雯洁停下脚步。距离三米，烟雾飘过来，她抑制住咳嗽冲动。

　　押田吸最后一口烟，将烟蒂按灭在掌心——手套隔热，发出细微的“嘶”声。他把烟蒂塞进围裙口袋，直起身。

　　“明天开始水温试炼。”他说，“你的皮肤要学着适应刺激。”

　　他没有解释水温试炼是什么。不需要。雯洁已经学会，在会所，提前知道流程只会增加等待的焦虑。不知道，反而更易承受。

　　她点了点头。

　　押田打量她片刻。他的视线在她脖子上停留——项圈不在，沐浴后暂时取下，检查后她会回宿舍重戴。此刻她颈间空空，露出长期佩戴形成的浅淡勒痕，以及今天检查时护士A标记的紫色圆点——痣点，三颗，在丝袜上标注。新丝袜没有标记，但墨水印记已渗透到皮肤表层？还是他的目光能穿透纤维，直接读取档案？

　　“走吧。”他说，已经移开视线。

　　雯洁继续走。经过他身边时，能闻到皮围裙上的旧血渍气味，混合烟草、皮革、金属。他的存在像一堵移动的墙，体温高于走廊空气，热量辐射过来。

　　她没有回头，但能感到他的视线在背后，直到走廊拐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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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集体宿舍在B1层末端。门是磨砂玻璃，门牌“V0-8”。推开门，八张床分隔在房间两侧，每张床有白色隔帘，此刻部分拉开，部分闭合。中央通道铺灰色短绒地毯，吸音，减少脚步声。

　　其他素材也已陆续归来。

　　右侧第三床，隔帘半开，021号侧躺在床上，背对通道。她穿着同样的白色连身丝袜，右肩胛骨处的淤青被紫色记号笔圈出，尚未清洗。她的小腿也有标记，三处，是鞭痕？竹痕？新丝袜已换，但护士B的标记同样画在新袜表面。她身上护肤膏的气味飘过来——相同的激素凝胶，略辛辣，带合成麝香基调。

　　左侧第一床，006号坐在床沿。她年纪最长，入会已八个月，V1级。她的丝袜下遍布深浅不一的紫色标记，像某种部落文身。她正低头检查自己的脚踝——那里的旧伤今日重新评估，护士A按压时她痛叫出声，被记录为“疼痛阈值测试数据”。现在她沉默，用指尖轻触丝袜覆盖的脚踝，隔着纤维，无法触及皮肤。

　　左侧第二床，隔帘完全拉闭。里面传来轻微、压抑的抽泣声。是谁？003？011？分辨不出。抽泣很短，像被强制中断，然后沉默。

　　雯洁走向自己的床位——右侧最里，靠窗。窗是磨砂玻璃，看不到外面，只透进朦胧白光。她在床沿坐下，床垫硬，支撑感明确。隔帘拉环滑过金属杆，发出连贯的“嗒嗒”声，将小空间与外界隔绝。

　　她低头看自己的丝袜。新换的，纯白，无瑕。药膏已完全吸收，丝袜恢复干爽，但仍有湿润触感记忆。她抬起手臂，丝袜紧贴皮肤，透出下方肤色与隐约的血管纹理。没有紫色标记。干干净净。

　　但臀部烙印仍在敷料下搏动。左肋鞭痕残留仍在丝袜下淡褐。手腕角质化区域仍在皮革手铐边缘摩擦。每处数据点都还在皮肤上，只是从可见转为不可见，从表面转入深层档案。

　　她伸手抚摸左臂。丝袜触感光滑，如高支棉，如婴儿爽身粉。但皮肤下的真实——那个被测量、记录、优化、评价的真实——已被数据永久记录。

　　她想起小林麻衣手指摩挲平板边缘的动作。0.5秒。转瞬即逝。但雯洁捕捉到了。

　　那是共情？是好奇？还是单纯的神经质习惯？

　　不重要。此刻，她躺在隔帘包围的窄床上，天花板是白色吸音板，灯光从缝隙渗入。隔壁传来窸窣声——021翻身，床垫弹簧轻微吱呀。再隔壁，006开始轻声咳嗽，压抑在喉咙里。左侧的抽泣已停止，完全沉默，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八个人。八张床。八具穿白色丝袜、涂护肤膏、贴新敷料的躯体。八个在数据库里标注编号、等级、皮肤评分、训练进度的“材质”。

