闷头赶路,强迫自己不去思考那些声音的来源。他们一直走到荒原的最深处,那里的坟墓更破败,有的甚至已经露出腐烂的尸骨,歪斜零落的木棍木牌中间突兀地竖立着一块笔直完好的方木板,上面刻着一串小字和一个大大的名字,所有文字都用红色的颜料描画了一遍,在油灯和月光下显得诡异又恐怖。

铁头俯下身辨认木板上的字迹。他认的字不多,但上面那个名字对他来说太过熟悉,他反复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好多遍,生怕自己看错,最后索性凑到跟前用粗大的手指摸索它的纹路——所有的感官都指向同一个不可能的结果,这个大个子惊惶地跌坐在地上,他看向阿尔图,嘴里吐出散碎的词语:“主,主人,这,坟地,主人……您,坟地……”

“弄臣,刽子手,乱伦者,亵渎者,叛国者——阿尔图埋葬于此,”阿尔图摸了摸自己的名字,抠掉溢出来的颜料痕迹,“怎么样,这一串头衔还挺气派对吧?好了,别像个小孩一样那么容易被吓着,我没死,这是我给自己预留的坟地,可惜被人抢用了。赶紧起来干活,天亮之前我得把东西给苏丹陛下送过去。”

他们从包袱里取出铁锹和镐子,开始掘开阿尔图的坟墓。铁头一边挥铲子一边念叨着祈求神明保佑,这座坟墓垒得又高又结实,他裸露的上身很快便渗满了汗珠;阿尔图则显得轻松许多,他哼着一首明快的民歌,装模作样地用镐子掘开露在外面的大块土砾。随着废土一铲一铲地被扬起、在他们身后堆成一座小丘,铁头工作的速度越来越慢,阿尔图哼歌的声音也变成了咒骂,他骂这深不见底的土地、骂修建坟墓的力夫不懂得偷工减料,再之后,他干脆咒骂死亡,骂包括众神在内所有无法触及、又不肯为生命付出哪怕一点努力的东西。

“还有他妈的最该死的狗苏——”正骂到一半,他的镐头碰到了坚实的棺木。“见鬼,这帮人埋棺材的时候就没想过以后有人要把它挖出来么,轻点铁头,这棺材可花了我六枚金币,我可不想它被一个混蛋独占了,等我死了我还指望它还能用得上呢。”

阿尔图这样嘟囔着,干脆丢掉镐子跳进铁头挖出的墓坑里,用双手扒开棺材周围的土壤,湿润蓬松的土渗进他的指甲,黑暗中似乎有无数的虫子和蚯蚓在他的指缝之间爬行。他屏着呼吸撬开棺盖,但令人作呕的腥臭味依然野蛮地钻进他的肺管,土屑簌簌地落进棺木里面,露出耀眼的金饰,华丽的丝绸软垫,苍白的尸体,和无数蠕动着的蛆虫。阿尔图愣愣地看着那些生物在尸体上啃噬,一直到那些细碎的、永无止歇的声响刺破他的耳膜,在他的意识里刻下一道道划痕,他才如梦初醒,疯了似的把蛆虫抓在手里碾碎、丢在土里:“你们怎敢,怎敢!他是帝国的宰相,是苏丹背上的牛虻,怎能被你们这些低贱的东西分食!苏丹要走了他的双手、挖掉了他的心脏,还抢了他的头颅,现在连他的血肉都要被你们觊觎?!把他的血肉还给我,把他还给他应有的安宁!”

奈费勒的尸体静静地躺在棺木里,看着阿尔图不停地抓走他身上的附着物。他的胸腔里空空的,流干了血的肉已经被啃得千疮百孔,只剩下肋骨依旧完好;他的脖颈以上没有头颅,颈部的切口光滑如镜,就像一道薄薄的光芒把他的头和身体轻而易举地分开了。阿尔图的双手被虫子的汁液浸得又湿又滑,腥臭的液体渗进他的指缝和皮肤,但他怎么也杀不光奈费勒身上的蛆虫。他迈进棺木,把奈费勒抱在怀中,奈费勒身上陪葬的首饰叮叮当当地落下。阿尔图把头靠在他光秃秃的肩膀上,轻轻叹了口气。

“你可真轻啊。这副身子是不是还不及你的一颗头重?”

“瘦成这样还能吸引来这么多的虫,你说这世界上还有人不想杀你吗?哦,孩子们大概都很喜欢你吧。”

“我可真臭啊,洗不干净了,让它们把我也吃了算了。不过那样应该很疼吧,你流血的时候,是不是也很疼?头被苏丹砍下来的时候,你是活着还是死了,会觉得疼吗?”

“早知道就该把你一把火烧了,这样苏丹只能把你的骨灰捏成雕像,雕像是不能说话的,最多只能被他摆在王座旁边当玩具。”

“不过谁知道呢,那家伙能把你的头变成会说话的摆设,搞不好真的能从你的骨灰里变出一个小奈费勒来。”

直到阿尔图说得累了,奈费勒还是一点反应也没有,大概他所有的功能都集中在头上,离开那颗头,他就只是一具无聊的尸体。“把他搬出去吧,别弄散架了,我得把他完好无缺地带到陛下面前——完好无缺,呵。”

月亮快要降到地平线,铁头帮他把奈费勒背在身上,那空荡荡的胸腔里无数的蛆虫似乎正穿过血肉啃食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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