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口的门在身后关闭时，连那点金属碰撞的闷响都被彻底吞没了。

　　雯洁站在一条从未见过的走廊里。或者说，这根本不像走廊——更像一个被拉长的盒子，一个被精心设计来吞噬声音的容器。墙壁、天花板、地面，目之所及全是同一种深灰色，表面布满密密麻麻的细小孔洞，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粗糙的皮肤。光线不是从上方来的，而是从两侧墙壁底部渗出，沿着墙根铺开一条苍白色的、均匀得诡异的光带。没有影子。人站在这里，就像飘浮在光与灰的虚无里。

　　她吸了一口气，想让自己镇定，但吸进来的空气带着一股淡淡的、类似雷雨过后的臭氧味，凉得刺鼻。更让她心悸的是——声音消失了。不是安静，是彻底的“无”。她的呼吸声、心跳声、血液流过耳朵的微弱脉动，在这片空间里被无限放大，清晰得可怕。可当她走动时，脚底踩在那多孔的灰色地垫上，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像踩进厚厚的、吸饱水的苔藓。这种“无声的行走”带来一种诡异的失重感，仿佛脚下不是实地，随时会坠落。

　　押田伸治就站在她左侧，比她先一步踏入这片区域。他今天没穿那件沾着污渍的皮围裙，换了一身更简洁的黑色训练服，像夜行生物的皮肤。他手里握着那根熟悉的竹竿——光滑，暗黄，一端被手汗浸出深色。他的光头在墙壁底部的冷光映照下泛着青白，右脸的疤痕像一道凝固的阴影。他没有看雯洁，目光平视着走廊尽头，仿佛她只是他视线里一个无关紧要的障碍物。

　　另一个女人站在押田右手边。雯洁没见过她。三十岁上下，面容普通到见过即忘，扎着低马尾，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色实验袍。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冷漠都算不上，更像一面擦得过于干净的玻璃，只反射外界的光，却不透露内里分毫。她双手捧着一个银灰色的平板电脑，平板侧面连接着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黑色设备，前端有一个微型网状探头。

　　押田的手掌按在雯洁裸露的肩胛骨之间，发力一推。力道不大，但足够让她踉跄着完全进入这片“静默区”。门在身后彻底合拢的瞬间，颈后的项圈传来轻微的机械转动声，“咔哒”一下锁死。这似乎是今天项圈的新功能——不再是简单的扣环，而是一个牢靠的锁。

　　新项圈比之前的更窄，更贴合，材质是哑光银色金属，与她身上新换的“衣物”浑然一体。那所谓的衣物，是一件包裹全身的白色连身丝袜。说是丝袜，质地却更像是极薄、弹性惊人的乳胶，半透明，紧贴每一寸皮肤，像第二层更敏感、更憋闷的 epidermis。在墙壁底光照射下，丝袜表面隐隐浮现出极细的银色纹路，构成某种规则的网络——那是导电纤维。颈部、手腕、脚踝处的束口明显加厚，内圈能感觉到一圈微小的、冰冷的凸起，是电极触点。最让她不安的是背后的开口：全开的拉链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笔直的磁吸密封条，从尾椎一直延伸到后颈发际线。她尝试过用指尖去抠边缘，但密封得严丝合缝，连一片指甲都插不进去。这衣服一旦穿上，就不再允许她自己脱下。

　　押田松开了手。雯洁站定，乳胶包裹下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不是因为冷——这衣服似乎有基础的保温功能——而是因为那种无所遁形的紧缚感和暴露感。半透明的材质让她的身体轮廓、肤色、甚至一些细节都清晰可辨，而那层银色网络又时刻提醒她，这不仅仅是一件衣服，更是一件连接着控制系统的仪器。

　　调教师B——雯洁在心里如此称呼那个白衣女人——走上前一步。她没有任何开场白，没有眼神交流，只是抬起手中的平板，将屏幕转向雯洁。屏幕亮起，白色的文字投射到雯洁面前的灰色吸音墙壁上，字迹清晰，边缘没有一丝晕染：

