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个人真坏，难道忘了吗？”

“忘了什么？”

“今天，你可捉弄了我两次呢。”

见他无言以对，爱雪莉轻轻俯下身，金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发丝下的风情若隐若现。

“所以啊……”

她将手放在唇边，露出了一个妩媚的笑容。

“这是报复。”

看着眼前这只恶作剧得逞后、正得意洋洋地摇着尾巴的小猫，迪欧拉德只能苦笑着举手投降。

与此同时，培卡洛茵伯爵的城堡内，领主的书房。

“殿下是说……要撤军？”

棋盘对面，雷欧斐勒克伯爵的脸上写满了困惑。过去五天，皇女的军队毫无建树，到了第六天却突然提出撤军，实在令人费解。但这丝困惑并未持续太久。

“夜色已深，今日就到此为止吧。待到下次对弈，我会将一切和盘托出。”

维内莉娅明确表示，下一次会面时，她将揭晓所有谜底。

‘就让我看看，你那双半眯的眼眸深处，究竟藏着怎样的盘算。趁现在……我还能冷静地应对。’

雷欧斐勒克在心中暗下决心，正神色凝重地注视着对方时，戴着白色手套的维内莉娅优雅地抬起了手。

“没错。”

她冷淡地应了一声，拾起一枚棋子。俯瞰棋盘的双眼缓缓闭上，神情略显疲惫。

“此刻，皇室应该已经收到了我的密信，我们没有理由再滞留于此。市井间的流言蜚语正在损毁我的名誉，这对我而言，正是求之不得的局面。反之，迫使我让步的伯爵您，威望却日渐高涨。如此一来，对我们双方都有好处。”

“可您的名誉受损，怎能算是好事？这究竟是何意？”

“我先前没有告诉过您吗？我必须在朝中那帮老狐狸眼里，成为一个‘无能的皇女’。从这个意义上说，这出戏演得相当成功。”

啪。维内莉娅的棋子落下，她抬眼看向雷欧斐勒克。

“一个自恃功高、年少气盛的皇女，结果反遭德高望重的雷欧斐勒克伯爵当众羞辱。没有比这更完美的剧本了。”

“我明白殿下的意思……但不解的是，您为何非要扮演‘无能的皇女’？”

维内莉娅陷入了沉默。这是一种无声的抗议，表明她不愿多言吗？可若她真心寻求政治联盟，理应开诚布公才对。雷欧斐勒克凝视着她，维内莉娅却抬手指向了棋盘。

“伯爵，该您落子了。”

“殿下？”

“我要说的话很长，我们不如边下棋边谈。”

这种时候讨论棋局还有意义吗？雷欧斐勒克虽心存疑虑，却无法拒绝皇女的提议。他轻叹一声，依言移动了棋子。

轮到维内莉娅时，她重新将注意力投向棋局，缓缓开口：

“如今的帝国，早已分崩离析。苛捐杂税日益沉重，征兵令上的措辞也愈发严苛。为了补充与半兽人战争中折损的兵力，不仅征召杂牌军，甚至连佣兵团都被强行收编了。”

“此事……我亦略有耳闻。”

“那我们沟通起来会顺畅许多。如今，因陛下再次意图挑起战争，民怨沸腾，局势已然到了不可挽回的边缘。”

好不容易迎来了不足十年的和平，皇帝的举动却又要将整个帝国拖入战火。对那些刚刚忘却战争的伤痛、重拾安稳生活的百姓而言，这无疑是天大的噩耗。

“连年的过度征兵，早已掏空了国库，皇室只得向凯拉斯坦银行大举借债。帝国的财政竟已糜烂至此，实在令人难以想象。”

即便如此，她的父皇依旧不肯收回成命。他就像疯了一样，沉溺在只要打一场胜仗就能挽回一切的幻想之中。

“在内政外交岌岌可危、民心尽失的情况下，倘若战争爆发，会是何种光景？万一战败，帝国还能否存续？”

维内莉娅的语气虽然凝重，移动棋子的手却异常平稳。雷欧斐勒克稍作迟疑，也挪动棋子，展开反击。

“殿下就如此确信，帝国会战败吗？”

他没有再问是否会开战——皇帝的疯狂已经病入膏肓。维内莉娅镇定地点了点头：

“魔境早已不是昔日那个任人宰割的对手。地狱大公们运用魔力，实现了惊人的技术飞跃，如今他们的魔法造诣，已足以与帝国分庭抗礼。”

“即便如此，也未必会输。”

