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青萍之末

自东海归来后，四方院的后庭似乎又添了几分生气。追风与踏雪这对来自天山的伙伴，早已将这片宽阔的草坪、宁静的湖泊以及那片小小的林区，当作了无可替代的家园。

追风依旧是那副傲然独立的模样，银白的皮毛在阳光下如同流动的水银，耀眼夺目。琥珀色的眼眸深处，桀骜未曾尽褪，但面对庚辰时，却总是温顺得像只收起利爪的大猫。它喜欢在草坪上尽情奔驰，四蹄踏风，鬃毛飞扬，如同一道划过绿毯的白色闪电。跑累了，便会回到庚辰身边，用那颗高贵的头颅轻蹭她的手心，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踏雪则沉静得多。棕黑色的皮毛油光水滑，像上好的锦缎，四只雪白的蹄子如同踏在云端。它总是安静地跟在追风身侧安静地吃草，悠闲地散步，或是在湖边静静伫立，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和游鱼，眼神柔和如春水。它对所有人都很友善，但似乎对追风有着格外的耐心与关注。每当追风疾驰而过，带起一阵风，踏雪总会停下咀嚼，抬起头，目光追随着那道白色的身影，直到它消失在视线尽头，才会缓缓垂下眼帘，继续自己的悠闲。

两匹马同处一院，朝夕相对，感情日渐深厚。起初，更多是踏雪如长姐般包容着追风偶尔的孩子气——比如追风在草坪上疾驰撒欢，溅了踏雪一身草屑泥点时，踏雪只是无奈地晃晃脑袋，打个响鼻，继续低头吃草；或是追风顽皮，故意抢踏雪食槽里最嫩的苜蓿时，踏雪也只是退让一步，眼神里没有恼怒，只有淡淡的纵容。

它们同食同饮，同厩而居，并肩散步，是亲密的伙伴，如同在军马场时那般。追风性子烈，偶尔会因外界动静而烦躁不安，踏雪便会走近它，用自己温热的身躯轻轻挨蹭它，鼻子发出轻柔的哼声，仿佛在安抚。追风虽仍昂着头，但紧绷的肌肉会渐渐放松，最终安静下来，用额头回蹭踏雪的脸颊。

庚辰和我时常在午后去后庭看它们。我们会坐在湖边的石凳上，看它们在水边吃草，看追风偶尔顽皮地用鼻子去拱踏雪，看踏雪无奈地躲闪，眼神里却没有半分恼怒，反而有种纵容的意味。有时庚辰会抚琴片刻，两骏就静静卧在亭外聆听；有时庚辰也会因蹙眉思索，它会轻轻用头蹭她的手，像是安慰。

“它们感情真好。”庚辰抚摸着趴在她脚边的追风，看着不远处安静吃草的踏雪，微笑道，“就像一家人。”

我点点头，目光落在踏雪身上。它正慢慢咀嚼着嫩草，耳朵却微微转向追风和庚辰的方向，似乎在留意这边的动静。“踏雪很会照顾追风，”我说，“有它在，追风似乎都温顺了不少。”

“是啊，”庚辰低头看着追风，眼中满是温柔，“追风性子独，除了我，大概也只肯听踏雪的了。”

变化发生在盛夏的一个傍晚。那日天气闷热，雷雨将至，空气沉甸甸的，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我们本在湖边散步，忽然天际滚过沉闷的雷声，虽远，却带着威慑。

追风几乎是立刻停下了脚步，耳朵警觉地竖起，琥珀色的眼眸望向雷声传来的方向，身体微微紧绷。它对雷声似乎有种本能的、深藏的不安。踏雪也停止了吃草，抬头看了看天色，然后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到追风身边，与它并肩而立。

又一道雷声滚过，更近了些，伴随着天际一闪而逝的电光。追风不安地踏着蹄子，鼻息粗重起来。踏雪侧过头，用自己的脖颈轻轻摩擦着追风的脖颈，一下，又一下，动作轻柔而坚定。同时，它发出低低的、安抚性的嘶鸣，声音柔和，如同母亲哼唱的摇篮曲。

追风最初有些抗拒，甩了甩头，但踏雪没有停止，依然耐心地、持续地蹭着它，嘶鸣声也未曾间断。渐渐地，追风紧绷的身体松弛下来，它不再望向雷电的方向，而是转过头，将自己的脸埋进踏雪温暖的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从中汲取了安宁的力量。