　　规则

　　绝对静默：禁止任何形式的声音。

　　定义：可被本仪器检测到的人为或生理声波振动。包括但不限于：声带振动、牙齿磕碰、过深吸/呼气、咳嗽、喷嚏、肠鸣、关节响动。

　　指令形式：仅通过以下方式传达：

　　1. 调教师A（押田）的竹竿触碰（部位、力度、方向代表不同指令）。

2. 调教师B的手势（标准手语简化版）。

3. 调教师B平板显示的简短文字或符号。

4. 项圈微电流脉冲（特定模式代表“注意”、“警告”、“转向”等）。

　　惩罚机制：

　　首次检测到违规声音：项圈警告性电击（轻度刺痛）。

二次违规：佩戴口球至少一小时。

三次及以上违规/严重违规（如试图说话）：口球佩戴至本日训练结束，并叠加额外体罚（由竹竿执行）。

　　训练目标：六小时内，完成一系列预设路线行走、静止、简单任务（拾取物品、触碰指定点），错误率低于10%。

　　文字停留了大约三十秒，然后像被墙壁吞噬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那片灰色的吸音材料恢复原状，仿佛从未显示过任何东西。

　　六小时。绝对静默。错误率低于百分之十。

　　雯洁的目光下意识地扫向押田的腰间。那里果然悬挂着一个白色的皮革口球，球体表面光滑，在昏暗中泛着淡淡的、令人不安的润泽。皮带和扣锁的结构看起来比她见过的任何口球都复杂。它像一颗等待被使用的、沉默的武器。

　　押田动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他只是将手中的竹竿抬起，用光滑的竿尖，轻轻点在雯洁的右肩前方——不是肩头，是锁骨稍下、靠近肩膀弧线的位置。触碰的力道很轻，像一片羽毛拂过，但在绝对的寂静和高度紧绷的神经下，这点触感被放大了无数倍。

　　指令：开始行走，保持直线。

　　雯洁迈出了第一步。

　　脚底陷入柔软的吸音地垫，熟悉的“无声”感传来，同时伴随着一种奇怪的、失去反馈的空虚。人走路是需要声音来确认的——脚掌与地面接触的摩擦声、落地时的轻微震动，这些声音构成了空间感和平衡感的一部分。现在，这一切都被剥夺了。她只能依靠视觉和残存的肌肉记忆来维持步伐的稳定。

　　她走得很慢，很小心，试图让自己的动作平滑如流水，不产生任何多余的震动。视线盯着前方五十米处走廊尽头的灰色墙壁——那是唯一可见的、似乎可以抵达的终点。两侧的吸音墙壁在底光映照下向后退去，绵延的孔洞像无数只沉默的眼睛。

　　她开始控制呼吸。这是第一道，也是最难控制的关口。平日里无意识的、深浅不一的呼吸，此刻成了最大的威胁。她试着将呼吸放得又轻又缓，让气流只通过鼻腔最狭窄的通道，几乎不引起胸腔的起伏。但这需要刻意的注意力，而越是刻意，呼吸肌就越容易紧张，反而导致下一次吸气不自觉地加深。

　　走了大约十步，她的肺部因为之前的浅呼吸积累了一点不适，一次稍深些的换气不由自主地发生了。空气通过鼻腔后部时，产生了一丝微弱但清晰的、带着湿气的“嘶”声。

　　“嘀——”

　　调教师B手中的黑色设备发出了短促、尖锐的电子音。那声音在死寂的走廊里显得异常突兀、刺耳，像一根针扎进耳膜。

　　雯洁的身体瞬间僵住。

　　几乎在警报声响起的同一刹那，颈部的项圈内侧，那圈紧贴皮肤的电极触点同时释放出一阵电流。

　　那不是强烈的电击，更像是无数根细小的、烧红的针，同时扎进她脖子一圈的皮肤下，然后猛地拧转。刺痛感尖锐、集中，并伴随着强烈的肌肉痉挛。她全身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一抖，整个人像被无形的鞭子抽打了一样向上弹起，脚后跟甚至短暂离开了地面。

　　“呃——！”

　　一声短促的惊叫被挤压到喉咙口，又被她死死咬住牙关，硬生生咽了回去。牙关碰撞，发出“咯”的一声轻响。鼻腔里则因为突来的刺激和强行憋住的气息，漏出一丝急促的、带着颤音的抽气声。