“您说得对。若双方倾尽全力一战，帝国确实能胜。然而……”

啪。维内莉娅再次落子，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

“即便耗尽国力惨胜，又有什么意义？您觉得，当帝国国力衰弱之际，阿盖拉王国与伊斯瓦尔德共和国会袖手旁观吗？”

“如果他们等到战争结束后才发难，都还算幸运。更糟的是，若我们在与魔境鏖战正酣之时，突然遭到他们的偷袭，帝国将腹背受敌，难逃覆灭的命运。”

雷欧斐勒克沉默不语，眉头紧锁。虽早有预感，但维内莉娅却毫不留情地点破了他一直不愿承认的残酷现实。

“朝中那帮大臣不可能不清楚这一点。就算父皇疯了，他们也未必会跟着发狂。可他们依旧结党营私，将堂堂天子玩弄于股掌之间。”

“这究竟是为何？”

“还能为何？或许是长期觊觎着那个位子，野心便如藤蔓一般滋生了吧。人心，本就如此。”

大臣们的算盘，简直昭然若揭：

帝国与魔境开战，作壁上观的朝臣们按兵不动，伺机向联合王国递送密函。

接到密函的联合王国，顺理成章地出兵攻打帝国。

与魔境鏖战后的帝国防卫军兵力锐减，在联合王国的铁蹄下，将如沙堡般一触即溃。

即便皇帝事后幡然醒悟，也为时已晚。

面对两面夹击，帝国终将失去主权，走向灭亡。

届时，朝臣们会站出来，高呼废黜旧帝，另立新朝。

他们会篡改史书，杜撰伪证，宣称“与魔境的战争”完全是皇帝一意孤行的结果。

“在百姓眼中，推翻暴君、夺取政权的朝臣们将化身为救世主。获得民众支持后，他们便会打着‘正义’的旗号，高呼‘革命’。”

他们将以救世主自居，声称一直努力阻止皇帝的疯狂，并呼吁重建国家体制，引入共和制。而共和国则会宣称，他们是为了阻止皇帝的暴行才不得已出兵，并未伤及无辜百姓。

听信了共和国说辞的百姓，在朝臣的煽动下，会被告知：新政府成立后，绝不会再有暴君，理应接受共和政治。他们会日复一日地宣扬要将主权交还于民，用这般甜言蜜语蛊惑人心。最终，皇帝被送上断头台，艾斯特凡家族的皇女们，也将被历史的尘埃彻底掩埋。

“我想阻止这一切。”

与魔境开战，至少会有数万人丧命——为了满足那帮大臣的野心，数万条鲜活的生命将沦为牺牲品。这些死者的悲鸣将席卷整个帝国，维内莉娅绝不能坐视不理。

“因此，我才故意示弱，以阻止朝臣们的叛乱，并恳请雷欧斐勒克伯爵您助我一臂之力。”

“您是打算阻止战争？”

“怎么可能。”

维内莉娅的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战争必然会爆发。要改变现状，只能借助战争的力量。但这场战争，必须速战速决。”

“此话何解？”

“正如我所言，战争必须在联合王国来不及介入之前结束。过程中定会有无辜者牺牲，但这是带领帝国走向正轨，必须付出的代价。”

这是为了避免最坏的结果，而选择的次坏方案吗？雷欧斐勒克仍无法完全理解，但维内莉娅那双金色眼瞳中不容置疑的自信，却让他莫名感到一阵寒意。

“今年年底前，帝国就会向魔境宣战。届时，皇室会向您请求援军，您只需将兵权交予我即可。”

雷欧斐勒克没有回答。响应援军之请，却将兵权交给皇女而非皇帝，这无异于谋反。

他沉默思索间，忽然发现棋局的天平，已在不知不觉中倒向了维内莉娅。

‘这是？’

她虽未按常规路数开局，却步步为营，精准无比。这与上次在伯爵府对弈时的棋风截然不同，简直判若两人。

‘原来是在故意隐藏实力。’

故意示弱，让对手放松警惕，实则是在试探他的真心——这绝对是伪装。雷欧斐勒克无奈地苦笑起来。

‘维内莉娅·冯·艾斯特凡。’

我无法完全信任你。但是……

如今的帝国，已无人值得信赖。雷欧斐勒克感到自己坚守一生的信念开始动摇，干裂的嘴唇微微颤动。

“假设殿下的计划成功，陛下他……能平安无事吗？”

“当然。”

“那么……将兵权交予皇女而非陛下，此等不忠不义之举，殿下打算如何收场？”

“不忠与叛逆吗。”