那一刻，夕阳的余晖穿过乌云缝隙，恰好落在它们身上。一白一棕，两道身影紧密相依，脖颈交缠，形成一个完美而和谐的轮廓。风拂过草坪，吹动它们的长鬃，交织在一起，不分彼此。

庚辰轻轻拉住了我的衣袖，示意我不要上前打扰。我们静静站在不远处，看着这无声却充满力量的一幕。雷声依旧隐约，但追风在踏雪的陪伴下，已恢复了平静，只是偶尔耳朵会抖动一下，身体却不再紧绷。

雨终于落了下来，先是稀疏的大点，砸在湖面上激起圈圈涟漪，很快便连成雨幕。我们赶忙回到廊下避雨，追风和踏雪也小跑着回到了有顶棚的马厩。透过雨帘望去，两匹马并肩站在干燥的草料旁，追风似乎仍有些余悸，踏雪便一直紧挨着它，不时用鼻子碰碰它，仿佛在说：“别怕，我在这里。”

那一夜，雨声潺潺。第二天清晨，雨过天晴，空气清新得令人心旷神怡。我们来到后庭时，看到追风和踏雪正在草坪上悠闲地吃草。阳光明媚，露珠在草叶上闪闪发光。追风看起来精神很好，甚至比往日更显活跃。它吃完几口草，便会抬头看看身边的踏雪，然后凑过去，用鼻子亲昵地蹭蹭踏雪的额头或脸颊，动作轻柔，带着一种此前少见的、近乎眷恋的意味。

踏雪则温顺地接受着它的亲昵，偶尔也会回应，用头轻轻顶一下追风，或是用嘴唇碰碰它的鬃毛。它们之间的互动，似乎多了一层更深的、难以言喻的羁绊。

“看来昨夜雷雨，让它们的关系更进了一步。”庚辰观察着它们，若有所思地说。

“动物之间的情感，有时比人类更纯粹直接。”我应道，“依赖、信任、陪伴，自然而然便升华为更深的眷恋。”

自那以后，追风和踏雪越发形影不离。追风奔驰时，踏雪虽跟不上它的极致速度，却也会小跑着跟在后面，目光始终追随着那道白色的身影。而当踏雪在湖边静静伫立时，追风也不再像过去那样只顾自己玩耍，它会走到踏雪身边，陪它一起看水看云，偶尔低头，与踏雪共享同一片鲜嫩的草叶。

它们休息时，常常并肩而卧，头颈相靠，呼吸同步。阳光洒在它们身上，银白与棕黑的皮毛对比鲜明，却又奇异地融合成一体。有时，追风会侧过头，仔细地为踏雪梳理鬃毛，用牙齿轻轻衔起打结的地方，耐心地弄顺。踏雪则会闭着眼睛，一副享受的模样，偶尔也会回过头，舔舔追风的脸颊。

这种亲密无间，连负责照料它们的小战士们都看了出来，经常笑着对我们说：“追风兄弟和踏雪姑娘，这怕是好事将近了！”

孟章也发现了些许端倪。他常在午后晃悠到后庭，有时与庚辰对弈，有时只是躺在树下的竹榻上假寐。某日他正摇着扇子观棋，忽见追风叼着一束不知从哪个角落寻来的开得正艳的野花，凑到正在树荫下打盹的踏雪面前，轻轻将花放在踏雪蹄边，然后用鼻子拱了拱踏雪。踏雪醒来，低头嗅了嗅那束小花，然后用头亲昵地蹭了蹭追风的脖子。

“嘿！”孟章用扇子敲了敲掌心，笑道，“山人就说嘛，咱们这追风，不仅马中俊杰，还是个知情识趣的！瞧这送花讨好的劲儿，可比某些不识性情的榆木疙瘩强多了。”说着，还意有所指地瞥了旁边正在拭剑的监兵一眼。

监兵不明所以，浓眉一拧：“什么榆木疙瘩？马吃草不是天经地义？”

庚辰执棋的手悬在半空，闻言失笑，摇了摇头。我则看着远处那对相依相偎的马儿，心中也泛起温柔的涟漪。动物之间的情感，纯粹而直接，它们的相爱，为这四方庭院增添了更多生机与暖意。