　　调教师B手中的仪器屏幕闪了闪，但没有响起第二次警报——也许那点牙齿磕碰和鼻腔气流还在允许的阈值之下，或者，他们允许这次“额外”的生理反应，作为对首次电击的“配套体验”。

　　没等雯洁从电击的余痛和窒息感中恢复，后背中央，肩胛骨之间，竹竿的尖端重重地戳了下来。不是点，是戳。坚硬的竿头隔着薄薄的乳胶丝袜顶进肉里，带来明确的痛感和不容置疑的推力。

　　指令：继续走，控制呼吸。

　　疼痛从后背和颈部两处同时传来，相互叠加。雯洁的眼眶瞬间就湿了，不是因为想哭，是生理性的刺激。她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湿意逼回去，重新迈开脚步。

　　这次，她彻底明白了“绝对静默”的含义。这不是不让你说话那么简单。这是要你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无声的物件。连呼吸、连肠胃蠕动、连关节在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后可能发出的细微声响，都要被压制、被消除。

　　她开始了与自身生理机能的绝望斗争。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不仅要控制步幅、步频、身体的平衡，还要分出一大半心神去监控呼吸的深度和频率，去压抑因为紧张和早晨空腹而隐隐开始蠕动的肠胃，去警惕任何一个关节在弯折或伸展时可能发出的、平日根本不会注意到的“咔吧”声。

　　调教师B像一道白色的幽灵，无声无息地跟在她侧后方大约两步远的位置。她手中的仪器探头始终对着雯洁的口鼻和胸腔区域，屏幕上的波形图平稳地跳跃着，显示着周围环境的声波状态。任何一点异常的起伏，都逃不过它的“眼睛”。押田则走在雯洁的另一侧稍后方，竹竿有时垂在身侧，有时轻轻点在地垫上，那双深褐色的、近乎黑色的眼睛，大部分时间落在雯洁的脖颈、后背、腿弯——那些最能暴露紧张和失控的部位。

　　指令系统开始了。

　　起初还相对简单。竹竿点左肩——左转。点右肩——右转。点后背中心——直行。竿身轻轻横向划过腰侧——加速。竿头垂直向下轻点肩膀——停止。

　　雯洁全神贯注，像一台刚刚输入了基础指令的机器，努力将身体的反应与竹竿的触碰一一对应。行走的路线开始变化，不再是单纯的直线。押田会突然用竹竿点她的左肩，让她转向左侧墙壁，在几乎要撞上时，又点后背让她直行几步，再点右肩转向走廊中央。像在走一个无声的、看不见的迷宫。

　　单调重复了约莫二十分钟后，复杂性陡然增加。

　　一次，竹竿的尖端不是“点”，而是“划”。从她左侧臀部的上缘，沿着臀峰曲线，轻轻向斜下方划了一道。力道很轻，若有若无，像羽毛搔刮，隔着乳胶丝袜带来一阵异样的、让人汗毛倒竖的触感。

　　雯洁愣了一下。这是什么指令？刚才的指令库里没有“划”这个动作。她犹豫了半秒，结合之前点左肩是左转的规则，以及竹竿划动的方向似乎指向左前方，她判断这可能是“向左前方微调”或者“向左转身”的变体。

　　于是她尝试将身体重心向左脚转移，同时上半身微微向左转动。

　　这个动作刚做出一半，押田的竹竿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重重地横向抽打在她左臀的同一个位置！

　　“啪！”

　　虽然隔着吸音地垫和乳胶，但那声肉体被击打的闷响，在绝对的寂静中依然清晰可闻，更像是通过骨传导直接响在她的颅腔里。火辣辣的疼痛瞬间炸开，左半边臀肌剧烈收缩，连带左腿都软了一下。

　　几乎与抽打同时，竹竿的竿头猛地抵住了她的左侧腰眼，用力向右侧一顶！这是一个强制纠正的动作，粗暴地中断了她向左转的趋势，将她推回笔直向前的姿态。

　　雯洁疼得眼前发黑，身体晃了晃才勉强站稳。她立刻明白了：刚才那个“划”的动作，不是方向指令，而是“局部肌肉控制”指令！押田是让她主动收紧左侧臀部肌肉，可能是为了检查肌肉响应，或者调整行走姿态。而她的误解，导致了错误的肢体反应。

