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聚本无意

又一个学期结束了，杨博宇的期末考试成绩虽没达到预期，却有了明显的进步，看来这段时间的辛苦没白费；我也长舒了一口气，长时间的相处，让我对小家伙愈发喜爱了，若是一下子就禁止他画画，我也就失去了辅导他的机会，这对我俩来说都是难以接受的。

高一铭看来是真的疯了，竟为了（1）班那个政审没过的臭小子，瞒着主任，跳过领导，直接给市教委上书举报，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不理解的同时，我却又羡慕他的执着与率性，丝毫不计较个人名利，恪守教师职责，始终言行如一。

原本我想趁着暑假回兰州，跟父母面对面好好谈谈未来的规划，前些日子在新闻联播里听到国家正在推动西部大开发，我便萌生了回乡创业的想法，不仅方便照顾日渐年迈的双亲，更能不受事业单位拘束，在自己擅长的领域放手一搏。

可校领导却下了死命令，为了保障国庆活动顺利举办，所有教职工和参演学生都不准离京，并要随时待命。没办法，我只能给老爸挂了长途电话，小心翼翼地向他表明自己的想法。不出意外地，我被老人家一口回绝了，叫我不要想太多，别碰到一点点不顺心就打退堂鼓；坚持才是胜利，现在回家等于前功尽弃，不但白白浪费两年时间，还会被亲戚朋友耻笑，说我是扶不起的阿斗，干啥啥不行，老爸走后门都没用，最后还得回来啃老，他俩可丢不起这个老脸……

老王虽说给了我俩不少建议，但我明白，那些只不过是基于利害关系所做出的最优决定，而不是本着教书育人的原则；我也清楚，老王跟我俩从来都不是一路人，他有自己的想法，独立的见解，和不得不面对的现实。若是有一天，我们跟他在利益上产生冲突，难保他不会翻脸不认人；酒肉朋友始终只能是酒肉朋友，但高一铭不同，他看似神经错乱，实则坚守正义，是个值得信赖并托付终身的人！

还能咋办呢？忍着吧！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杨博宇参赛的画作完成了，暑假也要提前结束了，作品寄出去之后，我便跟小宇筹备着再出最后一期国庆主题的黑板报。这小鬼头古灵精怪的，竟又有了新奇大胆的想法；他不满足于只在平面上书写绘画，而是想要在黑板上搞个立体的中国地图，不但标示出疆域，更要从西到东，把地势高低差表现出来。

真是想起一出是一出，虽说平白添了些工作，我却不愿打击小徒弟的积极性，一口答应会帮他实现这个小小的愿望，开始琢磨怎么才能在控制开销的基础上，尽量把这立体地图做得漂亮且坚固。颜色可以后期手绘上去，最重要的是用什么打底做造型；于是我便开始从选材料入手，先后尝试了好几种不同的材料。我试过陶土，但由于需要烧制，硬化后又太重，且过于坚硬无法二次塑性，所以不能用。轻质黏土呢？也无法二次塑形，需要先一整块捏好并加热定型后用胶水粘在黑板上，恐怕不好清理，又不能用。要不就橡皮泥？这个倒是容易制作也方便塑形，但却无法硬化，万一弄好之后碰上个手欠的孩子，一巴掌拍上去就彻底毁了……

到最后，我决定使用雕塑用的石膏，跟粉笔一样以硫酸钙为主要成分，安全无毒且便于清理，不想要了就直接一盆水泼上去，可以洗得干干净净不留痕迹。而且石膏无需烧制，风干后自身也具备一定的硬度，且附着力较强，可以直接与水混合贴在黑板表面，无需再用胶水。唯一的缺点就是无法提前塑形，只能先把石膏粉加水混合之后贴在黑板上，再慢慢用刻刀雕刻出造型，最后再上色；好在容错性比较大，哪里不慎刻坏了也不影响进度，只需小范围填补风干后再重新雕琢便是。