她的声音如梦似幻，带着恶魔般的诱惑。

“到那时，这便会成为忠诚与功绩。”

雷欧斐勒克的肩膀猛然一震。他明白这话的深意——这意味着背叛培卡洛茵家族世代效忠帝国的信念。他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

“培卡洛茵家族，世代效忠于帝国。”

维内莉娅却从容不迫，仿佛这根本不是问题。

“我知道。”

她微微前倾，拿起一枚棋子——那是戴着华丽王冠的国王。

“所以，雷欧斐勒克伯爵。”

她的视线缓缓上移，那双金色的眼眸中散发出不容置疑的王者气度，先前的倦意一扫而空。

“为了您的家族，为了您的子女。”

翘起的食指，轻轻触碰着国王棋子的脸颊。就在雷欧斐勒克心头一紧的瞬间，维内莉娅毫不犹豫地将国王棋子推倒。

啪嗒。

国王棋子应声倒下，狼狈地躺在棋盘上。

雷欧斐勒克心中掠过一丝轻蔑，却无法开口斥责——那双直视着他的眼睛锐利如刀，让他不寒而栗。在这位年仅二十岁的皇女身上，他仿佛看到了雄狮露出的獠牙。

“你们要效忠的，不是皇帝。”

维内莉娅的语气斩钉截铁，目光死死锁住雷欧斐勒克。

“而是帝国。”

追随我，便是效忠帝国。

这石破天惊的宣言，让雷欧斐勒克瞬间意识到，自己已然败了。效忠帝国而非皇帝——这话的潜台词是“若我无法带领帝国走向正轨，你随时可以背叛我”。这既不违背培卡洛茵家族的家训，也不违背他个人的忠诚与意志。

这足以让他觉得，这位皇女的计划，值得一听。

“我想先听听殿下的全盘计划。”

雷欧斐勒克决定，若计划合理，便承诺合作，并要求维内莉娅说明变革国家的具体方案。维内莉娅毫无保留地和盘托出，仿佛一切都理所当然。

尽管那计划听起来邪恶而危险，却已是别无他法——若想通过战争迅速掌握实权，这堪称上策。经过深思熟虑与痛苦挣扎，雷欧斐勒克终于握住了她伸出的手。

“培卡洛茵家族，效忠于帝国，而非皇帝。”

“我亦会为帝国的荣耀，献上我的一切。”

达成口头协议的两人，承诺联手欺瞒皇室，在亮出各自的底牌后，静待那决定命运之日的到来。

成功结束谈判后，维内莉娅正准备返回客房，脚步却突然一顿。

“皇女殿下。”

贵宾客房的门前，爱雪莉·培卡洛茵正依循着宫廷礼仪，优雅地躬身行礼。

‘我记得，她今早才和未婚夫去了白云湖散步。’

看来她是散步回来后就直接来了这里，而且不像是来道别的。从她在客房外等候许久的模样来看，显然是有要事相商。

维内莉娅微微颔首示意，不疾不徐地开口：

“抬起头来。说吧，找我何事。”

爱雪莉抬起头，双手轻握于身前，端庄地回应道：

“听侍女长说，皇女殿下准备返回皇宫了。”

“没错。我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东西，这里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您所说的‘想要的东西’，是指政治上的利益吗？”

她的语气虽是疑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她究竟知道了什么，又为何特意前来？维内莉娅饶有兴致地勾起嘴角，点了点头：

“如果真是这样，你又待如何？难道想以此来威胁我？”

“怎敢如此，我不会做逾越身份之事。只是希望能与皇女殿下，谈一谈对您有利的话题。”

“于我有利？真是笑话。”

维内莉娅嘴角的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悦：

“若我真需要培卡洛茵家族的帮助，会直接去找家主，而不是你。不是吗？”

“您说的是。”

“那你又凭什么自信，能提供连家主都给不了的帮助？”

若是她只凭着些道听途说的浅薄情报，就妄图攀附皇室，维内莉娅绝不会姑息。尽管她对这位有信念、有抱负的贵族小姐颇有好感，却不会纵容这种越界的行为。

维内莉娅明显不悦地蹙起眉头，爱雪莉却毫无退缩之意，显然确信自己掌握的信息足以打动对方：

“皇女殿下并未追捕叛军。”

抛出信息时，一个引人入胜的开场至关重要——兴趣能削弱对方的敌意，激发好奇心。

看来她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维内莉娅感到一丝熟悉，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