　　困惑、疼痛、还有对自己判断失误的懊恼，几种情绪混杂在一起，冲上喉咙，化作一声极低、极短，但确实从声带挤出来的气音：“嗯？”

　　那声音轻得像叹息，但在她听来，却如同惊雷。

　　“嘀——！”

　　仪器的警报声再次尖锐地撕裂寂静。

　　第二次电击，毫无延迟地降临。

　　如果说第一次是警告性的刺痛，那么这一次，就是实实在在的惩罚。电流的强度明显增强了，不再仅仅是皮肤表层的针刺感，而是更深入、更猛烈的冲击。像一把烧红的钝刀子，沿着颈部的肌肉和神经狠狠刮过，然后直窜后脑。剧烈的痉挛从颈部蔓延到肩膀、背部，雯洁甚至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被那只无形的手攥紧、狠狠拧了一下。

　　“嗬——！”

　　她无法控制地发出一声短促的、被电流掐断的抽气，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膝盖一软，向前跪倒。双手本能地想撑地，但在指尖触碰到那柔软吸音地垫的前一刻，押田的竹竿闪电般伸过来，横向架在她的双臂之下，硬生生将她半跪的身体又提了起来，强迫她站直。

　　眩晕。眼前飞舞着黑色的斑点，耳朵里充满高频的耳鸣。脖子一圈的皮肤火烧火燎地痛，肌肉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没等她从这轮打击中喘过气，押田已经松开了竹竿。他一步跨到她面前，高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完全笼罩了她。他没有看她痛苦扭曲的脸，而是直接伸手，解下了腰间悬挂的那个白色口球。

　　口球的体积比她想象的还要大。白色的皮革皮带，结构复杂的金属扣锁，中央的球体表面异常光滑，在灰暗的光线下泛着湿润的光泽——显然事先涂抹了大量的透明润滑剂。

　　押田左手捏住她的下巴，拇指和食指用力，迫使她因痛苦而紧闭的牙关松开一条缝隙。他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或怜悯，精准、迅速，如同进行一项重复过千百次的操作。右手将口球那光滑的硅胶球体，对准她的唇缝，猛地塞了进去！

　　“唔——！”

　　球体撑开嘴唇，挤过牙齿，瞬间填满了整个口腔。它太大了，不仅压迫着舌头，更将舌根向后推挤，直接顶到了咽喉口。强烈的异物感和窒息感同时涌上，雯洁的眼睛猛地睁大，眼球因为突来的刺激而微微凸出。她反射性地想用舌头去顶，想呕吐，但球体被牢牢固定在口腔中央，纹丝不动。

　　押田的手绕到她脑后，将皮带拉紧，摸索着扣上那复杂的锁扣。咔哒、咔哒、咔哒，连续几声轻响，皮带被收到最紧，紧紧地勒进她后脑的头发和皮肤里。口球被彻底固定，没有丝毫松动的可能。

　　唾液，几乎是立刻就失控地开始大量分泌。这是口腔受到异物刺激的本能反应。透明的涎液无法被吞咽——球体阻塞了通道，舌根被压迫，吞咽动作变得极其困难且容易引发恶心——只能从她被撑开的嘴角溢出，沿着下巴流淌下来。

　　冰冷的、黏滑的液体划过皮肤的感觉无比清晰。它们滴落到她胸前紧绷的乳胶丝袜上，留下一条条湿亮的痕迹，在苍白的光线下格外刺眼。

　　押田后退一步，审视着自己的“作品”。调教师B的平板适时地亮起，举到雯洁眼前，冰冷的文字浮现：

　　“口球佩戴，60分钟。任务继续。”

　　“补充：吞咽口水声过大，同样计为违规。”

　　文字消失。押田的竹竿再次点在她的后背中心——指令：继续行走。

　　雯洁机械地抬起仿佛灌了铅的腿。每走一步，身体都在微微颤抖。口腔被完全塞满、撑开，呼吸通道被严重阻塞，只能依靠鼻孔和球体中央那个细小到可怜的气孔来维持换气。每一次吸气都异常费力，需要更深的胸腔起伏，而每一次呼气，气流穿过狭小气孔时都会发出微弱的、带着湿气的“嘶嘶”声。这声音在她自己听来如同擂鼓，她惊恐地瞥向调教师B手中的仪器，屏幕上的波形随着她的呼吸起伏，但暂时没有触发警报——也许这种程度的呼吸杂音还在允许范围内。

