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迪欧拉德的下一句话，让所有人都哑口无言。

“看来，这里埋了抗魔石。能布下位置转换魔法这种陷阱，证明你们对法术也颇为精通，可现在却只带着武器，连一根魔杖都没有。”

他心如明镜。这意味着，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今天可能真的会死在这里，却依旧不肯低头。

“你们以为用死亡就能逼我屈服？以为我会跪地求饶？真是……恶心至极。”

迪欧拉德咬紧了牙关。

“我怎会向你们这些垃圾求饶？！”

手无寸铁，束手无策，迪欧拉德的声音却掌控了整个空间。他那挺立的身姿与庄严的言辞，散发着一种刺客们永远无法企及的气度。

他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刺客，爆发出一声怒吼：

“我是高贵的夏冷子爵家族家主，是雷欧斐勒克伯爵所信任的副伯爵！你们以为，这样的人会向你们这帮宵小之辈屈膝吗？！”

四周一片死寂，无人敢动。在这片寂静之中，西默德皱紧眉头开口：

“可笑。就为了这点理由，值得你舍弃性命？”

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迪欧拉德暂时闭上了眼。

“就为了这点理由……”

他重复着西默德的话，缓缓睁开双眼，平静的视线落在了对方身上。

“我的名字，并非只属于我一人。宅邸里的仆人与奴隶，领地上的子民，所有与我相关的人，都以夏冷家族的荣誉为傲。若我为了苟活而背叛，向你们这等宵小之辈屈膝，结果会如何？”

整个帝国都会唾弃夏冷家族。那些以家族荣誉为生命的人们，将在一夜之间沦为过街老鼠。无数人的生活将被摧毁，工坊的奴隶会因为跟随了错误的贵族而被转卖清算。甚至，待我如师如父的雷欧斐勒克伯爵，也会因此而颜面扫地。

迪欧拉德·夏冷这个名字，就是有如此沉重的分量。贵族的荣誉如同一张巨大的蛛网，一旦无法守护，所有维系其上的人，都将坠入无底深渊。

“靠背叛偷生得来的性命，又有何意义？”

背叛只会伤害所有信任自己的人，最终也会给自己留下永不磨灭的耻辱。正因如此，迪欧拉德才绝不屈服。

当然，他也惧怕死亡。他不是什么圣人伟人，只是一个对家族怀有责任感的年轻人。一想到死后，那些被留下的人将要承受的怨恨，他就心如刀绞。若有生路，他定会拼命抓住。

但如果别无选择，他宁愿以一个贵族的身份，光荣赴死。

飒——

风吹过树枝，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西默德沉默了片刻，开口道：

“活着以图后计，也是一种办法。”

“住口。别让我变得更加不堪。”

迪欧拉德很清楚，即便他背叛了维内莉娅，吐露出所有情报，这些刺客也绝不会放过他。计划如此周密之人，不可能在得手之后留下活口，他们一定会杀人灭口。

看到自己的计划已被识破，西默德点了点头，从身旁部下的手中夺过了一把弩箭。

“我只是奉命行事。”

他的手放在了扳机上。

“还请您理解，我并无私怨。”

不知不觉间，他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敬意。亲眼目睹迪欧拉德在生命的威胁与死亡的恐惧面前，依然坚守信念的姿态，西默德感到了一丝由衷的钦佩。

若此人生在皇族，或许会成为一代贤君吧。西默德在心中冷笑一声，手指用力，扣紧了扳机。

迪欧拉德注视着这一幕，缓缓闭上了双眼。想到生命的尽头已至，他的内心反而一片平静。

‘对不起……’

然而，对那些将被自己留下之人的愧疚，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散去。

在他无奈叹息之时，西默德带着一种罕见的情绪，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走好。愿您安息于天国。”

话音落下，西默德扣动了扳机。紧绷的弓弦猛地弹开。箭矢撕裂空气，呼啸着射向迪欧拉德。

噗嗤！

利箭穿心而过。

伴随着沉闷的声响，迪欧拉德向后踉跄了一步。他微微张口，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跪倒在地，逆流的鲜血从唇间汩汩涌出。

即使剧痛攫住了全身，迪欧拉德也没有尖叫挣扎，只是低头看着，冷静地接受了心脏被穿透的事实。

‘光明之神啊……’

视野渐渐模糊，充血的眼中，血与泪混杂着流下。迪欧拉德颤抖的手按上自己的心口，强忍着哭泣的冲动。

‘您虔诚的信徒冒昧恳求……我将就此永远沉默，但那些在我身后的人，绝不会对迪欧拉德·夏冷这个名字保持沉默。’