一日，陵光提着药箱来给庚辰例行请脉，结束后便习惯性地去马厩看看两匹马的情况。她正细心检查踏雪的蹄甲，忽觉一旁安静站立的追风有些不同。它没有像平时那样好奇地凑近药箱，或是试图用鼻子顶开她的手，而是静静地、专注地凝视着踏雪，那目光不再是单纯的同伴之情，而是掺杂了一种更为深沉、更为专注的温柔。当踏雪因蹄甲被轻触而微微动了一下时，追风立刻警惕地抬起头，耳朵转向陵光的方向，虽未发出威胁的声音，但那保护姿态已然分明。

陵光手下动作未停，心中却微微一动。她抬头看了看追风，又看了看温顺的踏雪，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请脉结束后，她并未直接提起，只是在与庚辰闲聊时，似是不经意地说起：“先生，我看追风和踏雪近来越发亲密了。”

庚辰正执笔批阅一份文书，闻言抬起头，望向窗外草坪。恰好看见追风正低下头，小心翼翼地为踏雪梳理颈侧有些凌乱的鬃毛，动作轻柔得不像一匹烈马，而踏雪则惬意地眯着眼，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呼噜声。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一白一棕两道身影上，画面温馨而和谐。

庚辰的笔尖顿了顿，唇角漾开一丝浅笑：“是啊，它们彼此倾心，水到渠成。”

“马匹发情多在春夏之交，如今正是时候。”陵光语气平和自然，如同在谈论天气，“踏雪性情沉稳，身体康健，是极好的母马。追风更是神骏非凡，血统优异。若能诞下后代，必定也是千里挑一的良驹。”

庚辰怔了怔，显然此前并未深入想过这个问题。她看着追风和踏雪，目光中渐渐流露出期待：“若能如此……倒真是一桩美事。灵驹降世，亦为虚恒之祥瑞。”

我站在一旁，听着她们的对话，心中也生出欢喜。追风和踏雪的爱情结晶，那该是怎样一匹惹人怜爱又天赋异禀的小马驹？它会在众人的期待与关爱中诞生，在这片充满温情与安宁的土地上成长。

然而，生命的孕育与诞生，自有其规律与过程，急不得，也强求不得。我们能做的，唯有细心观察，耐心等待，并给予这对眷侣最好的照顾。

第二章 情愫暗生

微风带着草木的芬芳，轻轻拂过后庭。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在地上投下斑驳跳跃的光影。追风和踏雪的日子，似乎就在这种宁静而甜蜜的节奏中缓缓流淌。

追风变得越发殷勤。它不再只顾自己肆意奔跑，更多的时候，它会陪在踏雪身边，步伐与踏雪保持一致。踏雪低头吃草，它便在旁边守着，琥珀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看着它，眼神专注而柔和，偶尔会低下头，与踏雪共享同一丛鲜嫩的苜蓿，鼻子挨着鼻子，气息交融。

它也开始注意自己的“仪容”。过去，追风虽然神骏，但并不太在意身上是否沾了草屑尘土。可现在它常常会在水边或草地上打滚，蹭掉身上的污渍，然后用力抖动身体，让银白的皮毛恢复光洁。它还会特意走到踏雪面前，昂首挺胸，展示自己身躯的流畅线型和飞扬的雪白长鬃，像极了开屏的孔雀。

踏雪的变化则更内敛。它似乎更容易疲倦了，散步的时间缩短，更多时候喜欢待在树荫下或马厩里安静休息。它的食欲也有了微妙的变化，对某些以往喜欢的草料兴趣缺缺，反而对另一些带着特殊清香的植物表现出偏爱。它依然温顺，但对追风的靠近，反应却与以往不同。

以往，踏雪对追风的亲昵多是包容与安抚。而现在，当追风用鼻子蹭它的脖颈，用嘴唇轻触它的脸颊时，踏雪会微微侧头，耳朵向后抿一下，但又并不真正躲开，喉咙里发出一种低低的、带着颤音的哼鸣。它的眼神也变得有些迷离，看向追风时，棕黑色的眼眸里仿佛蒙着一层水光，少了些平日的沉静，多了些难以言喻的妩媚与期待。

它们之间的互动，也增添了新的内容。追风开始用一种特定的、带有节奏的嘶鸣呼唤踏雪，声音不高，却传递着清晰的讯息。踏雪听到后，往往会从休息中抬起头，看向追风的方向，然后迈着步子走过去。它们会并肩站立许久，头颈相交，互相嗅闻对方的气息。

