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在黑暗里跳动，把贝尔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没有动。刀横在身前，目光扫过周围的草丛。那些眼睛还在——细长的瞳孔，在火光边缘一闪一闪，像夜里浮动的鬼火。

莱昂躺在地上，不敢动。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集中在自己身上。那种感觉很奇怪，不像野兽盯上猎物，更像是在……打量。估价。

贝尔开口了。

她说的话莱昂听不懂——不是他学过的那些魔族语，而是更古老、更生硬的发音，像石头摩擦石头。但语气他听懂了：警告。威胁。

草丛里传来一阵骚动。细碎的沙沙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后退，又像是它们在交换意见。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

“魔王军？”

标准的魔族语。清晰得让莱昂愣了一下。

火光映出一个矮小的身影。她从草丛里走出来，个子不高，看起来甚至有些幼小——圆脸，大眼睛，身上穿的衣服比其他蜥蜴娘好一些，不是简单的兽皮，而是有粗糙的编织纹路。

她站在火光边缘，那双竖瞳盯着贝尔。

“你们喝了我族的圣泉。”她说。声音稚嫩，但语气很稳，“触怒了神明。按规矩，要赔偿。”

贝尔的刀没有放下。

“我们不知道那是圣泉。”她说，“路过而已。”

“知道不知道，都一样。”蜥蜴娘说，“神明看到了。神明生气了。”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贝尔，落在莱昂身上。

那双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回贝尔身上。

“你可以走。”她说，“把他留下。赔偿就够了。”

贝尔的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更像是一种确认。

“你知道他是谁吗？”

蜥蜴娘没说话。

贝尔抓住莱昂的手，把那只手举过火把旁。火光下，那东西闪了一下——银色的戒指。

“魔王御赐。”贝尔说，“你敢动他，魔王军会扫平你们全族。”

蜥蜴娘盯着那枚戒指。

周围的草丛里，那些眼睛闪得更快了。沙沙声变大，像是在议论。

蜥蜴娘抬起手，往后压了压。那些声音安静下来。

她看着贝尔，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这次说的又是那种古老的语言——但贝尔听懂了。

莱昂看见贝尔的眉头动了动。她的手握紧了刀柄。

然后，贝尔身上有什么东西变了。

莱昂说不清那是什么。像是空气突然变重了一点，又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贝尔身体里溢出来。她的衣服微微鼓动，周围的草朝外倒伏。

那是一种压力。

贝尔什么也没说。但她站在那里，像一块礁石。

蜥蜴娘往后退了一步。

周围的草丛里传来急促的沙沙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慌乱地后退。

“武者。”蜥蜴娘说。这一次，她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贝尔没有否认。

“气。”她说，“你想试试吗？”

蜥蜴娘盯着她，那双竖瞳在火光里微微收缩。

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蜥蜴娘开口了。

“你们不知道那是圣泉。”她说，“这是事实。”

贝尔没有说话。

“但是神明看到了。神明需要安抚。”蜥蜴娘继续说，“按规矩，你们必须做点什么。”

贝尔的刀放低了一点点。

“做什么？”

蜥蜴娘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草丛。那些眼睛还在，但安静了。

她转回头。

“比武。”她说，“在我们族里，冒犯神明的人，要在神明面前比武。赢了，神明高兴，可以原谅。输了——”

她看向莱昂。

“输了，他留下。当神明赐给我们的礼物。”

莱昂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但他看见那个蜥蜴娘看他的眼神——和那些狐族女性看那个“种马”的眼神有点像。但又不太一样。更原始，更直接，像是在看一件……工具。

贝尔沉默了。

莱昂看见她的侧脸。火光在她脸上跳动，看不出表情。

过了很久，贝尔开口了。

“我答应。”

莱昂愣了一下。

贝尔转过身，看着他。

“她们要我们打一场。”她说，“我赢了，带你走。输了，你留下。”

莱昂张了张嘴。

“打什么？”

“比武。”贝尔说，“我一个人对她们。神明面前的那种。”

莱昂看向那些草丛里的眼睛。很多。不知道多少个。

“你……能赢吗？”

贝尔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刀收起来，朝蜥蜴娘点了点头。

“明天早上。”

蜥蜴娘也点了点头。她转过身，对着草丛说了几句话。那些眼睛开始移动，沙沙声渐渐远去。

然后她又转回来，看着贝尔。

“今晚你们可以住村里。”她说，“圣泉旁边有空屋。”

她顿了顿，又看了莱昂一眼。

“别跑。周围都是我们的人。你们跑不掉的。”

那个空屋很小。一张草铺，一张木桌，一盏油灯。

莱昂坐在草铺上，看着贝尔把门关好。

“你打得过她们吗？”他问。

贝尔没有回答。她开始脱那身浅灰色的轻甲。甲片解下来，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然后是里面的衬衣——只剩下一件薄薄的贴身内衣。

莱昂移开目光。

“她们人很多。”他说。

“我知道。”

“你……”

“我只要赢一场。”贝尔说，“不是杀光她们。”

她走过来，在草铺上坐下。那张铺不大，两个人躺上去刚刚好。

“你睡里面。”她说。

莱昂愣了一下。

“什么？”

“今晚我睡这儿。”贝尔说，“万一她们反悔，半夜来抓人。”

莱昂看着她。

她已经躺下了，侧着身，背对着他。那两道尖尖的耳朵从头发里露出来，微微转动着，像是在听周围的动静。

“你也睡。”她说，“明天早上我有力气打架。”

莱昂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躺下来，靠在她旁边。很近。能感觉到她的体温。

贝尔的呼吸很平稳。但她没睡。耳朵还在转。

莱昂看着天花板。那上面有木头的纹路，在油灯光里晃动。

“贝尔。”他叫她。

“嗯？”

“你刚才那个……气。是什么？”

贝尔沉默了一会儿。

“武者用的。”她说，“把身体里的魔力转成气，强化自己。”

“你练了很久？”

“从小。”

莱昂没再问。

油灯的光一晃一晃的。贝尔的呼吸越来越平稳。

莱昂侧过头，看着她。

她已经闭上眼睛了。脸在昏黄的光里显得比白天柔和一些。那两道尖耳朵不再转动，垂下来，贴着头发。

她真的睡着了。

莱昂躺回去，盯着天花板。

他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不知道贝尔能不能赢。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真的被留在这里，当那些蜥蜴娘的“种马”。

但他知道一件事——

贝尔没有跑。

她本来可以跑的。扔下他，自己走。她说过，她只是来护送他，不是来拼命的。

但她没跑。

她答应了比武。

莱昂不知道这算不算“负责”。但他知道，这个冷冰冰的女人，比他见过的很多人都更可靠。

他闭上眼睛。

困意涌上来。

迷迷糊糊中，他感觉到贝尔翻了个身，手臂搭在他身上。

很轻的。

像是无意识的动作。

也像是在确认他还在。

莱昂没有动，渐渐地也开始进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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