就这么着！说搞就搞！我借着采购纸张颜料的机会，买了一袋子模型用石膏粉，跟小家伙约好了时间，准备大干一场！对于雕塑他不在行，所以由我亲自操刀，待完成后再由他涂上鲜艳的油彩，这样不仅能掩盖石膏的灰白色，还能形成一层均匀的防水层，几个礼拜之内即是下些小雨，也不必担心地图会受潮脱落。

1999年8月21日，星期六，晴

我俩本想早点开工，无奈周四下雨周五阴天，不利于石膏风干定型，所以在推迟了两天之后，我们选定了周六一早就开始，争取当天完成。为了节省时间，我已经事先把地图的轮廓画在黑板上，包括九段线和台湾岛，每个细节都不敢忽略；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万一少了哪怕一丁点，轻则遭人非议，重则功亏一篑……

“吴老师！杨博宇！嘛呢？”正好赶上吴思岳和张文骞也来找高一铭，两个小家伙一进校门就看到我俩在塑料桶里边加水边搅拌着石膏，小九月扑哧一下就笑出了声，戏谑地问道：“这啥呀？你们俩不会是在这撒尿和泥呢吧？”

“小岳！又管不住嘴了是不是？！”小骞立刻把小岳拉开，并说教起这个爱乱说话的弟弟来，“老师他们弄黑板报呢！…你不帮忙就算了！别在这说闲话！”

“哎呀我开玩笑的嘛…再说，他们看起来真的是在和泥……”

“臭小岳…我们俩做雕塑呢！这是石膏不是泥！”

“小岳今天不乖！待会罚你去操场上多跑两圈！”

“啊？！我不要！我不说了还不行嘛！真是的！”

“……”他俩边拌着嘴，边一同进了高一铭的宿舍；我也没打算请他们帮忙，因为他俩平时画画可难看了，可以说是半点美术天赋都没有，来了也是帮倒忙！况且，我此刻更希望与小宇独处，把全部时间心思都花费在他一个人身上，借这个机会尽量多传授他些与美术相关的知识和技巧；因为开学之后，他就要上初三了，能辅导他的机会只会越来越少。

“老师…我先写边上的字吧……”趁我忙着一块一块往黑板上抹石膏的时候，小家伙提议边在一旁观看，边抄写这次选用的文章，“您看…用什么颜色好？”

“还是继续用黄色吧……”国庆主题嘛，自然是多用国旗的颜色，可是小字用红色写实在不便阅读，只能拿来写大字或做背景，“小样在我宿舍呢，你去拿吧！”

“嗯……”没过多久，小家伙就拿着我提前画好的小样转身回来了，小嘴里还嘟囔着，“吴思岳真是傻人有傻福！…家里本来就有个弟弟了，现在还有小骞给他当哥哥…什么美事都让他赶上了！张文骞学习那么好……”

“怎么啦？…吃他醋啦？…”手上满是石膏，我只好蜷起食指，在他的小鼻尖上刮了一下，宽慰道：“小岳平时没什么朋友，咱们该为他高兴才对呀！”

“我平时也没什么朋友……”说到这，我才意识到小宇并不是单纯地羡慕嫉妒，而是打心底里想要个兄弟，“老师…其实，我也想要个弟弟…毕竟我……”

“小宇…你别胡思乱想……”

“不…我是说真的！老师，我明白，我这耳朵一辈子都治不好了！自己这样，可能永远都达不到爸妈的要求……”小家伙一直忍到现在，才终于对我吐露内心的真实想法，“我知道，他们想过再要个弟弟…我也想要，一来能陪陪我，二来让爸妈…这对我们全家人来说都是好事…哎，只可惜……”

“小宇，听老师说…这世上很多事情是强求不来的……”他有这种想法并非出乎我意料，家访时我就曾经见过他家那三居室的房子，额外的一间并不是书房，而是也布置成了卧室；他父母也的确提到曾经有过要二胎的打算，之后年龄大了身体条件不允许才被迫放弃，“没有弟弟，你就是这个家的主心骨！…所以你更要努力，争取以后能出人头地，好好孝敬爸妈！”