有时，追风会表现得有些焦躁，绕着踏雪打转，前蹄轻轻刨地，鼻息粗重。踏雪则显得相对平静，但它会允许追风更近距离地接触，甚至当追风尝试用前肢轻轻搭上它的后背时，它也只是略微矮下身子，并未激烈抗拒。

这些变化，自然逃不过每日都来后庭的庚辰和我的眼睛，也落入了时常过来探望的陵光、孟章等人眼中。

“山人看踏雪这几日，眼神都不一样了。”孟章摇着扇子，靠在廊柱上，远远望着湖边那对身影，语气戏谑中带着了然，“水汪汪的，追风那小子怕是魂都要被勾走了。”

陵光正在检查踏雪最近的进食记录，闻言点头，语气专业而温和：“食欲变化，嗜睡，对特定公马展示接受行为……这些都是明显的发情期征兆。踏雪的身体状况很好，时机也成熟了。”

执明不知何时也来了，抱她目光平静地扫过正在亲昵的两匹马：“根据行为模式记录分析，踏雪进入发情高峰期的概率为百分之八十七点三。追风的求偶行为强度在过去七十二小时内显著提升。建议增加一些优质蛋白质和矿物质饲料的供应，为可能的受孕做准备。”

庚辰站在我身边，目光一直追随着追风和踏雪。她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期待，也有对生命自然进程的敬畏。“它们自己选择了彼此，”她轻声说，“我们能做的，就是为它们提供最好的环境，然后静待花开。”

众人的关怀汇聚成无声的支持。后庭的马厩被打扫得更加干净舒适，铺上了更厚更软的干草。陵光亲自调整了饲料配方，增加了苜蓿、燕麦和豆粕的比例，还添了些专门的营养剂和微量元素。庚辰叮嘱照料的小战士，务必保证饮水清洁新鲜，并注意观察两匹马的情绪和身体状况，有任何异常就及时汇报。重明闻讯后搓着手，满脸兴奋：“好家伙！咱们追风和踏雪要当爹妈了啊，那生下来的小马驹肯定不得了！我这就让勤务员每天多加几个鸡蛋拌在精料里，保证让这小家伙出生的顺顺利利。”

监兵虽然话不多，但也特意来看了一眼，拍了拍追风的肩膀，难得地露出笑容：“好小子，有眼光。一定要好好对待踏雪。”

在这样精心营造的氛围中，追风和踏雪的感情也到了水到渠成的时刻。

那是一个月华如水的夜晚。庚辰因处理一份紧急公文稍晚了些，我陪她在书房直到夜深。待公务结束，我们信步走到后庭，想看看夜色中的景致，也顺便瞧瞧追风踏雪是否安好。

仲夏夜的庭院静谧安详，荷塘飘来淡淡清香，草丛里虫鸣唧唧，奏着舒缓的小夜曲。月光清澈如练，洒在草坪、湖泊和马厩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辉。

我们走到马厩附近，便听到了不同于往日的声音。那是追风低沉的、带着迫切意味的嘶鸣，以及踏雪回应般的、更为绵长的哼鸣。声音并不高亢，却清晰地穿透宁静的夜。

我们停下脚步，站在一处树影下，没有上前惊扰。

月光透过马厩敞开的窗格，照亮了里面的一部分。只见追风正站在踏雪身侧，它显得异常兴奋，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克制。它不断用鼻子嗅闻着踏雪的背部、侧腹，动作轻柔而专注。踏雪安静地站着，微微低着头，尾巴偏向一侧。它的身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美，棕黑色的皮毛泛着健康的光泽。

追风嘶鸣了一声，那声音里充满了情感的震颤。它前蹄轻轻抬起，小心地搭上踏雪的后背，这是一个试探，也是一个请求。踏雪的身体微微下沉，接受了这个姿态。

接下来的过程自然而神圣。在皎洁月光的见证下，这对彼此倾心的伴侣完成了生命中最亲密的结合。追风的动作充满了力量感，却又带着不可思议的温柔与谨慎，仿佛生怕伤到心爱的踏雪。踏雪始终温顺地配合着，偶尔发出一两声低低的哼鸣，那声音里没有痛苦，反而像是某种确认与安慰。

时间似乎变得缓慢。月光流淌，虫鸣依旧，晚风轻柔。我们静静站在树影里，屏住呼吸，心中充满了对生命本身的礼赞。这不是需要回避的秽事，而是自然赋予生灵最美好、最庄严的仪式之一，是爱情凝结为生命种子的时刻。