　　真正的折磨来自唾液。涎液不断积聚，在口腔里形成黏腻的水洼，压迫着敏感的舌根和上颚。她必须非常、非常缓慢地、分次进行吞咽尝试，否则稍微用力的吞咽动作，不仅会引发强烈的呕吐反射，还会在咽喉处产生清晰的“咕噜”声。她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喉部肌肉，让唾液一点一点地、几乎是不带动静地滑下去。这个过程缓慢而煎熬，总有新的唾液源源不断地分泌出来，而嘴角的溢出从未停止。

　　押田的竹竿变成了她此刻世界里唯一的、充满恶意的“互动”。他不再给出复杂的行走指令，只是让她沿着走廊来回直线行走。但他的竹竿会时不时地、毫无预兆地伸过来。

　　有时，竿尖会轻轻戳刺她湿漉漉的下巴，将那里积聚的一小滴涎液戳破，或者挑起一道垂落到胸口的、黏连的银丝。他会将那缕唾液拉长，拉得细细的，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微弱的光，然后突然松手，让弹性十足的唾液“啪”地一声弹回她的脸颊或脖子上。黏腻冰凉的触感让她一阵阵发麻。

　　有时，竹竿会沿着她乳胶丝袜上被唾液浸湿的痕迹滑动，从胸口划到腹部，留下一条更湿漉漉的冰凉轨迹。或者，用竿头去按压她小腹——那里因为紧张和吞咽困难，已经有些鼓胀——带来不适的压迫感。

　　他全程沉默，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偶尔会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愉悦的专注，仿佛在欣赏一件正在被精细加工的材料的反应。

　　时间在绝对的寂静和缓慢的生理折磨中被无限拉长。一分钟像一小时，一小时像一整天。雯洁的全部意识都被迫收缩，聚焦于几个最基本的问题：如何用最省力的方式呼吸，如何控制吞咽的频率和力度，如何让行走的姿态不至于引发更多的唾液分泌或身体摇晃，如何忽略下巴和胸前那不断增加的、黏腻冰冷的湿滑感。

　　羞耻心依然存在，但被更强烈的生理不适和生存本能挤压到了意识的边缘。她像一台出了故障但被强制运行的机器，所有的“程序”都在围绕着“维持基本运转”和“避免惩罚”这两个核心指令打转。大脑里那些属于“雯洁”的思绪——学术、论文、身份、未来——变得极其遥远、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吸音的毛玻璃。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真的有一个小时，或许更久，押田终于停下了脚步。调教师B看了一眼平板上的计时，对押田点了点头。

　　押田走到雯洁面前，伸出手，开始解她脑后的锁扣。复杂的金属扣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雯洁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混合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期待——终于可以摆脱这令人窒息的折磨了。

　　皮带松开，押田捏住口球露在外面的部分，向外缓缓抽出。

　　球体摩擦过口腔内壁，带来一阵混合着麻木和刺痛的感觉。当球体完全离开口腔的瞬间，骤然获得的空间感和空气流通感，让雯洁几乎虚脱。她下意识地、深深地、毫无防备地吸了一大口气，喉咙和鼻腔因为突然涌入的凉空气而产生自然的收缩，发出了一声拉长的、带着明显颤音的、类似呜咽的抽气声。

　　“嘀嘀嘀——！”

　　仪器的警报声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急促频率响起！

　　调教师B的平板立刻举起，文字冰冷如铁：

　　“第三次违规。检测到放松性生理声波释放，判定为‘违规声音’。”

　　“处罚：口球，佩戴至本日训练结束。”

　　“立即执行。”

　　雯洁的瞳孔骤然收缩。刚刚因为口球取出而获得的一丝空气和希望，瞬间被冻结、碾碎。她看着押田手中那还在滴落着透明涎液的口球，看着调教师B毫无波动的脸，一股冰冷的绝望从脚底猛地窜上头顶，几乎要将她的天灵盖掀开。不……不能……还要戴上？一直到晚上六点？剩下的五个小时？

