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蓝色的重力

下午两点，物流集散中心的钢结构顶棚被太阳晒得滚烫。

哥哥叉开双腿站在集装箱边缘，深蓝色的工装背部已经被汗水浸透，析出一圈白色的盐渍。他双手扣住一只沉重的木制托盘，手臂上的肌肉因为过度发力而微微震颤，青筋像细小的蛇一样在皮肤下暴起。

“哐当！”

托盘落地，溅起一圈灰尘。哥哥直起身，顺手抹掉额头上的汗珠，掌心蹭到了集装箱门上的机油，留下一道漆黑的印记。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擦拭，而是走向了下一堆货物。

不远处的传送带发出枯燥的轰鸣。哥哥搬起一箱沉重的五金配件，腰部发出一声细微的骨骼脆响。他抿紧嘴唇，将货物稳稳地码放在推车上。

二：白色的弧线

同一时刻，学校操场。

林曦穿着洁白的短袖校服，正站在起跑线上。体育老师的哨音响起，她轻盈地跃出，高马尾在脑后一晃一晃。风吹起她平整的衣角，露出一截干净的、没有半点伤痕的手腕。

终点处，几个男生，视线随着她的身影移动。林曦冲过终点，接过同桌递来的纸巾，优雅地擦了擦额角细密的汗珠。她的球鞋边缘一尘不染，在塑胶跑道上踩出富有弹性的节奏。

回到教室，窗明几净。林曦翻开崭新的复习资料，圆珠笔尖在洁白的纸张上流畅地滑行。阳光透过明亮的落地窗打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个完美的、属于天之骄子的轮廓。

三：对比的刻度

下午四点半，哥哥提前交班回家。

他推着那辆旧单车走在校门口的小巷里。正值放学，成群结队的初三学生从校门涌出，蓝白相间的校服像潮水一样铺满了街道。

哥哥停下脚步，避让在路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深蓝色的工装裤脚沾着物流园的灰尘，袖口处有一块洗不掉的深色油渍，那双笨重的劳保鞋底还嵌着几颗碎石。身旁经过的两个男学生正大声讨论着最新的电脑游戏，他们的校服拉链敞开，里面是干净的白色T恤，散发着淡淡的洗衣粉香气。

哥哥下意识地将那只沾了机油的手往口袋里缩了缩。

他推着车继续往前走，在路过那面擦得锃亮的玻璃橱窗时，他没有转头，只是加快了脚步，单车链条发出几声略显酸涩的摩擦声。

四：家长会

周五晚上，初二的一次家长会。

哥哥重新踏进那所学校，随着其他家长一同走进妹妹平常呆的最久的地方。

教室内灯火通明。哥哥坐在林曦的位置上，身体显得有些局促。由于课桌矮小，他不得不将那双长腿蜷缩在狭窄的空隙里。他换上了一件洗得最干净的白衬衫，领口平整，但袖口处依然能看到常年搬运留下的、由于用力过猛而导致的骨节粗大。

“这位是林曦的家长吧？”旁边的家长压低声音，视线扫过哥哥略显冷峻的脸和那双布满细小伤口的手。

林曦的人气让这间教室变得有些躁动。后排几个女生在小声议论：“那是林曦的哥哥吗？怎么感觉……和林曦不太像？”“听说父母不在了，他在外面打工供她读书呢。”“难怪，你看他的手，好糙啊。”

班主任走上讲台，敲了敲黑板：“下面请年级第一名林曦的家长，上台分享一下教育心得。”

哥哥站起身，由于动作太快，膝盖撞到了桌沿，发出一声闷响。

他走向讲台，站在那张明亮的黑板前。台下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让他很不自在。

哥哥垂下眼帘，双手撑在讲台边缘。他没有看台下，视线只落在讲台的一角。他开口，声音低沉且沙哑，带着一种属于成年人的克制与简练：

“她很努力，我只是给她按时做饭。”

讲台下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林曦坐在教室后门，透过门缝看着那个站在光影里的背影。哥哥的脊背挺得笔直，但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正不自觉地紧紧攥着衬衫的下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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