过程持续的时间并不算长。结束后，追风从踏雪背上下来，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亲昵地挨着踏雪站立，低下头，温柔地为踏雪舔舐脖颈和肩背的毛发，仿佛在慰劳，在表达感激与爱意。踏雪也回过头，与追风互相蹭着脸颊，彼此鼻息相闻，久久没有分开。

月光下，它们的身影重叠又分开，银白与棕黑交织，宛如一幅宁静隽永的古典画卷。

庚辰轻轻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心微温，指尖有些轻颤。我回握住她，感觉到彼此心中同样的感动与波澜。我们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对沉浸在余韵中的爱侣，直到它们渐渐平静下来，相依着卧在柔软的干草上，头颈相靠，仿佛要就这样睡去，进入同一个甜美的梦境。

我们悄悄离开了后庭，没有打扰这份安宁。

“真好。”回到寝室外廊下，庚辰仰头望着天上的明月，轻轻吐出两个字。月色落在她银白的发上，让她整个人仿佛也笼罩在清辉之中。

“是啊，”我揽住她的肩，“它们会有自己的孩子了。”

“它们要当父母了。”庚辰轻声说，语气里满是感慨与喜悦，“生命传承，真是奇妙。看着踏雪，我就想起……”她顿了顿，脸上微微泛红，没有说下去。

我自然明白她未言之意，轻轻握住她的手。“无论是人是马，新生命的到来，总是最美好的祝福。”我说，“我们都准备好了，迎接这个小家伙。”

庚辰回握我的手，用力点了点头，眼中是对未来的无限期盼。

自那一夜后，追风和踏雪的关系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追风对踏雪的守护欲达到了顶峰。它几乎寸步不离踏雪左右，进食时会让踏雪先吃，饮水时也会在一旁警惕地张望，仿佛守卫着世间最珍贵的宝藏。踏雪则显得更加沉静安详，它安然享受着追风的呵护，行动变得更加舒缓，眼神也更加温柔，腹部似乎……开始有了极其微妙的、不易察觉的变化。

变化发生在中秋前后。陵光最先察觉到踏雪的异常。向来食欲稳定的踏雪，开始对某些草料表现出特别的偏好，而对平时喜欢的胡萝卜兴致缺缺。它的行动似乎比以往更加谨慎，步伐稳重，不再像从前那样偶尔会随着追风小跑几步。更重要的是，陵光在为踏雪做例行检查时，敏感地发现了一些细微的生理变化——乳房的轻微胀大，腹部线条的极其缓慢但确实存在的改变。

“恭喜你呀，追风。”陵光直起身，轻抚着白马的脑袋，脸上露出笃定而欣喜的笑容，“踏雪确实有孕了。胎象平稳，母体健康。依我判断，受孕日期大概就在月余之前。”

“先生，管理员，”陵光温言地转向我们，而目光柔和地望向正在湖边安静饮水的踏雪，“踏雪近来有些变化，我仔细查看过……若我判断无误，它很可能是有孕了。”

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到确切的消息，庚辰正在翻阅书卷的手指顿住，抬眼看向陵光，眼中闪过惊讶，随即被巨大的喜悦取代。“真的？”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亦感到一阵由衷的欢喜：“这可是大喜事，追风和踏雪要有孩子了。”

陵光含笑点头：“虽然还需进一步观察确认，但十有八九。马匹妊娠期通常在十一个月左右。若从现在算起，明年夏末秋初，我们四方院或许就要迎来一位新的小成员了。”

踏雪温顺地走过来，似乎听懂了，用鼻子蹭了蹭庚辰的手背，眼神温润。

消息很快传遍了四方院。孟章摇着扇子，笑得见牙不见眼：“妙哉，此乃祥瑞之兆啊！追风踏雪，龙马精神，这孕育的麟儿，必定是万里挑一的神骏！山人我都迫不及待想看看小家伙的模样了。”

执明立刻开始更新她的数据板，规划着踏雪的照料方案，如一项极重要的科研项目：“需要记录踏雪每日饮食、运动、体征变化……将马厩改为临时产房，确保安静、洁净、保暖……同时，需评估孕期及产后对追风行为可能产生的影响，制定相应管理预案……”

监兵也难得地露出了柔和的表情，拍了拍追风的脖子：“干得不错，好好照顾它们母子。这小马驹，以后说不定能接你的班呢。”