　　她的嘴唇颤抖起来，想要说什么，想要辩解那只是无意识的生理反应，但长期的训练和刚才的惩罚机制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声音死死地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只有眼睛，那双曾经充满理性克制的眼睛，此刻无法控制地流露出一种接近崩溃的、动物般的恐惧和哀求。

　　押田对她的眼神视若无睹。他甚至没有擦拭一下口球上淋漓的唾液，直接再次捏开她的下巴。这一次，因为口腔肌肉的疲劳和神经的抗拒，塞入的过程更加困难，也带来了更强烈的恶心和痛楚。雯洁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被压抑到极致的干呕声，眼泪终于冲破了防线，从眼角大颗大颗地滚落，混合着脸上未干的唾液，一片狼藉。

　　锁扣再次扣死，比上一次更紧。皮带深深勒进皮肉。

　　竹竿毫不留情地戳在她的后背，力道大得让她向前踉跄。

　　指令：继续。

　　没有时间崩溃。没有资格崩溃。

　　雯洁重新开始行走。眼泪模糊了视线，但她不敢抬手去擦，只能用力眨眼，试图让视野清晰。口腔再次被填满，窒息感卷土重来，而这一次，绝望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了那窒息感之上。

　　最初的抗拒和恐惧像潮水般汹涌了一阵，然后，在押田毫无间断的竹竿催促和调教师B冰冷仪器的监视下，开始慢慢退去，留下一种更深层、更彻底的麻木。为了“生存”——为了不再触发更可怕的惩罚，为了能熬过这剩下的、漫长的几个小时——她开始主动地、更彻底地关闭自己。

　　她不再去“想”如何不出声，而是让身体本能地去“执行”无声。呼吸被调节到一种近乎龟息的、极浅极缓的模式，胸腔的起伏降到最低。吞咽动作被分解成无数个微小的步骤，喉部肌肉以最小的幅度运动，让唾液像渗漏一样缓慢滑入食道。她甚至尝试去感知和控制更深处的、属于植物神经的领域——比如抑制因为紧张和姿势而可能产生的肠鸣。她的注意力，从“不要出声”这个抽象的概念，逐渐转移到身体每一个细微部分的具体控制上：这块肌肉是否太紧？这个关节的角度是否可能发出声响？下一次呼吸的深度应该是多少？

　　她不再是一个试图对抗规则的人，而是渐渐变成一个努力将自己调试成符合规则的、精密的无声零件。

　　押田似乎察觉到了她这种内在的转变。他的指令开始重新变得复杂，并且加入了更多挑衅性的内容。

　　训练的最后两个小时，变成了真正的“极限测试”。

　　一次，在雯洁以标准姿势静止站立时，押田的竹竿尖端毫无预兆地抵上了她的喉咙——隔着那层薄薄的乳胶丝袜，正正地压在喉结下方的凹陷处。然后，他缓缓施加压力。

　　那是一种模拟扼颈的压迫感。气管被压迫，空气流通瞬间受阻，窒息感迅速上升。血液涌向头部，耳朵里响起轰鸣，眼前开始发花。求生的本能疯狂尖叫，想要咳嗽，想要挣扎，想要推开那根竹竿。

　　但规则是：绝对静止，绝对无声。

　　雯洁的身体绷得像一块石头，只有胸口的起伏因为缺氧而变得剧烈、混乱。她死死盯着前方灰色的吸音墙，眼球因为充血而布满红丝，额头和太阳穴的青筋暴凸出来。竹竿的压力持续增加，就在她感觉意识即将飘离的临界点，压力陡然消失。

　　竹竿移开了。

　　她像破旧的风箱一样，通过口球中央的小孔和鼻孔，拼命地、却又不得不死死控制着幅度和声音地吸入空气。整个身体都在剧烈地颤抖，汗水像小溪一样从乳胶丝袜下涌出，在脚下积聚成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押田只是静静地等了几秒，待她的颤抖稍微平息，竹竿便点在她后背——指令：继续行走。