“皇女殿下之所以不追捕叛军，难道真的只是因为被我父亲夺走了指挥权？我思虑良久，虽无法仅凭推测得知全部真相，但有一件事可以肯定。”

爱雪莉那双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闪烁着洞悉一切的锐利光芒：

“很明显，皇女殿下在演戏，为了欺骗所有人。”

“演戏吗。”

维内莉娅的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尽管这只是毫无证据的推论，但爱雪莉的直言不讳，却令人称奇，仿佛真的窥见了她内心深处的秘密：

“你为何认为，我在演戏？”

“很简单，因为皇女殿下的行动，始终如一。”

“始终如一？”

“是的。据我所知，皇女殿下在最近的顾问会议上主张反战，结果被陛下下令软禁。但奇怪的是，没过几天，软禁令就解除了。”

“所以呢？这又如何？”

“刚一解除软禁，您就以搜查叛军为名，集结军队来到伯爵领地。恕我直言，世人都评价您是在‘逞强’，说您急于积累功绩，以挽回颜面。”

这些话并无不实。维内莉娅静静地听着，爱雪莉继续说道：

“然而，您一到伯爵领地，就与我父亲——雷欧斐勒克伯爵发生争执，被夺走军权，只能滞留在城堡内。一时间，对您的批评和嘲讽更是甚嚣尘上。”

“正如你所见，这有什么奇怪的？”

“正如我刚才所说，正因为您始终如一地在展示无能。”

刻意展示的无能，恰恰是真正拥有能力的证明。

“‘黎明足迹’是皇室直属的精锐部队，除非皇女殿下主动交出指挥权，否则他们绝不会听从其他指挥官的调遣。”

“若您真的急于立功却能力不足，即便我父亲再如何愤怒，也不可能夺走您的指挥权。恰恰相反，您应该会更加卖力地搜查，以积累功绩才对。”

维内莉娅心中的好奇，渐渐转为了警惕。这女孩，到底调查到了何种地步？她不禁感到手心微微冒汗。

“因此我认为，皇女殿下是在演一场‘无能’的戏。那么，究竟为何演戏？又是在欺骗谁……经过深思熟虑，我得出了一个结论。”

短暂的沉默后，爱雪莉抬眼，直视着维内莉娅：

“皇女殿下，是为了掌握皇室的实权，而在欺骗整个皇室。”

维内莉娅顿时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背爬上。仅凭蛛丝马迹的推断，就能如此精准地切中要害，爱雪莉·培卡洛茵，是第一个让她不得不刮目相看的人。

抛开这点不谈，敢在皇族面前如此直言不讳的爱雪莉，也让她觉得颇为有趣。这女孩，究竟为何如此拼命？

“你想要什么？”

维内莉娅话音刚落，爱雪莉便从长袍的袖中取出一封密信——那是一卷被细绳捆扎得紧紧的小羊皮纸。

“如果皇女殿下本就无意抓捕叛军，那么与当前和皇室敌对的叛军合作，或许更有利于您掌握实权。”

怎么可能……维内莉娅顿时语塞，正错愕间，爱雪莉示意她看自己手中的羊皮纸：

“这是我二哥，叛军‘黑蝎’的首领，寄来的密信。”

“我想成为您与叛军之间的中间人。请您，利用我。”

维内莉娅对这荒唐的提议不禁叹了口气：

“你这是在向我承认，你勾结叛军吗？”

“是。”

“若你的推论有误，我只是个急于立功的无能皇女，此刻便会立刻逮捕你。你就不怕吗？”

维内莉娅的威胁让爱雪莉紧紧咬住了下唇。怎会不怕？对年仅二十二岁的她而言，这是足以将自己压垮的巨大阴谋。但一想到这或许是能将迪欧拉德从那只精灵手中解救出来的唯一机会，她就绝不能退缩。

“若会退缩，我从一开始，便不会来找皇女殿下。”

这份坚定，让维内莉娅颇为满意。虽非本意，但多一个与叛军联络的渠道，对她的计划终究有利：

“好吧，我接受你的帮助。你想要什么报酬？只要是我能给的，绝不吝啬。”

“感谢殿下厚爱，但我希望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再领受您的恩典。”

“为何？”

“因为我现在的要求，殿下无法立刻满足。”

“无妨，说来听听。我总得知道是什么事。”

这话，该不该说出口？爱雪莉迟疑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将来有一天，当我的父亲准备将家主之位传给继承人时……”

她直视着维内莉娅的双眼，那双蓝色的眸子里，闪烁着冰冷而决绝的光芒：

“请帮助我，成为培卡洛茵家族的家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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