重明更是兴奋不已：“这可是大喜事，咱们四方院要添丁进口了。以后警卫营的小子们可有的宠了，将来没准还能有机会去驯驯服这匹将门虎子呢。”

最高兴的莫过于庚辰。她几乎立刻调整了每日去后庭的时间，更多地陪伴在踏雪身边。她亲自为踏雪梳理毛发，动作比以往更加轻柔；她细心观察踏雪的食欲，叮嘱饲育的小战士按照陵光的配方精心准备饲料；她甚至翻阅了一些关于马匹孕育的典籍，认真记下注意事项。

追风似乎也感知到了伴侣身体的变化。它变得更加温柔体贴，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踏雪身边。当踏雪休息时，它会静静站在上风处，为踏雪遮挡秋风；当踏雪缓慢走动时，它会放慢步伐，紧紧相随，眼神里充满了专注的保护欲。它不再像以前那样肆意奔跑，即使偶尔舒展筋骨，也只是在踏雪视线可及的范围内小跑几圈，很快便回到踏雪身边，用头轻轻蹭蹭踏雪，仿佛在汇报：“我回来了，一切都好。”

踏雪则安然接受着这一切照顾与呵护。它的性情似乎因为孕育而变得更加沉静、安详，目光里流淌着母性的温柔光辉。它依然喜欢在温暖的午后，卧在阳光最好的那片草坪上，微微眯着眼，腹部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追风总会卧在它身旁，有时会低下头，轻轻嗅闻踏雪微隆的腹部，琥珀色的眼眸里充满了好奇与一种近乎神圣的期待。

秋冬交替，万物肃杀，但四方院的后庭却因这份期待而暖意融融。陵光定期为踏雪检查，确认胎象平稳。执明规划的产房改造也很快完成，宽敞、干燥、铺着厚实洁净的干草，保暖设施也一应俱全。重明派了两名稳妥的战士，轮班在产房附近值守，既保障安全，又不打扰宁静。

庚辰亲自为未来的小马驹想了许多名字，又一一否决，总觉得不够好。孟章打趣道：“先生，这取名可是大事，需得等小家伙落地，看看它的品相、性情再定不迟。说不定它自己就有主意呢。”

冬日第一场雪落下时，踏雪的腹部已经明显隆起，行动更为迟缓，但精神很好，毛色油亮。追风几乎成了最尽职的“守卫”，除了庚辰、我、陵光等极少数它完全信任的人，其他人靠近踏雪休息处时，它都会略显警惕地注视，直到确认没有威胁才放松。

在一个雪后初霁的午后，阳光难得灿烂。踏雪在产房外的空地上慢慢踱步，追风紧随其后。庚辰和我站在不远处的亭子里看着。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细碎的金光，也照在两匹马身上。踏雪棕黑的毛发在雪光映衬下愈发乌亮，追风则通体银白，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唯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和飘动的长鬃，显出勃勃生机。

“它们要当父母了。”庚辰轻声说，语气里满是感慨与喜悦，“生命传承，真是奇妙。看着踏雪，我就……”她顿了顿，脸上微微泛红，没有说下去。

我自然明白她未言之意，轻轻握住她的手。“无论是人是马，新生命的到来，总是最美好的祝福。”我说，“我们都准备好了，迎接这个小家伙。”

庚辰回握我的手，用力点了点头，眼中是对未来的无限期盼。

第三章 灵犀初诞

随着孕期推进，踏雪的胃口发生着有趣的变化。最初一段时间，它食欲略有下降，吃得比往常精细，对气味也变得敏感。陵光便将草料筛得更细，并稍稍烘烤，激出淡淡的香气。过了最初的不适期，踏雪的食欲大增，食量明显增加，尤其偏爱那些鲜嫩多汁的青草和加了蜂蜜的燕麦糊。它吃东西的速度也慢了，细嚼慢咽，仿佛在细细品味，又像是在为腹中的小生命积蓄营养。

庚辰几乎每天都会抽时间来看望踏雪。她不再像以前那样骑着追风奔驰，而是更多地牵着它们散步。散步的路线也经过精心选择，多是平坦柔软的草坪，或是湖边缓坡，避开崎岖不平的石子路。散步的速度很慢，以踏雪舒适为准。庚辰会一边走，一边轻声和踏雪说话，告诉它院子里的花开了，湖里的荷花结了苞，天气渐渐凉了要加餐……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孩子。踏雪总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用鼻子碰碰庚辰的手，像是回应。