　　雯洁闭上眼。

　　黑暗。但不像检查室眼罩下的纯粹黑暗——那里黑得没有任何参照，连自己的眼睑都看不见。这里是闭目后的黑暗，带有残像，带着刚才瞥见的天花板白色轮廓，带着自己睫毛在视野下方投下的阴影。

　　她试图清空思绪，但身体记忆持续播放。

　　无影灯的白光。束缚带的粘扣声。护士A的手指按压每寸皮肤。紫色笔尖在丝袜点触的微小凹陷。烙印的闷痛。药膏的冰凉。中村医生的声音：“你的皮肤有瑕疵，但尚在可接受范围。”

　　她睁眼。

　　天花板仍然是天花板。隔帘是白色，半透明，帘布在空调气流中轻微拂动。帘子另一侧，模糊的影子移动——是006起身上洗手间，脚步声被地毯吸收，只余极轻微的摩擦音。

　　雯洁翻转身体，侧卧，面朝墙壁。墙壁也是白色，漆面光滑，反射微光。她将手放在枕边，手铐短链碰撞金属床架，发出清脆“叮”声。

　　她闭上眼。

　　黑暗再次降临，但这次，白光在黑暗中残留——无影灯圆盘形状，持续数秒，缓慢消退。然后是束缚带的压感记忆。脚踝、手腕、腰、额头。那些接触点仍在皮肤上，像无形的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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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数据终端屏幕前，小林麻衣完成今日检查档案的最后一次核对。

　　014号。第三次全身皮肤检查。数据已上传至主脑服务器，同步至三处异地备份。三维模型更新，新增7处训练痕迹，更新11处疤痕状态，刷新皮肤完整性评分。

　　她移动光标，选中烙印区域，放大至400%。

　　014烙印，直径2厘米，边缘规则，新生皮肤呈粉红色，无增生迹象。她将今日照片与第7天、第14天、第21天、第28天照片并列对比。焦痂脱落过程。新生上皮移行。色素细胞密度变化。趋势线平稳向好。

　　她保存对比图，添加标签：“014烙印｜愈合期第35天｜评级A-｜预计最终疤痕色度：银色”。

　　然后她最小化窗口，打开另一个程序。

　　那是她私人的、未经授权的、藏在加密文件夹深处的影像库。没有联网，没有备份，只有本地加密存储。她不会承认它的存在，即使面对最严厉的审查。

　　她找到014号的文件夹。里面不是数据表格，不是三维模型，不是皮肤评分曲线。是第28天绳缚训练时，渡边淳一站在014身后调整绳结的侧影。是第31天渡边对014说“你学会了用身体思考”时，嘴角那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是她偷拍的。

　　她的手指在触摸板悬停。屏幕冷光映在她脸上，口罩已摘下，露出清瘦的下颌和抿紧的嘴唇。她看着渡边的侧脸，放大，再放大，直到像素开始模糊。

　　然后她关掉窗口。

　　强制关机。屏幕黑。

　　她摘下眼镜，揉压鼻梁。手指颤抖——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第几天？第几次看见渡边对014说话时那专注的眼神？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014号的数据量是她经手最多的素材。71天，35章，42次训练，17次专项评估，236项皮肤参数更新。每次更新，她都会多停留几秒。

　　不是因为她。

　　是因为数据本身。014的皮肤愈合速度高于平均水平15%。014的疼痛阈值曲线呈非线性上升。014的档案里写着“理性防御机制显著，情绪颜色波动区间收窄”。

　　这些数据很美。渡边会称赞“数据很美”。

　　她将平板放入充电座，起身，关灯。

　　检查室陷入黑暗。无影灯待机蓝光熄灭，摄像头指示灯转为待机黄色。扫描仪休眠，发出极低频电流嗡鸣。墙角加湿器停止喷雾，白色水雾消散。

　　检查台上，一次性纸垫已被撤换，新纸垫等待明天。地板用消毒液拖过，次氯酸气味残留。空气过滤系统持续运转，将雯洁留下的气味分子吸附、中和、清除。

　　唯有数据库里，014号的三维模型悬浮在虚拟空间。紫色标记点在丝袜表面定位，每颗痣、每道疤、每条训练痕迹都有精确坐标。皮肤完整性评分84分——较30天前微升2分。

　　数据永不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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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雯洁在黑暗中睁着眼。