“……”小家伙不说话了，自顾自地在黑板上写写画画，我明白他很矛盾，既不愿放弃自己的理想，却又怕作为独生子，辜负了父母的养育之恩。我何尝不是这样呢？没有兄弟姐妹，父母的期望全都落在我一人身上，不从军也就罢了，现在要是连老师都做不成，让我有何颜面回去见二老……

小宇画得很仔细，为了防止字写歪，他先在黑板上标记了要空出来画插图的区域，又拿尺子粉笔画出一条条浅浅的水平线，而后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抄写。他的字很好看，温柔似水，圆润无锋，就像他自己一样，别致又优雅；虽说苍劲有力见棱见角的字体可能更适合歌颂祖国，但我还是更偏爱他现在这种笔体。

“呦…子豪，你还真跟这和泥呢！”是高一铭，他这是要带着两个小体育困难户去操场锻炼，“小宇…你也在呢，去跟我们一块练练吗？”

“哥你故意逗我是吧？…是个人都看得出来这是中国地图！”

“高老师…我…我今天就不去了，还有好多东西没画完呢！”

“行行…那你俩先忙啊，中午一块吃饭吧？”高一铭也没多做停留，带着两个小家伙往西走，由于放假期间教学楼门锁着，他们只能绕道去操场，“子豪…中午想吃啥？我买去…老王说今个去见对方家长，就不来了，咱俩带这仨孩子凑一桌吧？”

“我嘴刁！…麻烦您什么贵就买什么！山珍海味敞开招呼！”

“行行行！…豪无人性就是毫无人性！土豪劣绅真会享受！”

“……”

紧赶慢赶，等高老师他们回来时，我还是没能完成地图塑形，也可能是我过分在意细节，每个山脉盆地都力求精确，所以才拖慢了工期。两个小家伙回来时，已是累得不想走路，小骞满身大汉的，干脆脱了上衣光着膀子，小九月更过分，不但打着赤膊，更是赖在高一铭身上撒娇卖萌，怎么说都不肯下来。高老师也拿他没辙，最后只能这么把小岳岳一路背了回来……

“哇塞！果然不是瞎和泥！”小骞很懂事，去高一铭屋里拿了几瓶冰镇矿泉水，分给小岳和高老师，也给了我和小宇两瓶，“吴老师！这地图简直跟地理书上一模一样！还是立体的！…真漂亮！这点子谁想出来的？”

“还能是谁啊？杨博宇呗！他鬼点子贼多！”

“哈哈…我也是前些天看地球仪时想到的！”

“你们俩越玩越专业了！现在不光画画，还玩起雕塑来啦！”

“咳！艺术嘛！只要你敢想，哪都是画纸，哪都能搞创作！”

这么一说，又把我的思绪拉回到在孩子们脸上画彩绘的那天，勾起了我对丽江的零碎记忆，白皑皑的雪山，屋顶上的瓦猫，轱辘辘的水车，迷宫般的古城，香喷喷的麻补，孩子们的笑脸。匆匆告别了晓宇兄弟之后，我特意赶在农历七月十五那天去了楚雄彝族自治州，到双柏县大麦地乡峨足村观看了一场别开生面的小豹子笙，真是让我这个城里人大开眼界！

那天是中元节，村里聚集了一群十岁左右的小男孩，赤裸着小身子，头戴棕片面具和箐鸡尾毛，全身都绘着形似日月星辰的图腾，手持棍棒在村内跟着喧天的锣鼓巡游起舞。孩子们面对围观的大批人群，虽光溜溜的，却毫不羞涩，在他们看来，这是一场神圣的仪式，是为全村百姓驱鬼除疫，祈求平安吉祥风调雨顺……

哎…我的人虽然在北京，可我的心早已冲出这校园，不知飞去了哪里……

或许我生来就是一朵彩云，该随风四处飘荡，怎么可能被关在这里呢……

“子豪！想什么呢？先吃饭吧！”是高一铭回来了，虽说我点了鲍参翅肚珍馐美馔，他却还是搞来萝卜白菜家常便饭，“对不起啊！哥买不起燕窝鱼翅！…食堂打了几个菜，又上对面买了点，你俩就跟着凑合吃吧！管饱！”