追风则成了最忠诚的护卫和伴侣。它几乎放弃了以往最爱的疾驰，绝大部分时间都陪着踏雪慢行或静立。踏雪散步，它就在外侧略靠前一点的位置，既不会挡住路，又能随时留意前方。踏雪休息，它就卧在旁边，脑袋常常枕在踏雪身侧，耳朵却警惕地竖着，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它的注意。当有其他动物或生人靠近时，追风会立刻站起来，挡在踏雪身前，琥珀色的眼眸带着明确的警告意味，直到确认没有威胁才会放松。

有时，追风也会低下头，小心翼翼地用鼻子去轻触踏雪微微隆起的腹部，动作轻柔得仿佛怕碰碎了珍宝。踏雪则会放松身体，任由它触碰，偶尔还会回过头，舔舔追风的脸。那种静谧的、充满期待的温情，每每让人动容。

我也时常陪着庚辰一起照料它们。我们会一起准备特别的加餐，比如将胡萝卜切成小块，或者将苹果去核切片。看着踏雪满足地咀嚼，追风也是在一旁耐心等待，即使它自己的那份就在旁边。有时它甚至将自己的那份草料推给踏雪，只为让怀孕的妻子多吃一点。

孟章是后庭的常客，他总能在严肃的照料中找到乐趣。他会带来一些据说是“安胎顺气”的草药香包，挂在马厩通风处，声称是他“寻访古方所得”。还会即兴编一些打油诗，逗得众人发笑，连踏雪似乎都听懂了，会朝他甩甩尾巴。

执明的照顾则充满了她特有的理性。她为踏雪建立了详细的健康档案，每天记录进食量、饮水量、散步时间、精神状态，甚至粪便性状。她还会定期测量踏雪的腹围，用她带来的简易仪器进行触诊，评估胎动情况。所有数据都被输入她的数据板，生成曲线图和分析报告。“根据生长曲线模型预测，胎儿发育状况良好，符合预期。”她总是用平静的语气宣布结论，让人莫名安心。

重明和监兵虽不常来，但每次来都会带来他们的心意。监兵有时会弄来一些据说对孕马有益的稀有草料，或是托人从海边捎来的、磨成粉的贝壳粉。重明则更直接，他检查反复检查产房的结构，加固栏杆，确保绝对的安全；还让警卫营的战士在夜间巡逻时，特意绕到后庭多看几眼。

在众人无微不至的关怀下，踏雪的孕期平稳度过。它的腹部逐渐明显隆起，体型变得更加圆润丰满，毛色越发油亮，眼神也愈发柔和安详，浑身散发着母性的光辉。它行动更加缓慢谨慎，但精神一直很好，食欲旺盛，胎动也日渐明显有力。

有时，当踏雪安静站立时，可以清晰看到它腹侧有小小的鼓起在滑动，那是小马驹在里面活动手脚。每当这时，庚辰总会惊喜地轻呼，小心翼翼地将手覆上去，感受那生命的律动。追风也会凑过来，将耳朵贴近踏雪的腹部，琥珀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好奇与一种近乎神圣的专注。

踏雪的孕期进入了最后阶段。它的腹部已经很大，行动颇为不便，更多的时间是在马厩里或附近柔软的草地上休息。陵光来得更勤了，她开始为分娩做准备：在产房内备着干净的温水、柔软的棉布、消毒过的剪刀、止血药粉等接生的用品；并反复向负责照料的小战士和我们都讲解了马匹分娩的征兆、过程以及可能出现的状况及应对方法。

空气中开始弥漫着紧张而兴奋的期待。每个人都翘首以盼，却又不敢过分打扰，只是将准备工作做得更加细致周全。

追风似乎也感知到了分娩的临近，它变得更加焦躁不安。尽管踏雪大部分时间都在安静休息，它却很少卧下，甚至连每日惯常的、短时间的奔跑也完全停止，只是时刻守在伴侣身边。它总是在产房外来回踱步，耳朵不停转动，倾听里面的动静，不时发出低低的、带着担忧的嘶鸣。只有当踏雪呼唤它，或是它实在需要休息时，才会短暂地卧在隔间门口，但脑袋始终朝着踏雪的方向。它的眼神里混合着紧张、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措，仿佛一位即将初次面对人生重大责任的年轻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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