生命正在飞速流逝。迪欧拉德本能地感知到死神的降临，他缓缓合上眼帘，一滴血泪顺着脸颊滑落。

‘因此，求您赐予那些将要背负我之罪孽活下去的人们，以恩典吧。让悲伤止于悲伤，莫要让它化作绝望与挫折，请您……引导他们……’

呼吸变得断断续续，在渐渐沉入黑暗的意识里，过往的回忆如走马灯般闪现。那些快乐的、悲伤的、激越的片段，在他的嘴角留下最后一抹淡淡的微笑。

迪欧拉德就这样，缓缓地低下了头。即便是死亡，也未能夺走他身上那份与生俱来的高贵。

确认迪欧拉德已死，西默德慢慢放下了弩。他杀过无数人，心情却从未如此沉重过。

肃穆的气氛笼罩着整片空地。杀死迪欧拉德，究竟是否正确？西默德在心中自问，最终却摇了摇头，甩开了这个念头。

自己不过是雷昂哈德皇子的工具。工具若是怀疑起主人的意志，那便是本末倒置。不过，对死者表达些许敬意，应该无伤大雅。

西默德收敛心神，低声吩咐身旁的部下：

“取下箭矢，将迪欧拉德子爵安置妥当。”

“是，队长。”

部下恭敬地低头，跑到迪欧拉德身边，拔出了贯穿他心脏的箭矢。随后，他轻轻托起迪欧拉德的头，将其安放在了空地的中央。

西默德最后看了一眼，摒弃了心中残留的牵挂，转身离去。他在林间穿行，声音洪亮，确保所有人都能听见：

“暗杀成功！全体撤退！快！维内莉娅皇女现在应该已经察觉并开始搜查了！”

指令清晰下达，放下弩的刺客们迅速集结，紧随西默德身后，消失在了密林之中。

精灵在林间狂奔。

她撞开挡路的灌木，劈开交错的枝桠。她将全部注意力高度集中，把浩瀚的魔力如蛛网般散布至四周，拼命搜寻着迪欧拉德的踪迹。尽管抗魔石的存在让搜索异常艰难，但这并非无解。再多的抗魔石，也无法将精灵那如海般深邃的魔力尽数吞噬。

令周遭的抗魔石暂时失效后，精灵继续前行，终于在前方发现另一片空地。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那不祥的预感如毒蛇般缠紧了她的心脏。

精灵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恐惧，小心翼翼地走向空地。拨开最后一丛树枝，刚走出几步，她的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

迪欧拉德倒在空地的中央。繁星密布的夜空下，他孤零零地躺着，寂静无声……那姿态太过安详，让她一时间无法理解，甚至产生了他并未死去的错觉。

“迪欧拉德？”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远远地呼唤着他的名字。自然，无人回应，只有山风凄凄地掠过树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一点都不好笑，迪欧拉德……”

如果这是个拙劣的玩笑，求你现在就停下来。如果这真的是玩笑，我发誓，我一定会狠狠地发火。所以，求你了，让这一切都只是个玩笑……

“够了……”

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精灵在原地怔了许久，才拖着沉重的双腿，一步步挪向迪欧拉德。身体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双腿重如灌铅，可脚步却无法停止，固执地、一步步地，要去确认那个她无论如何也不愿面对的真相，直至站到他的面前。

迪欧拉德的胸口，有一片暗红的血渍。任凭她如何感知，都再也捕捉不到一丝一毫属于他的生命气息。

穿过云层的月光，冰冷地照亮迪欧拉德的身体，仿佛要亲自为他的死亡盖上印章。他一动不动的身躯，如同被人遗弃的精致玩偶般，静静地躺在那里。

望着这样的迪欧拉德，精灵的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哽咽：

“傲慢的玩具……”

身为主人的我还活着，你这玩具却敢擅自离开，真是令人厌恶。更让我不满的是，你竟然能用如此平静的面容死去。

不过，也谈不上非常悲伤。只是愤怒罢了。只是对这个擅自死去的迪欧拉德，感到可悲和惋惜。

“不过是一个……坏掉的玩具……”

所以，把他丢在这里就好。就当过去的一切从未发生，去迎接崭新的一天就好。

与她那漫长得看不到尽头的生命相比，与迪欧拉德共度的这短暂光阴，实在微不足道。

“玩具……”

可是，为什么脚步无法挪动？为什么视线越来越模糊？那些被死死压在心底的情感，此刻如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不知不觉间，泪水已滑落脸颊，精灵用手背胡乱擦拭着眼角，可那泪水却无论如何也止不住。