　　隔帘外，宿舍已熄灯。紧急出口指示灯发出暗绿色荧光，在白色床单上投下淡影。空调风持续输送18℃恒温，丝袜下的皮肤已适应这温度，不再起鸡皮疙瘩。

　　她听见021的呼吸变得绵长——已入睡。006的咳嗽停了，床侧传来平稳鼾声。左侧抽泣的那个——003号？——不再有声音，可能是睡着了，可能是清醒着沉默。

　　她抬起左手。黑暗中看不清丝袜，但能感知它的存在——光滑，紧贴，是第二层皮肤。手腕皮革手铐内衬温软，短链垂落，金属轻微冰凉。

　　她用手指抚过左肋。那里是鞭痕残留色素沉淀区域，今天护士A按压时仍有刺痛。药膏已吸收，皮肤微热，愈合过程持续。

　　她抚过右下腹。阑尾手术疤痕，12年。隔着丝袜，仍能摸到那道细长凸起，如遗忘在书页间的干枯叶脉。

　　她抚过右臀上方。烙印敷料边缘卷起一点，她用指甲轻压，把它抚平。敷料下的创面仍闷痛，但比第7天已减轻80%。

　　她收回手，放在身侧。

　　她想：

　　检查室的无影灯是圆形，12组LED光源，色温5500K，显色指数CRI>95。护士A的手套是丁腈材质，深蓝色，尺寸M。护士B用紫色记号笔，品牌是Zebra，油性速干，遇水不晕。中村医生的鞋是防滑软底，黑色，踱步时像猫。

　　她想：

　　我的痣是47颗。疤痕12道（含烙印）。训练痕迹29处。皮肤完整性评分82，84。愈合速度高于平均值15%。烙印评级A-。

　　她想：

　　我现在是一组数据。

　　这个认知没有带来预想中的恐慌或绝望。只是平静的确认，如窗外渐明的天色，如习惯已久的疼痛终于被命名为疼痛。

　　她闭上眼。

　　黑暗中，白光再次浮现。无影灯的形状，束缚带的位置，紫色标记点的分布。她躺在检查台上，身体呈“大”字展开，每寸皮肤都被测量、记录、存档。但这次，她不再是躺在那里被检查。

　　她是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女人的自己。

　　那个女人——014号素材，V0等级，入会第35天——在无影灯下皮肤泛着湿润光泽，丝袜均匀包裹曲线，紫色标记如星图散布全身。她看不见那女人的表情，因为眼罩覆盖双眼，只露出紧抿的下颌线，和颈间项圈摘下后的淡色勒痕。

　　但她知道那女人在想什么。

　　她在想：这是我的身体。它曾经属于我。现在它是材质，是档案，是皮肤评分曲线上的一个点。

　　她还在想：但痛是我的。冷是我的。丝袜的触感，药膏的冰凉，烙印的闷痛——这些都是我的，无法被数据化，无法被存档，无法被任何人夺走。

　　她睁开眼。

　　隔帘外，天色未明。紧急出口指示灯仍是暗绿色。空调风持续送暖。021的呼吸，006的鼾声，003的沉默。

　　她将手放在胸骨正中——那里没有痣，没有疤，没有训练痕迹，只有丝袜下平稳的心跳。

　　明天是水温试炼。

　　她的皮肤要学着适应刺激。

　　她闭上眼。

　　在睡眠降临前最后一刻，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微笑，不是抽搐，只是面部肌肉极其微小的松弛。像学者终于找到长久追寻的文本。

　　皮肤是会所的材质。

　　疼痛是皮肤的语言。

　　她正在学会阅读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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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数据库深处，014号档案静默更新。

　　时间戳：03:47:23

更新类型：系统自动备份

数据量：2.3GB

文件数：1,247

下次例行皮肤检查倒计时：6天23小时59分钟

　　小林麻衣的私人终端已关机。但她的梦境里，渡边淳一正用斐波那契数列绳缚模式，将014号固定在检查台上。绳结如数学般精确，每道勒痕都是黄金分割比例。014号的皮肤在白色绳线下泛着湿润光泽，丝袜上的紫色标记渐次脱落，如星雨坠入黑暗。

　　渡边抬头，对小林微笑：“数据很美。”

　　小林在梦中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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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检查室灯光熄灭，扫描仪休眠。

　　走廊空无一人，只有摄像头指示灯均匀闪烁。

　　B1层集体宿舍里，八具穿白色丝袜的躯体在各自隔帘后深浅呼吸。她们的皮肤上残留护肤膏的气味、紫色标记的触感记忆、无影灯的温度记忆。

　　她们的数据库档案持续更新。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

　　不，地下一层没有太阳。

　　明天，无影灯会重新亮起。

　　水温试炼在等待。

　　而014号的皮肤，已经准备好被重新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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