“小宇！饿了吧？走吧！歇会…先吃饭！”

“嗯…那我先洗洗手去……”

吃过午餐又歇了一会，高一铭跟两个小家伙窝在宿舍里吹电扇，小九月吃得太饱，直接就倒在床上打起了盹；只有我跟小宇为了不耽误进度，顶着高温烈日重新回到黑板报前继续折腾。下午一点半，气温升至三十度，石膏很快就干燥定型，达到了上色的要求；原本我还怕气温太高，石膏干得太快会造成龟裂甚至脱落，所以找了块毛巾遮挡，避免阳光直射。现在看来，前期工作没白做，白色的地图几近完美，一条裂缝都没有；虽然还没上色，但已错落有致，十分博人眼球。

帮杨博宇把插图绘制完毕，又仔仔细细擦掉了所有辅助线，我们便进入了最后的上色阶段。我只做从旁辅助，根据地理课本上的彩图，帮小家伙调出绿色，橘色，棕色，浅蓝深蓝，而由他来完成最后的上色工序。

痴痴看着我的小爱徒专心致志地给地图上色，我又回忆起了自己的往事；结束了楚雄的旅程，我本想一路向西到腾冲，去看看国殇园里为国捐躯的娃娃兵们，再踩踩那个划分祖国东西的黑河腾冲线终点，可我却遗憾未能成行……

以后还有机会再去吗？不知道，彩云若飘累了，会不会停下化作雨水……

而我面前这小娃娃，是不是齐天大圣？终能驾着祥云，飞跃世界巅峰……

“老师！画完了！”小宇又描了最后几笔，然后扔下画笔，兴奋地大喊大叫，“好看吗？青藏高原，四川盆地，黄土高坡，宝岛台湾……”他指指点点的，小嘴里唠唠叨叨，对我展示着他的新作品。

“哈哈！我的宝贝…先瞧瞧您这小脸吧……”一直跟石膏粉笔打交道，小家伙的身上脸上本就沾了不少粉尘，天热出汗多他也没空去洗脸，只能大大咧咧地拿手背直接一抹便继续作画，粉尘混着汗水，已经成了一团团黑泥。现在再加上刚溅在脸上身上头发上的油彩，跟云南楚雄那些小豹子们也差不了多少，唯一不同就是还穿着衣服，“哎呦！都成小花猫了！走…去水池子那边洗洗吧……”

“哈哈…没事！累死了！晚上回家在洗吧！”

“现在才三点半！难道你就这么一直脏着？”

“我懒嘛…不想动弹……”

“……”

“小骞哥！小鸡黑不溜秋的小骞哥！”

“臭小岳！爱给人看小鸡的臭小岳！”

“你们俩！还有完没完啦？真没羞！”

“哈哈！小骞哥你搓得真舒服！下次还帮我搓！”

“那你以后听话点！别瞎闹我就什么都答应你！”

我俩还在为洗脸这事争论时，高一铭又带着两个孩子从身边走过，我这才反应过来，今天是周六，是男老师使用学校浴室的日子。两个的浑身是汗的臭小子当然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浴室刚一开门就跟着高老师跑去淋浴了。

“呦…画完啦！真漂亮啊！”

“对啊！…老师小宇真棒！”

“我说…澡堂子开了，你俩还不洗洗去？瞧你们这一身脏了吧唧的……”

“对啊小宇…你看，他们俩都跟着高老师去洗澡了，我也带你去吧……”

“昂…太麻烦了…我看还是算了吧……”

“怎么啦？害羞？…怕老师看你小鸡？”

“啊不是不是！去洗澡的话……”小家伙平时很爱干净，不愿去自有他的道理，“我还得摘助听器，进去我就什么也听不见啦！”

“咳！多大点事啊！不用担心！有老师在呢！”

“那…好吧！有事您就拍我下，给我打手势！”

“用不着！大不了你站着别动，都让老师来！”

“才不要！我都这么大了，怎么能让老师帮我洗澡……”

“怕什么呀！你看看那俩，跟哥哥有什么好客气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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