哽咽着的精灵，最终无力地跪倒在地。地上未干的血水浸湿了她的裙摆，她却毫不在意。崩溃的泪水决堤而下，她伸出手，轻轻抚上迪欧拉德的手。

那只手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那份彻骨的寒意，将迪欧拉德已经死去的事实，如此真实、如此残忍地传递过来。

精灵紧咬牙关，默默握紧迪欧拉德冰凉的手，与他共度的回忆在脑海中翻涌。那些时光如同画卷般，一幕幕展开。

那些他恪守着“主人”的角色，一次次指责她、推开她的画面还犹在眼前，然而每一段回忆的尽头，却总是他不动声色的关怀与包容。他总是默默地体贴着这个执着于折磨他的精灵，生怕她会感到一丝一毫的悲伤。

直到此刻，精灵才幡然醒悟，原来那些全都是幸福得让她心痛的回忆。漫长岁月中遭遇的无数次背叛都可以抛弃，但与迪欧拉德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对她而言都弥足珍贵，无可替代。

“对不起……”

迪欧拉德总是在付出，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情感来接受她那些无理的要求。他从未因欲望而失控，也从未滥用权力去压迫任何人。

他始终是善良的，是那个懂得为他人牺牲的迪欧拉德。

所以他遵守了诺言，无论发生什么，他都坚定地赢下了童年那场“绝不堕落”的赌约。

“可是，我却……”

而她，却以“观察结果”为名，不断地将迪欧拉德逼入绝境。明明早就知道自己赌输了，却依然固执地折磨着他。

过去的那个迪欧拉德是善是恶，此刻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眼前的这个迪欧拉德履行了他的承诺，所有的过错，都在于她自己，而不在于他。

“对不起，对不起，迪欧拉德……”

如果我能早一点承认你的善良，如果我没有帮你完成那个人工降雨魔法，你就不会来到魔法塔，也就不会遭遇刺客，更不会……失去生命。

你本该像往常一样，与爱雪莉谈笑风生，憧憬着属于你们的、幸福的未来。

“是我，是我亲手毁掉了一切……”

强烈的罪恶感吞噬着精灵。面对这无可挽回的灾难，她将迪欧拉德的上半身艰难地抱起，用尽全身力气，紧紧地、紧紧地拥入怀中。滚烫的泪水滴落，在他那靠在她裙摆上的冰冷脸颊上碎开。

迪欧拉德就在眼前，如此贴近……然而怀中的他，只是一具冰冷僵硬的躯壳。

“迪欧拉德……”

压抑已久的哭声再次爆发。无法保护迪欧拉德的自己是如此可悲，如此可憎，泪水根本无法停歇。

此刻，精灵终于愿意直面自己的内心，看清了自己犯下的所有错误。那数不清的罪孽，让她几乎窒息。

“呜……呜啊……”

迪欧拉德不是什么傲慢的玩具。他是比任何人都珍贵的存在，是绝不该在这里死去的、善良的人。无论如何，必须救活他，绝不能让他就这样死去！

精灵下定了决心，艰难地开始吟唱咒语。她决定动用那个早已完成、却因代价过大而从未使用过的禁忌魔法——复活。

嗡——

浩瀚的魔力自精灵体内迸发而出，化作肉眼可见的狂风席卷四野。周围的树木在风中剧烈摇晃，仿佛在哀嚎，就连天上的满月也被不祥的阴影所吞噬。精灵本能地感到魔法正在运转，与此同时，她也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随着魔力的涌出而逐渐崩解。

复活死者，是对自然法则的公然挑衅。因此，施术者的魔力、精神乃至肉体，都将承受难以想象的反噬。这也是为何这道魔法虽早已完成，却从未现世于人前——因为没人知道，它究竟会带来怎样可怕的副作用。

‘或许……’

复活迪欧拉德的代价，就是她自己的生命。这魔法是如此危险，但精灵并未停止吟唱。她害怕活在一个没有迪欧拉德的世界里。

她无法想象，要背负着对迪欧拉德的滔天罪疚，在比过往更加漫长、更加空洞的岁月中独自存活。因此，即使要付出自己的生命，她也渴望复活迪欧拉德。只要迪欧拉德能在没有她的世界里获得幸福，那就足够了。

“对不起，让你遇见我……真的，对不起……”

忏悔着自己罪孽的精灵，用尽最后的力气拥抱着迪欧拉德。这或许是她最后一次见到他了，这个唯一占据了她身与心的男人。

不想再哭了，可泪水却怎么也止不住。

精灵缓缓闭上双眼，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启动了那个蕴藏着她无尽哀伤与悔恨的魔法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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