　　另一次，押田用竹竿急促地连续点地，那是“加速”到“最快速度”的指令。雯洁开始在这条五十米长的寂静走廊里折返跑。在吸音地垫上奔跑是一种更加怪异的体验，听不到自己的脚步声和喘息声，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捶打的震动，和血液冲上头顶的嗡鸣。乳胶丝袜很快被汗水浸透，紧贴在皮肤上，每一次迈步都带来黏腻的摩擦感。

　　一趟，两趟，三趟……肺部像要烧起来，双腿像灌了铅。在她感觉极限将至时，押田的竹竿横向伸出，拦在她面前——指令：立刻停止。

　　雯洁猛地刹住脚步，因为惯性身体剧烈前倾，又被自己强行拉回。紧接着，竹竿点在她的后颈，向下压——指令：低头静止。

　　她立刻深深低下头，双手垂在身侧，以一个近乎鞠躬的姿势僵在原地。而此刻，她的心肺系统正处于负荷的巅峰，强烈的咳嗽欲望和深重喘息的本能像海啸一样冲击着喉咙和胸腔的每一块肌肉。她能感觉到那阵咳嗽就在喉咙口翻滚、聚集，带着火烧火燎的痛痒。

　　不。不能。

　　她的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眼球上血丝密布。牙关死死咬住口球的硅胶球体，牙龈传来酸痛的压迫感。双手在身侧紧紧握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肉里，试图用另一处的疼痛来转移、压制那股毁灭性的生理冲动。全身的肌肉，从脖颈到脚踝，都绷紧到极限，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发出无声的、濒临断裂的呻吟。

　　那股咳嗽的欲望在喉咙里横冲直撞，最后，被她用意志力强行“碾碎”在胸腔深处。没有形成声波，只化作两道极其急促、强劲的气流，从鼻孔猛烈地喷射出来，甚至在静止的空气里带起了微弱的气流声。

　　调教师B手中的仪器屏幕上的波形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峰值远超平时。她抬起眼睛，第一次，极其短暂地看了雯洁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纯粹的观察和记录。然后，她低下头，在平板上快速输入着什么。没有警报声响起。

　　或许，这次超限的鼻腔气流声，本身就是他们测试的一部分。测试她在极端生理负荷下，对声音抑制的绝对极限。

　　这无声的、内部的生死搏斗，消耗了她最后一丝气力。当押田终于示意她可以放松姿势时，她几乎是以一种瘫软的方式，勉强维持着站立，汗水如同雨下，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乳胶丝袜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在灯光下反射出水光。

　　下午六点整。

　　调教师B平板上的计时器归零。她向押田点了点头。

　　押田走到雯洁面前，再次解开了口球的锁扣。这一次，当球体被取出时，雯洁甚至没有力气做出任何反应。她只是张着嘴，任由混合着血丝的唾液从麻木的嘴角流出，喉咙里发出拉风箱般的、嘶哑的、几乎不成调的气流声，想咳嗽，却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弓着背，发出沉闷的、痛苦的干呕声。

　　她的下巴和嘴角周围，被皮带勒出了深紫色的淤痕，有些地方甚至磨破了皮，渗着细小的血珠。口腔内壁多处被粗糙的硅胶或她自己的牙齿磨破，满是伤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郁的铁锈味。

　　押田没有理会她的痛苦。他绕到她身后，检查她乳胶丝袜的状况——前面被唾液和汗水浸染得一片狼藉，背后也全是被汗水浸透的深色痕迹。他用手指抹了一下她后颈处的汗水，放在鼻尖嗅了嗅，然后拿起自己的平板，用粗壮的手指笨拙但准确地输入：

　　“第十九日，静默训练。声音违规次数：3。有效静默时间占比：92%。生理控制能力显著提升，初步建立无声服从模式。”

　　调教师B也补充记录：

　　“心肺负荷下声音抑制极限数据已获取。峰值耐受时间及生理反应参数已记录。建议：将该极限值纳入后续耐力训练强度基准参数。”

　　两人完成简短的“交接”，甚至没有看雯洁一眼，仿佛她只是旁边一个记录数据的载体。

　　押田收起平板，拿起竹竿，用竿尖点了点雯洁的膝盖后方。

　　指令：跪下。

　　雯洁的双腿早已不听使唤，这一下点刺让她直接向前扑倒，双膝重重砸在柔软的吸音地垫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疼痛从膝盖传来，但她已经感觉不到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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